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虽然是中秋,但身处早高峰的人们,没有半点过节的喜悦。
与此同时,如果从天而降的不是富贵,而是无休无止的大雨,那么银嘉就会陷入极其忙碌的工作中。他做了太多心理手术,比任何人都了解人心的脆弱。
幸好,他的内核无比稳定。
今天的天气很糟糕,整座城市已经挂起了红色暴雨预警,海量的雨水从凌晨四点就下个不停,看样子还会覆盖整个早高峰。
然而,比天气更糟糕的,是今天是星期一,是所有上班人最脆弱的时候。
大家的心里都涌起一股强烈的委屈感。
每个上班人都带着浓烈的疲惫走过满是汗臭味的地铁安检口,想要挤上地铁。可下车的乘客宛若溢出的数据,让他们跟地铁门隔着咫尺天涯般的距离,仿佛永远无法抵达。
可地铁里的情况还算好的,那些挤公交的乘客,不仅要经历从天而降的牛马雨,还要忍受没过脚脖子的积水。
在这个逐渐破败的世界,市民的素质也在肉眼可见的降低,大部分遛狗的人都不会捡起狗狗的排泄物。一旦积水,简直是肉眼可见的脏。
上班人只要一脚踏进漂浮着粪便的积水,整个人就处在崩溃的边缘了。
曾有一位伟大的作家认为,人为了生存,可以忍受一切。但他没有预见到,在后现代社会,当人类经历过文明,便很难忍受这种温水煮青蛙似的倒退了。
大家一边在网络上大喊“加速”,一边在现实中默默崩溃……
心理防疫中心的二十三间作战室,此刻全员就位,所有战斗医护都处在自己的岗位上,在AI的帮助下,不断观察着整个城市的地铁、公交、共享单车聚集点。
与此同时,银嘉则在最顶楼的指挥室,看着早已红成一片的大屏幕,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
作为首席心理医生,银嘉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整个城市的心态又要逼近崩溃的临界值了。
“报告!”只见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指挥室,向银嘉敬礼后,翻开了手中的文件夹,“首席,现已明确检测到三千人的心理压力超过阈值。”
三千人吗?银嘉在心底暗道不妙,“1至9号作战室开始行动。”
“是!”医生再度行礼,然后退出指挥室迅速传达命令。
银嘉现在虽然才二十四岁,但已经是心理防疫中心最年轻的首席心理医生,也是整个中心的指挥官。他那白色的头发下,在那古希腊雕塑般俊美的脸上,已经有着其他人终其一生也难以拥有的沉稳和坚毅,而那无框眼镜更是让他散发着一种禁欲气质。
能有如此成就,一是因为他有着极其稳定的理想人格,二是他那神乎其技的心理手术技术。
他的那把“手术刀”,足以剖开人心的创伤,洞见背后的压力源。
当然,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为了获得这个极其稳定的人格,他早已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改造人。那场彻底改变他的手术,让他忘记了过去,切断了过往的一切,让他只知道自己是一名“心理医生”,唯一的使命就是要带领患者逃离崩溃的地狱。
命令发布还没有一分钟,在银嘉面前的作战屏幕上,就显示出1至9作战室的执行情况。
1作战室正在联合各大互联网公司,全力向心理濒临崩溃者推送各种热点短视频、新闻、话题,帮助他们分散注意力。
2作战室则控制着城市公共交通,在地铁、公交等交通工具上,释放舒缓神经的阿尔法波,并且根据监控区域的情绪结构,不断调整波长和播放频率。
然而,最令银嘉在意的,还是3至9号作战室的心理咨询师们,他们在AI的配合下,尽快锁定濒临崩溃者,一对一进行心理咨询和疗愈。虽然这违反传统心理咨询师的工作方式,主动介入了病人的精神状态,但关心并分担病人的痛苦,确实可以起到较好的安抚效果。
此时此刻,这七个作战室努力抚平三千人的崩溃内心,避免大规模杀伤性事件的发生。
转眼间,七个作战室已经联络了近一千五百人,并且按照咨询守则,进行了心理攻坚。
然而,屏幕前的银嘉依然面露忧色,只听他冷静地说:“祁心,马上去查,为什么咨询过半数,崩溃值依然没有回归安全线。”
“遵命,首席。”穿着白大褂在一旁待命的助理医生祁心,立刻去跟心理咨询师的负责人交流情况。
在等待原因的过程中,银嘉已经在脑中预演了多个作战方案,考虑到了最坏的结果。
“首席,今天红色暴雨天气,许多基础设施受到损伤,大多数的病患都联系不上,而且公共交通上信号不好,即使联系上也很难有效沟通。”祁心陈述着当下的紧急情况,但语调依然是平稳的。
“10至20号作战室,立刻跟警察联络,务必在变异之前,对病患进行隔离收容。”银嘉要向崩溃的内心,发起第二轮攻坚。
“如果大多数的病患不配合呢……”祁心明白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不工作就会失去一切”的世界里,这些病患很可能会抗拒收容。
“强制收容。”改变对心理病人的偏见,是银嘉非要做这件事不可的原因,“防疫中心向他们的公司发出公函,保证全薪,不得就业歧视。”
虽然银嘉也知道,这些病人中,有很大一部分压根儿就没有公司,更找不到合法的雇主。
但没关系,能做多少是多少,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不是圣母。
而且,强制收容是对他们好,一旦发生变异,一旦手术做不过来,他们要面对的问题,将不是上班、日薪、歧视,而是死神的降临。
银嘉所做的一切都在延迟死神的到来。
发布这条命令后,银嘉再度轻轻地说:“21、22、23做好准备,准备出发手术。”
最后三个作战室里挤满了真正的战士,他们配合着银嘉筑起最后的防洪坝,也是最后的兽笼。
面对首席的命令,祁心停顿了几秒,小心询问道:“现在就出发吗?我们往哪儿去?”
“现在出发,全员出动,立刻清理专用通道。”银嘉没有回头看他,依然注视着眼前的屏幕。
“是。超我万岁。”祁心面无表情地以手抚心接受命令,并且说出口号。
随后,他脱下了白大褂,露出了早已穿好的作战服。与此同时,他也发布命令,要求全体战斗医护集结。
“祁医生,现在数据还没有扭曲到需要作战的程度吧?”面对立刻清理专用通道的命令,21号作战室的指战员感到有些为难。
“这是首席的命令。”无论自己怎么想,执行首席的命令都是第一优先,祁心语气坚决:“快。”
专用通道一旦启用,便要让城市里所有车辆腾出一条道路,并进行临时管制。这要投入的人力是极大的。
但今天真的会有心兽出现吗?祁心忍不住怀疑道。不是每个周一的早高峰都会有心兽出现,何况今天首席的前置动作比任何一次都要到位,处置速度也比任何一次都快。
就在这时,作战室传来消息,强制收容很快取得了效果,心理状态极不稳定的市民陆续被送去疗养中心,监控区域的崩溃值明显有所下降。祁心甚至觉得,不用等到专用通道清理好,今早的行动或许就会完结。
面对这一变化,银嘉下意识地将手插进兜里,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497次数据推算得出的这个方案是有效的,那么……
“祁心,”就在银嘉认定今早的防疫战争已经结束,打算解除战备并布置下一步计划时——
大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鲜红可怖的一级警报!
银嘉心里只有一个问题:哪里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