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走可没时间咯——”死神话音未落,巨大符号的一条边轰然落下,顿时将其一分为二。
随后,更多符号线条落下,将死神切成了无数碎片,并且消散于无形。
但银嘉分明看见,在死神被符号杀成没有鲜血流出的碎块时,他也依然在笑,那是一种稳操胜券的笑。
“事已至此,”云雨听见银嘉坚定地说,“咱们走!”
云雨闻言立刻朝那扇梦门跑去,随着巨大符号挤进那道黑墙,大量的小型符号从祂身体里涌出,化为无尽的雨朝云雨他们而来。
与此同时,那道门也仿佛得到了某个命令,竟然朝云雨的反方向逃离。
眼看着目的地越来越远,却听到一阵撞击的声音,那扇门再难寸退,因为它撞到了死神留下的最后一道墙后。
难怪刚才挥舞了三下却只出现了两道墙。
难怪死神刚才在笑,他这个机关算尽来到这里的闯入者,竟然在死前还推了银嘉他们一把,或者说,摆了顶层一道!
云雨见状心领神会,立刻在锋利的符号之雨降到自己头上时,驱动心理质在双肩、在背部、在腰部、腿部、足部都凝聚出了喷射器。
眨眼间,本就所剩不多的心理质狂喷而出,喷射功率调至巅峰,云雨立刻穿越了那道梦门,重新踏在防疫中心的地面上。
而那夺命的雨幕,便彻底止步于梦门的另一边,不停切割着梦门那幻觉般的表面,仿佛要将梦门彻底撕开,触及现实和真相。
“祂们真的出不来耶。”云雨一边平静地喘气,一边转头看着那些死命推动着梦门的符号。
“现在放心还太早了。”银嘉的语气依旧紧张,“顶层不可能就此作罢,那可是顶层。”
“确实,看这些小东西拼命涌出的样子,我还真不相信祂们会——”云雨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警报和闪亮的红光给打断。
尖锐的警铃瞬间响彻整个中心,红光也覆盖了每一位战斗医护的脸,然后一段简短的通缉令传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首席心理医生银嘉叛变,立刻通缉,立刻隔离,允许动用最高规格武器!
所有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毕竟这个通缉令的内容实在太过惊人。不过云雨竟露出了一抹笑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在手里制造出一柄小小的匕首和一把M500:“好家伙,打不过就摇人是吧?老子还真高看了你。”
“怎么办?”银嘉的声音让云雨一愣,这可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见银嘉没了主张。
云雨瞬间收敛了笑意,也立刻意识到顶层的恶毒:将银嘉塑造成叛徒,不仅可以调动战力缉拿银嘉,还能让银嘉陷入不得不同类相残的境地。
而他是一名医生,一名应救尽救的医生。
现在,心理质所剩无几的云雨和银嘉,已经不可能直接飞离中心。那他们就只剩两个选择:要么束手就擒保证医护们的安全,要么一路杀穿逃走。但选哪个都会坐实了银嘉的叛徒身份,让他彻底成为人类之敌,而选择后者还会让无数医护在这座守护人类的堡垒里死去。
难道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缴械投降?
云雨瞬间气笑了,还是顶层会玩啊。
可就在银嘉陷入沉默之时,云雨却忽然笑了出来。银嘉好奇地问:“你笑什么?”
“我笑这个问题很蠢。”
听到这句话,银嘉平静了下来。“我明白了。”短暂的沉默后,银嘉回答道。虽然依然不知道云雨具体要怎么做,但他的意思银嘉明白了。
“既然怎么选都是错的,那我们就都不选,”云雨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武器重新化为仅剩的心理质,并且正在变成某种新的形态,“直接把题目砸烂!”
话音刚落,只见云雨按开了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只等电梯门关上,像是忽然看见电梯里的摄像头,脸上露出意外和不悦的神色,伸手便将其拆了下来。
就在画面消失时,一个声音在监控室响起:“首席,不……叛徒银嘉正在坐电梯前往一楼!”正在紧盯监控的工作人员立刻朝医护们汇报,“他打算正面突围。”
听到这句话,已经全副武装的战斗医护开始迅速朝一楼集结,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惴惴不安。
当他们来到一楼,将所有出口围得水泄不通,提起枪对准电梯门时,所有端着枪的手都有些发抖。
这些战斗医护早已身经百战,哪怕面对手指天使这样的巨型心兽也不会恐惧,从走进中心的那一刻起,每个人都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
可是!
