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闭馆的提示音第三次响起时，温阮才从厚厚的文献里抬起头。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透，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和潮湿空气混合的味道。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指尖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滑动，保存好刚写的实验记录。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了晚上八点半，比她计划离开的时间晚了整整一个小时。大概是下午那个“系统任务”完成后的余波还没散去，她需要用这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来稳住心神。

　　收拾东西时，保温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温阮把它塞进帆布包侧袋，拉链拉到一半，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没带伞。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冒雨回去——宿舍楼下的便利店应该还在卖一次性雨衣。

　　走出图书馆大门，湿冷的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橘黄色的光，把石板路上的水洼照得发亮。她抱紧怀里的帆布包，刚要迈步冲进雨里，视线却被不远处的两个人影绊住了。

　　是顾言蹊和林薇薇。

　　他们站在图书馆侧面的回廊下，那里能避雨。林薇薇穿着件杏色的大衣，正侧对着顾言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手却很自然地搭在他的胳膊上，指尖甚至还轻轻蹭了蹭他的袖口，动作亲昵得像是在撒娇。

　　顾言蹊背对着温阮，只能看到他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背影，肩膀微微绷着，似乎没怎么说话。

　　温阮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再也迈不动了。帆布包的肩带勒得肩膀有些疼，她却感觉不到，眼睛里只剩下那只搭在顾言蹊胳膊上的手。

　　又是这样。

　　明明下午在打印店门口，他已经对林薇薇表现得很疏离了；明明系统提示任务已经完成，说“消除部分误解”了；可现在……他们还是这样。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温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到图书馆门柱的阴影里，像个偷窥者，既想立刻转身跑掉，又控制不住地想看看顾言蹊会是什么反应。

　　【情绪感知：目标人物情绪波动增强，包含烦躁与抗拒。】

　　脑海里突然弹出一行淡蓝色的文字，是那个刚解锁的“初级权限”。温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提示顾言蹊的情绪。

　　他在烦躁？在抗拒？那为什么不推开她？

　　正想着，就看到林薇薇踮起脚尖，似乎想把手里的一个纸袋递到顾言蹊眼前，身体又往他身边靠了靠，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像是想挽住他的脖子。“言蹊，你就收下吧，这是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咖啡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个牌子吗？”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被风卷着飘进了温阮耳朵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娇嗲。

　　顾言蹊终于有了动作。他微微侧过身，避开了林薇薇凑近的动作，眉头蹙得很紧，声音透过雨幕传过来，比这深秋的雨还要冷：“我说过，不用了。”

　　“就当是我谢谢你这几天陪我熟悉学校嘛，好不好？”林薇薇不依不饶，又往前凑了凑，那只搭在他胳膊上的手甚至开始轻轻摇晃，“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这么冷淡的，是不是因为……”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视线越过顾言蹊的肩膀，直直地看向温阮藏身的方向。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染上了浓浓的敌意，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挑衅似的笑。

　　温阮的心猛地一沉，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她下意识地想转身跑，可脚像灌了铅一样重。

　　顾言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变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阮看到他眼里清晰的错愕，随即是一闪而过的慌乱，最后定格成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像是被什么事烦到了极点。

　　“你看什么？”顾言蹊的声音冷了几分，转回头看向林薇薇，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没什么啊。”林薇薇收回目光，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娇俏的笑容，手却再次往顾言蹊的胳膊上缠，甚至得寸进尺地想去拉他的手，“可能是我看错了吧。言蹊，我们别站在这里了，我订了校外那家西餐厅的位置，去吃饭好不好？”

　　她的手指马上就要碰到顾言蹊的手时，顾言蹊突然猛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直接甩开了林薇薇的手。回廊下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里压抑的烦躁。

　　“别碰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硬，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在潮湿的空气里，清晰得让人心头发颤。

　　“我在忙。”

　　他补充了一句，视线却没落在林薇薇身上，而是越过她的肩膀，再次看向温阮的方向。眼神很深，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薇薇彻底愣住了。她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僵得像面具，眼里的错愕和委屈几乎要装不下了。大概是从来没被顾言蹊这样对待过，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眼圈瞬间就红了。

　　雨还在下，落在回廊的屋檐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衬得周围格外安静。

　　温阮躲在门柱后面，心脏跳得快要冲破喉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顾言蹊那句话里的决绝，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疏离，而是带着明确的排斥，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林薇薇彻底挡在了外面。

