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街角，给这座南方城市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凉意。温阮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几本厚重的专业书，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帆布鞋踩过满地碎金般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步子不快，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在阅览室看到的一个理论模型，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解一道无形的难题。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停驻了一只安静的蝶。

　　宿舍楼下的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大多是抱着书本的学生，议论声嗡嗡地传过来。温阮本不想凑热闹，却被人群里一个熟悉的名字勾住了脚步。

　　“听说了吗？林薇薇要回来了。”

　　“林薇薇？就是那个当年和顾言蹊一起被誉为‘金童玉女’的林薇薇？”

　　“对，就是她！听说她在国外读完硕士了，这次是回学校当交换讲师的。”

　　“天呐，这都多少年了，她居然回来了……”

　　温阮抱着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指节泛出淡淡的白。林薇薇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在这所大学里，只要提到顾言蹊，似乎总绕不开这个名字。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家住对门，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是旁人眼中再登对不过的一对。

　　温阮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大一刚开学的迎新会上。顾言蹊作为学生会主席发言，台下有女生窃窃私语，说他是林薇薇的男朋友。那时候她对顾言蹊还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觉得这个男生站在台上时，周身像有光，清冷又耀眼。

　　后来和顾言蹊有了交集，是因为一次偶然的小组作业。他是那种对自己和别人要求都极高的人，逻辑清晰，效率惊人，和他一组，温阮总觉得自己像个拖后腿的。但他从未表现出不耐烦，只是会在她卡住的时候，淡淡地提点一句，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再后来……温阮的思绪轻轻晃了晃，像被风吹动的湖面。她和顾言蹊之间，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他帮她挡过一次突然掉下来的广告牌，或许是她熬夜赶论文时他默默放在她桌前的那杯热牛奶，又或许，是某个雨天里，他撑着伞送她回宿舍，两人并肩走在雨幕中，听着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她知道自己对顾言蹊存着一份小心翼翼的心思，像藏在口袋里的糖，不敢轻易拿出来，怕化了，也怕被人看见。而林薇薇的存在，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提醒着她，他们之间隔着的，或许不只是简单的陌生到熟悉。

　　人群渐渐散去，温阮站在原地，望着公告栏上那张新贴出来的海报。海报上是学校新引进的师资介绍，林薇薇的照片排在中间，笑容明媚，眉眼弯弯，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却透着一股自信张扬的气质。照片下的介绍写着她毕业的国外名校，以及研究的领域，确实很优秀。

　　温阮轻轻吁了口气，抱着书转身往宿舍楼里走。电梯在三楼停下，门打开，她抬眼就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顾言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利落的短发，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眼。他似乎在等电梯，靠着墙壁，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他抬了下头，目光落在温阮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抱这么多书？”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像是刚从宿舍出来。

　　温阮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嗯，借了几本专业书。”

　　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间瞬间变得狭小起来。温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初秋空气里的微凉，让人莫名的有些心慌。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视线落在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上。

　　“刚在楼下看到公告了？”顾言蹊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温阮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嗯，看到了。”她轻轻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薇薇回来的事。”顾言蹊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陈述还是在询问。

　　“嗯。”温阮又应了一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电梯里的空气好像更沉闷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电梯到了七楼，门缓缓打开。温阮像是得到了解脱，率先走了出去，脚步有些快。“我到了，先走了。”她回头对顾言蹊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仓促。

　　顾言蹊“嗯”了一声，看着她抱着书匆匆走进走廊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才收回目光，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映出他略显沉寂的脸。

　　温阮回到宿舍，把书放在桌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有些发凉。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宿舍里沉闷的空气。楼下的梧桐树叶还在不停地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着，却没有任何消息。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和顾言蹊的聊天框，里面的记录还停留在前几天，她问他一道题，他回了一个简洁的解题思路。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打出任何字，又默默退了出去。

　　林薇薇回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不知道这涟漪最终会变成什么，是归于平静，还是掀起更大的波澜。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薇回国的消息在学校里传得越来越广。有人扒出了她和顾言蹊以前的照片，放在校园论坛上，照片里的两人穿着校服，并肩走在阳光下，笑容青涩却耀眼。下面的评论一片唏嘘，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现在林薇薇回来了，肯定是要再续前缘的。

　　温阮偶尔会看到这些帖子，每次都只是匆匆扫一眼，就赶紧关掉页面，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她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泡在图书馆，泡在实验室，试图用学习来填满所有的时间，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越是刻意回避，那些念头就越是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心底蔓延。她会在去食堂的路上，下意识地寻找顾言蹊的身影；会在课堂上，走神时想到他低沉的声音；会在看到和林薇薇有关的消息时，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周五下午没课，温阮抱着电脑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书店。这家书店是她偶然发现的，环境安静，书的种类也多，是个适合看书和写论文的好地方。