过去的无数次救治和战斗,都是在银嘉的带领之下。他那绝不放弃一个病人的精神,实实在在地鼓励着医护前进。
如果说顶层是高屋建瓴地指引方向,那首席就是他们面前活生生的旗帜。
可现在,那面旗帜倒下了,成了叛徒,他们打在心兽身上的子弹,要打在一个人身上,打在朝夕支撑他们走下去的首席身上。
任谁都不会那么轻易地接受。
可顶层的命令又是绝对的,不容质疑的,一旦成为叛徒,就是站在了心兽那边,就成了人类的敌人。
此刻,所有医护都把手指搭在扳机之上,但是力道很轻:只要首席不先动手,他们就绝不放一枪。
——就怕讨伐队队长也叛变了,那种战力一旦开始便没有收手的可能性。
届时他们将不得不开枪。
就在所有医护陷入各自的思绪、紧张、惶恐之中时,电梯匀速向下移动着。没有任何人敢半路拦截这趟电梯,所有人都在等着靴子落地,等着最关键的一刻到来。
电梯来到了一楼的瞬间,一切都停了下来,包括所有人的呼吸,大家都情不自禁地忘记了呼吸,本来嘈杂的空间简直就像真空一般安静。
下一秒,电梯灯熄灭,电梯门打开,所有人下意识把枪口抬高了一寸,发出连续不断咔嚓声。
开枪,还是不开枪?
就在所有人想象着要么首席一脸冷漠地走出来,要么就是队长率先释放出大量的心理质开始战斗时,什么也没有发生,想象中的恐怖场景并不存在。
电梯门缓缓打开,轿厢里空无一人,首席就在众目睽睽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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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银嘉见云雨抬手便毁掉了监控,断掉的电线发出劈啪作响的声音,他提醒道,“你应该先拆摄像头,而不是钻进电梯、按完楼层才想起来拆,你不知道数据是实时传导的吗?”
刚被拍下意外和厌恶的云雨,立刻变化了表情,那种胜券在握的笑意立刻挂上眉梢,“我演得不错吧?”
“?”银嘉心里的疑问还未驱散,就见云雨踹飞了电梯上方的挡板,那是一个小小的修理口,专门用于维修的。
只见云雨钻了出去,凭借矫健的身手,一蹬电梯的顶部,飞扑向一扇电梯门,随后立刻插入双手将其拉开,闪身钻了出去。
并且再度将监控给干掉。
“你到底要干什么?”银嘉问道。他本以为云雨是想躲在电梯井里,这样至少可以躲上一时,现在特地钻出来,不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逃进了这层楼、还藏在大楼里吗?
这小子是病急了乱投医,还是心里有主张?
虽然银嘉不清楚云雨的想法,但云雨显然已经规划好了路线,刚一出电梯便朝着走廊反方向的杂物间而去。
“你该不会觉得他们不会翻杂物间……”银嘉原来还指望云雨的“战斗直觉”,此刻几乎笃定这家伙是真没招了,“要么还是换我吧,我实在没法——”
可话没说完,银嘉的态度就从放弃变成了惊讶。只见云雨钻进杂物间后完全没躲,而是一把推开侧窗,闪身跳出了窗外,悬空的瞬间还非常有素质地顺手关上了窗。
“你是要飞?”银嘉在心里一惊,“可你的心理质已经耗……”
然而就在他俩刚刚下坠的0.1秒后,云雨朝身后迅速伸出了手,银嘉预判的迅速下坠化为肉泥没有发生,因为他的身体竟然悬在了空中!
银嘉惊魂未定,看着下方的中心草坪,瞬间猜到一种可能,“你真的很有想象力。”
“嘿嘿,说了要砸烂问题,”云雨转身贴在了墙面上,两只手牢牢吸住宛如壁虎,“我就要给你踹出一条新路嘛。”
下一秒,云雨轻轻放手,身体立刻呈自由落体快速下落,接着很快手又贴在了墙上,接住身体。
“只剩这点心理质了,要用到刀刃上。”云雨得意地说道,“我是不是也有比你聪明的时候?”
