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偿协议的笔尖落在签名栏时，温阮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能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还残留着法务函的严肃气息，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顾言蹊的皮鞋尖上投下一小块亮斑，他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光，侧脸的线条冷得像块冰雕。

　　“签吧。”他突然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盛世的赔偿款到账后，会直接打进你的个人账户。至于澄清声明，法务部会盯着他们登满七天，少一天都不行。”

　　温阮的指尖一颤，墨水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黑点，像颗没长好的痣。她不是不想签，是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暖意，被他这几句话冻得缩成了团。刚才在走廊里捡到画稿时，他指尖的温度明明是暖的；说“你的名誉不止值这些”时，语气里明明藏着些什么——怎么转脸就又成了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好感度面板数值微降。当前印象：刚才的温柔是错觉吗？】

　　机械音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她的神经。温阮深吸一口气，握着笔的手用力往下压，“温阮”两个字落在纸上，笔画都带着点较劲的僵硬。

　　“签好了。”她把协议推过去，指尖故意没碰到他的手。

　　顾言蹊拿起协议，快速扫了眼签名，然后对折放进公文包。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关乎她名誉的赔偿文件，只是份普通的快递单。

　　“画稿下午三点前发给李总，别耽误了项目进度。”他转身就走，黑西装的下摆扫过椅子腿，带起一阵风。

　　温阮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就来了气。那些想问的“你怎么知道王助理动了我的云盘”“街坊证词是不是你特意去录的”，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化成句带着刺的话：“顾总就这么不想跟我多待一秒？”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同事在整理文件，闻言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小林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地给她使眼色。

　　顾言蹊的脚步顿住了。他没回头，只是侧过脸，镜片后的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扫过来，冷得像深秋的第一场霜：“温小姐，星芒是工作的地方，不是让你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

　　“无关紧要？”温阮的声音也拔高了，刚才被强压下去的委屈突然翻涌上来，“在你眼里，我被人污蔑抄袭是无关紧要？你帮我澄清是无关紧要？还是说，在你心里，我就只是个不能出错的工具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明明该感激他的，明明知道他性格冷淡，可就是忍不住想撕破他那层冷冰冰的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滴水的声音。同事们都低下头，假装忙着手里的活，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顾言蹊终于转过身，一步步朝她走过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面前时，阴影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平时觉得清冽好闻，此刻却带着种压迫感。

　　“是。”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工作场合，你是星芒的设计师，我是你的老板。你的任务是出合格的画稿，我的职责是保证项目顺利推进。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抹嘲讽的弧度，“温小姐，还是省省吧。”

　　“省省？”温阮的眼眶瞬间红了，“省什么？省着感谢你吗？还是省着不让自己觉得，你刚才帮我，可能不止是为了工作室的名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心里那块刚被他捂热的地方，像是被他这句话狠狠踩了一脚，疼得发麻。

　　顾言蹊的瞳孔缩了缩，耳根处泛起层极淡的红，快得像错觉。但他的语气更冷了：“看来温小姐对‘老板’的定义有误解。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星芒的利益。你要是觉得这能跟‘温情’扯上关系，只能说你想多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这次的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公文包的金属搭扣撞到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温阮僵在原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刚才签过名的协议复印件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把“温阮”两个字泡得发皱。

　　“阮阮姐……”小林怯生生地递过纸巾，“顾总他……他可能就是嘴硬……”

　　“嘴硬也不是这么硬的吧？”温阮接过纸巾擦着脸，声音哽咽，“哪有人帮了别人，还特意跑回来把人骂一顿的？”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点过分，可他那句“你想多了”，实在太伤人了。就像小时候攒了很久的糖，好不容易拿出来想跟人分享，却被人一把打在地上，还说“这种廉价糖谁稀罕”。

　　【系统提示：好感度面板更新。当前印象：比冰山还冷，再也不想理他了！】

　　温阮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狠狠抹掉。她拿起画稿，转身往自己的工作台走。脚步很重，像是在跟谁赌气。

　　下午三点，她准时把最终版画稿发给了李总。邮件正文写得简洁明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就像顾言蹊教她的那样——“工作邮件，说重点”。

　　发完邮件，她趴在桌上，看着画稿里那只添上去的黑猫发呆。刚才赌气想把猫涂掉，可笔落在纸上，又舍不得了。

　　“阮阮姐，喝杯奶茶吧？”小林提着两杯珍珠奶茶过来，把其中一杯推给她，“草莓味的，你最喜欢的。”

　　温阮摇摇头：“没胃口。”

　　“是顾总让我买的。”小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刚才路过茶水间，看到你没去吃饭，就让我给你带一杯，还特意说要草莓味的……”

　　温阮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顾言蹊的办公室。门是关着的，看不到里面的人。“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草莓味？”

　　“上次团建你说的呀，”小林眨眨眼，“你忘了？顾总当时就坐在你旁边呢。”

　　温阮愣住了。她确实说过，但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他怎么会记得？

　　【系统提示：好感度面板数值微升。当前印象：……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拿起奶茶，插吸管的手有点抖。珍珠滑进嘴里，甜丝丝的，可心里那点甜，很快又被他上午那句“你想多了”冲淡了。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他记得她喜欢的口味，可能只是记性好；让小林买奶茶，可能只是怕她耽误工作；帮她澄清，可能真的只是为了工作室。

　　温阮用力吸了口奶茶，把那点刚冒头的动摇压下去。她打开电脑，开始画新的稿子。是个儿童绘本的订单，要画很多软乎乎的小动物，色彩要鲜亮，风格要可爱——跟她现在的心情一点都不符。

　　画着画着，笔尖突然顿住了。她看着屏幕上那只圆滚滚的小熊，不知不觉画成了黑猫的样子，尾巴尖还沾着点白色的颜料。

　　温阮的脸瞬间红了，赶紧用橡皮擦把尾巴尖涂掉。可越涂越觉得别扭，最后索性把整只猫都删了，换成了只橘猫——跟《巷口暖灯》里的“大橘”一模一样。

　　“幼稚。”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办公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同事们陆续下班了。温阮收拾东西准备走时，路过顾言蹊的办公室，发现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在地上投下道长长的光带，像条没关紧的拉链。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进。”

　　顾言蹊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是他看文件时才会戴的那副。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惊讶。

　　“我……我下班了。”温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特意说这个，说完就想转身走。

　　“画稿发了？”他突然问。

　　“发了，李总说没问题。”

　　“嗯。”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路上小心。”

　　这句平淡的关心，像颗小石子投进温阮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看着他认真工作的侧脸，突然觉得上午那些冷言冷语，好像也没那么刺耳了。

　　“顾总也早点休息。”她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转身离开时，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

　　门内，顾言蹊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耳根，那里的温度好像还没降下去。

　　桌角放着杯没动过的咖啡，旁边压着张便签，是小林刚才送来的：“顾总，阮阮姐喝了奶茶，还笑了呢。”

　　顾言蹊拿起便签，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叠成了个小方块，放进了抽屉里。抽屉深处，放着那张他偷拍的照片——福寿巷的路灯下，温阮蹲在地上画画，旁边卧着只橘猫。

　　他的指尖拂过照片上女孩的发梢，目光柔和得像落了层雪。刚才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着自己的心。可他不能不那么说，有些情绪一旦露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办公室的灯亮了很久。温阮不知道，在她离开后，顾言蹊对着那张照片，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而温阮回到家，打开系统面板，看着那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突然觉得，这场冷言相对的背后，或许藏着些她还看不懂的东西。

　　她拿起画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个小小的路灯，路灯下站着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离得很远，却又好像在悄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