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佳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她的眼睛更浑浊了，但里面的挣扎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平静。

　　“不需要了，我知道了。”她说，“求您杀了我。就当给天龙族赎罪。求您……留下天马族好吗？他们并没有窃取龙族血脉，也没有亵渎龙族尸体。让他们活下去吧。”

　　蓝轩宇看着她，看着那条已经断掉的命运线，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站在尸山血海中，为她的种族求最后一条生路。

　　“那是自然。”他说，“念在前辈与我有缘——”

　　他顿了一下，没有解释什么叫“有缘”。

　　“我拥有生死轮回的力量。下辈子，我给您投个纯血龙胎。”

　　张楚佳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打了个旋。她闭上眼，微微扬起头，像是在迎接什么。

　　蓝轩宇拔出龙族法刀，刀锋划过空气，没有声音。

　　张楚佳的身体缓缓倒下，落在赤金色的血泊中。她的脸上还带着那抹淡淡的笑容，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像是终于可以去见那个她本该早就去见的人。

　　蓝轩宇站在原地，握着刀，看着那具苍老的尸体。他的眼睛还是红色的，但那种火焰般的光芒已经褪去了大半。他的刀在滴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血泊中，溅起细小的涟漪。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挡不住的疲惫。

　　他想起了钱磊，想起了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小胖子，想起了他说“老大你放心，我肯定把梦琴追到手”时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他想起了娜娜老师变成的那颗银色的蛋，想起了唐乐站在蛋前时那种沉默的、说不出口的心疼。

　　他想起了龙谷中那些被挖空的坑洞，想起了那些被抽走血脉、被制成武器的龙骨，它们被埋了万年，又被人挖出来，横尸于野，死不瞑目。

　　他杀了很多人。今天杀的是最多的一次。他虽然反复告诉自己这些伪龙不是龙，也不是人，杀起来不需要有心理负担，但是现在依旧感觉内心有点隔应。

　　蓝轩宇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杀这么多，但他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只是，知道归知道，累还是累。

　　蓝轩宇坐在了升龙柱上。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天龙星的天空很漂亮，云层在轨道轰炸的余波中翻涌，偶尔能看到光束的尾迹划过天际，像是流星，又像是眼泪。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小姑娘。她穿着翠绿色的连衣裙，一双雪白的手臂露在外面，淡绿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像是春天的柳枝。

　　她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碧绿色的大眼睛正看着蓝轩宇，眼神里有好奇，有怯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是从哪里来的？蓝轩宇不知道。

　　他看不懂她的生命形式，不是人类，不是魂兽，不是任何他见过的生物。她像是一团凝聚的生命能量，有了意识，有了形态，有了温度。

　　这个小姑娘飞到了蓝轩宇旁边坐下。

　　“你……你好。”

　　“你也是来阻止我的吗？”蓝轩宇问。他的声音很疲惫，连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小姑娘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天龙星和天马星的生命核心。”她的声音紧张，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叫龙天养。”

　　蓝轩宇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活的生命核心？”

　　“是的。”龙天养点了点头，“天龙天马双星上的生物，都是我孕育而出的。只不过后来……天龙族和天马族的超神级强者控制了我，把我软禁了起来。最后的限制手段在张楚佳身上。她死了，我就能出来了。”

　　蓝轩宇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个消息。

　　“是吗？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呢？”

　　龙天养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她还是抬起头，那双碧绿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恳求。

　　“我想……寻求你的庇护。”

　　蓝轩宇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的这些叛徒孩子已经死了。还需要我庇护什么？”

　　龙天养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变得更轻了。“有一个……以吞噬别人为目的的深红位面。他们的位面之主叫深红之母，有准神王的修为。她要吞噬我。”

　　蓝轩宇的眉头皱了一下。深红位面。吞噬。准神王。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想起了深渊位面，想起了那个被他炸碎的一级神。

　　“吞噬别人为生，听起来和深渊位面没什么区别。”

　　他说：“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吞噬了你，最终若是晋升成神王了，我这个做龙神的也不介意自己未来的神界底下有一个掌握吞噬力量的邪恶侧神王。”

　　龙天养的眼睛暗了一下。“深渊之主……是她儿子。他们确实相似。”

　　蓝轩宇的表情变了。深渊之主，深渊圣君。那个被他杀死的一级神。那个被他炸碎整个位面的存在。

　　他杀了她的儿子，哪怕是异时空的。但是本时空的这个深渊圣君也是死在了自己父母手上。这笔账，迟早要算的。

　　“但是你还是没有完全说服我。”蓝轩宇收起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恢复了平静的语气，“帮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龙天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忙说：“我能帮你作为神界的根基成就神界。神界需要实体星球作为基础的。”

　　蓝轩宇摇了摇头。“貌似并没有什么吸引力。我现在的修为，在斗罗星成就神界，和你这里，甚至直接在深红之母的地盘，都没什么区别。”

　　龙天养的眼神暗了下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深红之母和她的深红之域，本质是一个靠吞噬生命能量维生的位面级掠夺者。”

　　“她就像宇宙里的蝗灾，必须不断吞噬星球的核心能量才能生存和突破。吞噬就是他们的生命，绝对没有和平共处的方式。到时候……她还是不会服从你，会试着吞噬你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而且……深红之母毕竟层次上还是不如我。她没有实体星球……”

　　“看样子，你也心里没底？”蓝轩宇打断了她。

　　龙天养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蓝轩宇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碧绿色的大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恳求和恐惧，看着她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写满了无助。他忽然笑了。

