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信后,沈平换了衣服,赶到执法堂侧殿,见到了张怀德。
自放弃成为真传弟子的机会后,张怀德被分配担任了执法堂的执法使,巡游整个永安洲内绝玄门的分舵,几乎没有一日能够停歇。
几年的奔波下来,张怀德满身粗粝气息,脸色焦黄,看起来不像是十六岁,而像是三十六岁。
“张兄弟,你这几年受苦了。”沈平坐了下来。
张怀德道:“有得有失吧,虽然终日忙碌难得停歇,但总算是脱去了那每天睁眼都惶惶不可终日的压力,现在想想,当年大家竞争得那样激烈,师兄竟然能安稳修行,这份心志,真是让人无比钦佩啊。”
“而且主动退出,总比到时候再被淘汰要好嘛。”
沈平点了点头。
的确,张怀德这种主动退出的,虽然日子辛苦些,但至少都还活着,在门内地位也不算低。
上一关没能过关的那十余位内门弟子,统统被罚为了罪奴,几年下来已死了一多半了。
张怀德道:“光顾着说闲话,差点忘了正事,师兄此前写信交给我的差事,已有了眉目。”
说着,张怀德从怀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递到沈平面前:
“您请过目。”
此次升仙大比声势浩大,参与者不仅仅是已来到绝玄门的五大帮派,还有不少来历各异的江湖豪客。
所以在一年前,沈平便写信给张怀德,让他借执法堂执事身份之便,帮自己收集来到永安洲的一流和先天高手的消息,最好还要带上他们各自擅长的武功、兵器。
看手中这份册子至少有一百多页,就知道张怀德把这要求完成得多么尽心。
略微翻了翻,沈平问道:“可有人需要我特别注意么?”
张怀德道:“师兄可听过‘龙屠’的名号?”
“龙屠”是一个女人的称号。
这女人名叫“薛梦瑶”,无门无派,身背“炼霞刀”、“翻云剑”,皆为江湖上一等一的神兵利器。
她来历神秘,十几岁便入了江湖,最开始是踢馆,后来走遍大梁南北,逐个挑战江湖帮派,不断精进自身武艺,十余年来未尝败绩。
两年前,她找上了当时号称大梁国第一帮会的青龙帮,一对一正面挑战青龙帮掌门,将这位成名三十年的先天高手斩于剑下,又在数名青龙帮先天高手的围攻下溃围而出,所以有了“龙屠”的名号。
江湖传言,都说她是大梁国第一女高手。
还有人说,这“女”字完全可以去掉。
“这薛梦瑶为人低调,武功又极好,所以极少会在江湖上展现踪迹。”张怀德道:“但前段时间,我在永安府巡查时,无意中发现一外来的一流高手死在了小巷中,其身上有一道刀伤、一道剑伤,刀伤断臂、剑伤断头,让那一流高手死得无声无息毫无反抗。”
“所以我怀疑,这薛梦瑶已来到了永安洲,为的就是升仙大比!”
“大比之中,师兄若见了一个同使刀剑的女人,定要万分小心,她可不是寻常先天高手可比,实力恐怕不在掌门之下!”
沈平缓缓点头:“多谢张兄弟,我到时候一定会小心在意。”
“对了,还要麻烦你给书尧兄也抄一份。”
张怀德道:“请师兄放心,我一定送到!”
又寒暄了两句,沈平告别张怀德,往自己的小院赶去。
就在路过绝玄门山门附近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慌乱的尖叫:
“不好了,五仙教养的大象惊了!”
昂然高呼之中,一头近一丈来高的公象正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在场除绝玄门弟子外,也有不少五大帮的门徒,不乏三流、二流的高手,但在这发狂公象面前却根本抗衡不得。
那大象随便一脚便将一男人踹得口吐鲜血,鼻子一卷,又将几件兵器打飞,最后夺路而逃,朝着沈平狂奔而来。
大象背上的主人抡着皮鞭,却无法控制这头公象,焦急大喊:
“那个小子,快让开,你不想活了!?”
沈平站在原地,周身气血刹那间沸腾起来,映照出如霞光辉。
随后一声低吼,双手撑开,倏然抓住了那公象的两条象牙,拧动腰胯,奋力一扳,竟是将这头重达万斤的公象猛地摔倒在地,将其晕厥过去!