　　还有他刚才看过来的眼神……是因为看到了自己，才故意这样说的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按了下去。温阮，你又在自作多情了。他大概只是真的被烦透了吧。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他那句“别碰我”，悄悄升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情绪感知：目标人物情绪波动剧烈，包含明显的排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系统的提示再次弹出，那个“紧张”让温阮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在紧张什么？

　　顾言蹊没再看林薇薇一眼，转身就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经过温阮藏身的门柱时，视线飞快地扫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他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放慢脚步，径直走进了图书馆大门，很快就消失在里面的阴影里。

　　回廊下只剩下林薇薇一个人。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大概是哭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温阮藏身的方向，眼神里的敌意像针一样扎人。

　　温阮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怀里的帆布包，低着头，快步冲进了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顺着发梢滴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埋着头往前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顾言蹊后退的动作，他说“别碰我”时冷硬的语气，林薇薇愣住的表情，还有他最后看过来的那一眼。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既慌乱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冲进宿舍楼下的便利店，被暖黄的灯光和暖气包裹住，才停下来靠着货架大口喘气。

　　便利店的店员看她浑身湿透的样子，递过来一包纸巾：“同学，你没事吧？外面雨太大了。”

　　“没事，谢谢。”温阮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发颤。她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盒热牛奶，付了钱，又买了件一次性雨衣，才慢吞吞地往宿舍楼走。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各自忙自己的事。看到她淋成落汤鸡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阮阮，你怎么回事啊？没带伞不知道在图书馆等会儿吗？”下铺的室友递过来一条干毛巾，“快擦擦，赶紧去洗澡，别感冒了。”

　　“嗯，谢谢。”温阮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抱着换洗衣物冲进了浴室。

　　热水哗哗地浇在身上，带走了雨水的冰凉，却浇不灭心里的躁动。她站在花洒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顾言蹊那句“别碰我”。

　　他为什么会突然说那样的话？是真的被林薇薇缠得不耐烦了，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怕又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洗完澡出来，温阮裹着厚厚的浴巾，坐在书桌前，把那盒热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室友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阮阮，你最近是不是跟顾学长闹别扭了？”

　　温阮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那你今天下午在打印店门口，还有刚才在图书馆门口，跟顾学长和那个林薇薇……”室友挠了挠头，“我跟我男朋友吃饭回来看到了，感觉气氛怪怪的。”

　　温阮的心猛地一紧：“你都看到了？”

　　“就看到一点点，”室友赶紧说，“看到林薇薇好像在哭，顾学长一个人走了，然后你就淋雨跑回来了。阮阮，那个林薇薇是不是在追顾学长啊？我听她们系的人说，她回国就是为了顾学长呢。”

　　温阮拿着牛奶的手微微一僵，没说话。

　　“不过顾学长好像对她不怎么感冒啊，”室友自顾自地说，“刚才我看到他跟你擦肩而过的时候，眼神好像一直在往你这边瞟呢。”

　　温阮的心又提了起来：“你看错了吧。”

　　“应该没有吧……”室友还想说什么，看到温阮不太想聊的样子，识趣地闭了嘴，“算了，不说这个了。你赶紧喝牛奶，早点休息。”

　　温阮“嗯”了一声，把加热好的牛奶拿出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甜腻的奶香混着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稍微稳住了些慌乱的心绪。

　　她打开电脑，却没心思看文献。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点点跳动着，晚上九点，九点十分，九点十五分……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顾言蹊的聊天框。对话框里还是空荡荡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上周，她问他实验数据的事，他回了个简洁的表格。

　　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打。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还在图书馆吗？还是已经回宿舍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刚才很奇怪，躲在那里偷看？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让她烦躁得想抓头发。

　　【情绪感知：目标人物情绪趋于平稳，残留轻微波动。】

　　系统的提示突然弹出，温阮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累。

　　也许，她真的不该被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和那个奇怪的系统牵着走。顾言蹊有他自己的想法，林薇薇有她的执着，而她，应该专注于自己的学业和生活才对。

　　她关掉聊天框，合上电脑，躺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那句“别碰我”却像有了声音一样，在耳边反复回响。带着顾言蹊特有的冷硬语气，带着雨幕中的潮湿气息，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一点点钻进心里，挥之不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温阮在雨声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她又回到了图书馆的回廊下，看到顾言蹊对林薇薇说“别碰我”，然后他转过身，径直朝自己走来，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