　　“没事。我同意了。”

　　龙天养愣住了。

　　“啊？”

　　“我同意了。”蓝轩宇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龙天养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你同意啦？”

　　“对啊。”蓝轩宇看着她，语气轻松了一些，“我可不喜欢骗小姑娘，还是你这么漂亮的。”

　　龙天养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得更紧了。“你……你才小姑娘！人家有意识以来都不知道多少岁了！”

　　蓝轩宇笑出了声。那笑声释然，但在这片满是尸骸和血泊的升龙台上，像是春天里第一缕融雪的风。

　　“无关紧要。”他说，“前面就是在逗你。既然深红之母这种敌人同深渊位面一样，那就必然是所有神界都需要诛杀的。既然如此，为了我未来的神界根基稳固，那我肯定要选你啊。”

　　龙天养抬起头，碧绿色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那是泪光，是感激，是一种被从深渊边缘拉回来之后才会有的、劫后余生的光芒。

　　“你……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真是一个好人。”

　　蓝轩宇摇了摇头。“我是个坏人。我刚杀了你的这些孩子。”

　　龙天养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当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她眼中的泪光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那不是。他们反过来囚禁我这个生命核心。如果我想的话，我也会杀了他们的。谢谢你……给我报仇。”

　　蓝轩宇看着她，没有接话。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像是春天的柳枝，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她的脸更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躲。

　　蓝轩宇收回手，转过身，看向升龙柱。

　　暗金色的柱身上，那些龙纹还在缓慢地呼吸。他能感觉到，柱身深处的龙谷小世界里，那些被挖出来的龙族遗骸正在慢慢平静。

　　不是怨念消散了，而是它们看到了，看到了龙神为他们复仇，看到了亵渎者伏诛，看到了那些被窃取的血脉终将被归还。

　　“你走吧。”蓝轩宇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关于龙族的最后的恩怨，我的私事。”

　　龙天养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

　　远处，天龙城的天空被轨道轰炸的光束照得透亮。爆炸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像是远方的雷声。

　　升龙柱上，蓝轩宇盘腿而坐。柱身在他身下微微震颤，那些镌刻在表面的龙纹像是活了过来，顺着他的血脉攀爬、缠绕、交融。他闭上眼，将龙神血脉缓缓注入柱中。

　　柱身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那是一种久远的、沉睡的、几乎被遗忘的共鸣。像是隔着无数个世纪，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蓝轩宇没有抗拒，任由那股共鸣牵引着他的意识，穿过柱身，穿过空间，穿过一层又一层无形的壁障。

　　然后，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天龙星到处都有浓郁的生命能量，植被覆盖率极高，在宇宙中也堪称洞天福地。但眼前这方世界，首先让他感受到的，是一片苍茫冷寂。

　　没有绿色。

　　没有蓝色。

　　没有生命的颜色。

　　脚下是连绵不绝的黄褐色丘陵，干涸、龟裂、寸草不生。风从丘陵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天空是彩色的，一朵朵颜色不同的云飘浮在高空，红的、蓝的、金的、紫的。

　　不用多说，蓝轩宇已经见多了这种云。它们不是水汽，而是龙力，是龙族陨落后溢散的本源能量，凝结成云，飘浮在这片死寂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站在一座丘陵的顶端，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只有黄褐和彩色两种颜色。那些龙力云朵投下的阴影在大地上缓缓移动，像是巨兽的脚印，一步、一步、一步，走向无尽的远方。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些画面。不是他主动回忆的，而是这方世界在强行灌入。

　　龙族陨灭的一幕幕，巨大的龙族身躯轰然倒下，大地震颤，天空撕裂。一头万米长的庞大身影被一分为二，金银两道光芒从断裂处迸发而出，照亮了整个宇宙。

　　蓝轩宇集中精神力，随手将那些画面震碎。

　　“这样幻境我已经在梦里见多了。”他不屑地说，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不就是龙族毁灭、龙神死亡吗？”

　　在突破神级之前的无数个日夜，他的梦里全是这种史诗般的龙族恐怖片。

　　见一次两次倒还震撼，但见多了，已经无感了。就像同一个噩梦做了千百遍，再醒来时连心跳都不会加速。

　　“我受够这些繁文缛节了。所以我们还是直入主题吧。”

　　他闭上眼，释放出自己的神识。

　　那神识磅礴、浩瀚，带着龙神特有的威压，如同一把无形的刀，向前方横扫而去。

　　所过之处，那些龙力云朵被撕开，那些黄褐色丘陵在神识的余波中微微颤抖。

　　神识向前延伸，穿过一片又一片丘陵，越过一道又一道干涸的河谷，最终停在一座巨大的龙骨前。

　　那是龙神的遗骸。

　　哪怕死去多时，哪怕只是趴在那里，它依旧如同主宰这方世界一般。

　　每一根骨头都比正常状态的蓝轩宇整个人还要粗，上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泽。

　　那是残存的龙神意志，是这方世界最后的尊严。龙首高昂，朝向天空，空洞的眼眶中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不甘。

　　蓝轩宇的龙神血脉一震。那股力量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如同一个挑战苍老国王的年轻的王者，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朝那具龙骨压了过去。

　　一瞬间，天地为之变色。

　　天空中那些彩色的云朵被震散，化作漫天流光；地面上那些黄褐色的丘陵开始龟裂，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空气在震颤，空间在呻吟，整个世界都在为这股气息而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