　　书店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几盆绿植，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温阮熟门熟路地走到二楼靠窗的位置，放下电脑，点了一杯热拿铁，就开始埋头整理论文资料。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桌面上，暖洋洋的。周围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低语声。温阮很快就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地增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些口渴，拿起桌上的拿铁喝了一口，目光无意识地往楼下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顾言蹊就站在一楼的书架前，背对着她，正在翻看一本书。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温阮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就想抬手跟他打招呼。可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生快步走到了他身边，动作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是林薇薇。

　　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正仰头对顾言蹊说着什么，眼神里的亲昵和熟稔，是旁人无法插足的。

　　顾言蹊似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被挽住的手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挣开。

　　温阮举到一半的手，就这样默默地收了回来，指尖微微发凉。她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楼下那两道身影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原来，他们已经这么亲近了。原来，那些关于他们“再续前缘”的猜测，并不是空穴来风。

　　她看到林薇薇指着书架上的一本书，笑着对顾言蹊说着什么，顾言蹊的视线落在书本上，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画面美好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而她，只是那个站在画外的、多余的看客。

　　温阮猛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继续看电脑屏幕，可屏幕上的文字像是活过来一样，在她眼前乱晃，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是害羞，而是一种莫名的难堪和狼狈。

　　她甚至不敢再往楼下看一眼，只能死死地盯着屏幕，手指紧紧地攥着鼠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顾言蹊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书店里，足够传到二楼。

　　“别碰我，我在忙。”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温阮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又抬起头，往楼下看去。

　　只见顾言蹊已经挣开了林薇薇的手，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距离。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冷淡，目光落在书架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才有些委屈地说：“言蹊，我们这么久没见了，你就不能对我态度好点吗？”

　　顾言蹊没有看她，只是翻着手里的书，淡淡地说：“我在看书。”

　　林薇薇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强撑着笑容，试图再说些什么。

　　温阮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一些，但又涌上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顾言蹊刚才那句话是无心之言，还是故意说的。如果是故意的，他是说给林薇薇听的，还是……说给她听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温阮，你在想什么呢？别自作多情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书，假装翻看着，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楼下的顾言蹊。

　　顾言蹊似乎真的只是在看书，偶尔会拿起一本书翻看几页，然后又放回去，全程没有再看林薇薇一眼。林薇薇站在他旁边，显得有些尴尬和无措，说了几句试图缓和气氛的话，见顾言蹊没什么反应，最后也只能悻悻地闭了嘴，站在一旁，眼神里带着点不甘和委屈。

　　过了一会儿，顾言蹊像是找到了想看的书，从书架上抽下来一本，转身就要往收银台走去。

　　“言蹊，等等我！”林薇薇连忙跟了上去。

　　顾言蹊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温阮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到收银台，付了钱，然后一起走出了书店。风铃再次响起，像是在宣告着这场短暂相遇的结束。

　　书店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温阮这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刚才那几分钟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低下头，继续翻着手里的书，可心思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皮肤果然是温热的。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才顾言蹊说“别碰我，我在忙”的时候，她的心跳好像漏了好几拍，连带着耳朵都开始发烫。

　　原来，自己还是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有这么大的反应。

　　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巷子里的行人来来往往，阳光依旧明媚，可她的心情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而她不知道的是，走出书店的顾言蹊，在和林薇薇告别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书店对面的街角，目光越过马路，落在了二楼靠窗的那个位置。

　　温阮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的侧脸很安静，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顾言蹊的目光就这样静静地落在她的背影上，一动不动。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刚才在书店里，看到她收回手的那一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莫名的不舒服。

　　所以他才会那样干脆地推开林薇薇，说出那句带着疏离的话。

　　他看着她低头翻书的样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角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顾言蹊站在原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靠窗的身影，直到过了足足有十秒钟，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轻轻蹙了下眉，转身，快步离开了街角。

　　他的脚步有些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逐什么。

　　书店二楼，温阮终于整理好了混乱的思绪，合上电脑，准备回学校。她起身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楼下看了一眼，街角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轻轻笑了笑，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可笑。她拿起东西，转身往楼梯口走去，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初秋的风依旧吹着，带着梧桐叶的气息，卷走了巷子里的喧嚣，也卷走了那些藏在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是谁也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就像这季节的交替，无声无息，却又势不可挡。

　　温阮走出书店，抬头看了看天空，湛蓝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往学校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管未来会怎样，不管林薇薇的回来会带来什么，她想，她都应该先做好自己。那些藏在心底的心思，就让它继续藏着吧，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街角的某个角落里，有人的目光，曾那样深深地、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背影上，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心动。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