这骇人一幕,顿时将围观者震得目瞪口呆,现场霎时间鸦雀无声。
沈平却没有在意,而是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闪现出一丝华彩,随后也不理会周围逐渐热闹起来的议论声,踩着《风啸狼魔腿》的步法一路赶回到自己宅院中。
回到屋里,沈平确认无人盯梢,这才拿出小葫芦,倒出里头如蜂蜜般的三花七虫酒涂抹全身,而后开始运行《金象淬体诀》的心法。
刚刚与那巨象角力的瞬间,沈平隐隐捕捉到了一点灵光,现在正是验证的时候。
药力从皮膜渗透到血肉中,被血气一冲,便散入肌理,滋生出更多的血气来。
以往沈平都会尽力将这些血气收敛,使其凝实沉淀下来,但今日,沈平非但没有这样做,反而依旧不断鼓催,使其尽可能地越发壮大沸腾。
沈平之前总以为,血气沸涌是因自己迟迟无法将《金象淬体诀》第四重修炼圆满所致。
但刚刚与那公象角力时,沈平全力鼓动气血,随着气血在双臂内挤压,竟意外感受到了一种细微震动。
“外融而内韧,合则周身无漏……”
不是没有将《金象淬体诀》修行圆满,沈平的功夫早就够了,只是一直过于谨慎小心,因此才忽略了那最直观,最自然,看起来也最危险的方法。
沈平深深呼吸,体内血气狂暴奔涌,当血气充盈全身,他周身一片鲜红,就好像是被剥去了皮肤一般。
这便是血气沸腾到极限,自然导致的“外融”之态。
而“内韧”,考验的便是沈平的体格,能否承受住这可怕强压。
事实证明沈平可以。
血气无论怎样冲突,都无法冲破沈平的皮膜,反倒在上面烙印出了如雾气般的片片金色;周身血肉在血气冲突下非但没有断裂崩毁,反而将血气拦截吸收,有节律地搏动起来。
嗡、嗡、嗡……
血肉搏动着共鸣,就好像真有一头大象正在屋中低鸣。
随着声音渐渐清晰,一丝丝血气渗入沈平骨骼,让他感觉骨髓发痒、发麻,同时又有更纯粹的血气从骨骼中反馈回来,融入周身,让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变得更加强韧。
哪怕是《金象淬体诀》的开创者看到这时的沈平,一定也会惊讶不已,血气充盈到这种程度还没有爆体而亡简直就是一种奇迹,更别说还能借此状态洗涤骨髓了。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有三点。
小葫芦净化后的三花七虫酒,让沈平的肉身强度大大提升。
沈平数年如一日,除吃饭喝水外一直都坚持不断的修行,让他可以操控血气,使其不至于狂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沈平那颗永不放弃的决心,让他在前路无望的情况下沉淀了近乎一年,这才积攒出了如此规模的血气!
两个时辰后,沈平的皮肤渐渐恢复原状,体内血气平息。
他睁开眼睛,攥紧拳头,拳头上的皮肤顿时变成了淡金颜色:
“我当初刚刚练成皮膜时,皮肤便有淡淡金色,那时还自以为喜;后来功力加深,掌门指点,我又慢慢明白,那只是因为我对血气控制力不足而产生的表象,是一种浪费,所以之后就再不追求那等效果。”
“如今步入先天才明白,《金象淬体诀》本就是一门该去浪费的功法,耗费越多,压榨出身体极限,补强也就越多,才能步步登天;加强血气控制力,终究是走了内家功法操控真气的路子,绕了远啊……”
这也没办法,谁让传授这一门功法的掌门杨一峰,本身就是内家入先天的高手,习惯根深难改。
而且这条路子虽绕远,却也不能算错。
沈平对准墙角脸盆轻轻一拳挥出,砰的一声,那脸盆高高飞起又扣在地上。
这不是内家真气外放,而是纯靠肉体力量轰出的拳风,之所以能如此精确,多亏了数年如一日对血气精准操控的习练。
将脸盆捡起放回去,沈平又坐回床上,默默运起心法,弥补刚刚耗去的血气,同时修补体内因为刚刚强压而造成的细小损伤。
待等身体恢复完毕,沈平再度拿出了三花七虫酒。
……
转眼之间,两个月过去。
这一日清晨,整个绝玄门内,皆被接连不断的钟声覆盖,仿佛其栖身的穹阴山活了过来,正低声呼喊。
沈平起床穿好衣服,踩上“蝎尾钩”,收好小葫芦,系上杨晴雪送给他的发带,刚推开门,就看到铁林赶着马车在门口等待。
“沈师兄。”铁林笑着道:“请上车吧,我特意前来接您的!”
沈平微微一笑,登上马车。
当初便是铁林驾车拉着他来到了绝玄门,如今又是铁林拉着他去往升仙大比的场地。
无论这场大比他能否建功,之后恐怕都很难再回到这里了。
随着马车晃动闭目养神,当耳边声音逐渐变得嘈杂,沈平这才睁开眼睛,掀起车帘,就见绝玄门山门广场上,此刻已挤满了人。
无尘剑派的人身穿宽袖白袍,青龙帮帮众身着青绿短打,唐门弟子腰间都有存放暗器的腰囊,东江盟大红大黄,毒仙教人人着紫。
再加上以黑色为底的绝玄门,各帮派之间泾渭分明。
此外,还有衣衫驳杂武器不一的江湖豪客,声音最大数量最多的也是他们。
各帮派掌门站在中央高台之上。
就在这时,一道红光自天际而来,落在中央高台,正是太上掌门穆仁英。
在场所有人无不瞠目结舌,随后在各帮派掌门的带领下纷纷跪了下去。
而穆仁英却似无暇顾及各帮派掌门,转身向北深施一礼:
“弟子穆仁英,恭迎上使仙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