云雨说的“刀刃”,就是此刻他双手双脚上的那一点吸盘似的心理质,都是刚才从武器形态回收的。
原来如此——
刚刚云雨走进电梯拆掉摄像头,是为了吸引战斗医护全数去一楼,用电梯下落的几分钟争取时间;之后逃出电梯,故意毁掉走廊里的摄像头,是为了让回过神的医护以为自己从某层逃出来后藏在了大楼里,进一步争取时间。
而趁此机会从外墙逃离,就是云雨为银嘉创造的第三条路——不用投降,也不用杀战友,咱跑就是了。
这个杀神,银嘉不由得想,居然也有如此能屈能伸的一面,这倒是以往没见过的。
正思量间,整个中心都开始回荡极其嘈杂的声音,云雨秒懂:那是战斗医护们在持枪扫楼。
但不同于明星扫楼的欢声笑语,战斗医护此刻顾不得礼貌,几乎都是揣门或者撞门而入,端起枪对着隐蔽的空间各种扫视,然后对着传声器大喊:“没有!”
“没有!”
“没有!”
此起彼伏的“没有”,让云雨一边阶段式下落一边强忍憋笑,银嘉则感觉自己像被背在筐篓里运输的白鹅,一颠一颠,都不由己。
从电梯开始下落,一层层开始扫楼追缉以来,仅仅过去了几分钟。
从云雨逃出电梯,来到楼外墙壁,也只过去了几分钟。
可就在他眼看来到三楼,快要接近草坪时,银嘉忽然感觉有什么扫过了自己。
那是一种光,一种正常情况下很难意识到的光。
“快躲。”银嘉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云雨闻言立刻放手,身体也瞬间下坠,可就在他刚下落了一个头时,一阵连续的枪击便击穿了刚才的外壁。
首席的消失让每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医护都陷入了两难的道德困境:情感上希望首席逃跑,理智上又怕他逃跑。这种心理上的不稳定状态极大地影响了他们的行动力。
可跟他们一起工作的“人”,却没有这样的困扰。
“我靠!”云雨瞪着胳膊上方10厘米处被炸穿的墙渣破口大骂,“这他妈不是打心兽用的吗?就这么直接往人身上招呼啊!还是不是人啊!”
“是机器人。”银嘉的声音解释道。
“啊?哦,忘了机器人了。”云雨作战时向来只顾自己爽,真人医护在他眼里都是工具,更别说人都不算的家伙了,“那他们确实不是人。”
但他们比人难对付多了。要不是此刻正在中心内部作战,而且顶层的意思明显是活捉,这些铁皮人此刻应该已经用上导弹了。
然而,自云雨的位置暴露那一刻起,光是枪就已经很难对付了。
云雨再也没有机会扒着墙下落,而是把所有心理质都化为了左右两块极薄极硬的护盾,因为机器人可以用机械臂把枪械探出窗口,对着云雨就是一同扫射。
从三楼落到一楼这几秒钟的时间里,云雨死命维持着护盾。当他掉落在松软的草坪上时,他来不及处理足部腿部的损伤,立刻闪身到防疫中心里一个只进不出的角落里,思考着下一步对策。
在子弹的疯狂洗礼下,盾牌已如玫瑰般凋零。
“差点就要把那个破问题给砸烂了。”云雨将半残的护盾化为了一支小小的匕首,像困兽一样看着外界,“我们可能又要死了。”
银嘉微微一笑:“我们不会死,只是你又会被锁起来,我又会忘记你,一切回到起点。”
云雨看着纯白世界里银嘉那张落寞的脸,耳边是不断向他们涌来的急促脚步声和嘈杂的移动声,空气变得浑浊,时间变得很慢。云雨微微张开已经占满血和土的干裂嘴唇:
“那我还不如死了。”
这话说出的瞬间,银嘉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他记忆里明明没有,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恶犬在地狱里露出獠牙,威慑的嘶吼从地心带着震动传来。
云雨有些恍惚,他仿佛回到了父亲死去的那天,父亲背在身上的尸体那么重,又那么轻。
熟悉的感觉。有什么在身体里涌动,仿佛恶魔的低语,在诱惑他只要放弃思考就有无穷的力量。
我不想再被锁起来……
深沉的头痛在云雨的脑中如闪电劈开,如针尖划过黑板,扎进最柔软的肉。
我不想再沉睡……
切切的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每个细胞里传来,如耳鸣般无法摆脱。
我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
红色的血花在少年的腹部绽开,苍白的脸仍然带着微笑,嘴唇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我不想再失去你了,我过去与未来唯一的朋友。
银嘉感到云雨周身迅速被一种看不见的热气笼罩,他想起手指天使之战中云雨迅速喷出的大量心理质,难道他又要……
“没事的,”云雨声音嘶哑着说,“只要有一颗子弹从他们的枪里射出来,我就让视野内的所有人,化为血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