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令
大虞承平十七年,秋,青阳县。
子时先是一阵穿堂风,檐下灯笼晃了晃,接着雨点就落了,敲在瓦上像是远处有人在捻动佛珠。
李守诚站在廊下,脸色青中泛白。
三个时辰了。
屋里的声音从嘶喊变成呜咽,又从呜咽弱成喘息。
产婆第三次掀帘出来,袖口一片暗红,脸上却没有血色:“老爷,胎位……卡死了。”
管家上前一步:“老爷,要不去城隍庙求…”
李守诚没说话,转过头看院角那株桃树。
桃树生得静。
百年了,树干有合抱粗,树皮是温润的深褐色,纹理细密如流水。
秋深了,枝叶间竟还缀着七八朵桃花,粉白的花瓣在雨中微微低着,像是敛目。
十二岁那年的雷雨夜后,这株半枯的老桃抽了新枝。
二十二岁起,他便常梦见一株笼在雾里的桃树,花开花落,似在低语。
十年,这梦引他避过三次灾,点化他两回歧途。
“桃仙……”
他两步出了堂屋,顶着雨跪在桃树前。
桃树上,陶长青虚影斜靠枝头。
以根为脉,能感到雨渗进泥土的凉。以枝为眼,能见雨丝穿过花瓣,打湿李守诚肩头的衣裳。
更能‘见’那不见之物——
产房上空,两团气相互绞杀。
一团赤金,炽烈如熔铁,内里有兵戈虚影隐现。那是胎儿的‘武曲星力’,主杀伐,主刚猛。
一团灰黑,粘稠如墨,是产厄死气,正死死缠着赤金气,要将其拖入死关。
陶长青心念微动,一缕乙木生气透出树身,化风拂向产房。
正欲倾力,灵台忽然一静。
雨停了。
万千雨珠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灯笼的光凝在每一颗雨珠里,像满天的星忽然坠下。
东方夜空中,一道青金色裂缝无声绽开。
识海中电闪伴着雷鸣!
裂缝中先踏出一将——面如蓝靛,赤发虬髯,金甲铿锵,腰缠暗沉锁链。
泰山府,神荼神将。
神将目光扫过小院,在桃树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他侧身让开,身后走出一位青袍书吏,手捧玉笏,虚空展开一卷泛着金光的帛书。
陶长青心念转动,百年桃木主干上清光流转,从枝头飘落,由虚化实。
月白中衣,外罩青灰半臂,腰束玄绦。
墨发以桃木簪松松绾着,余发披肩。
面容清俊,一双桃花眼,眼尾天然微翘,此刻却因灵光内蕴而显得沉静。
正是陶长青!
他立在雨中,悬停的雨珠在身周三尺自然滑开,衣衫不湿。
书吏开口,声音平直,却字字清晰:
“东岳天齐仁圣大帝敕命,泰山府巡查司左判官郑,提举:”
“叙功:青阳县桃木精灵陶长青,自开灵智二十载,心性平和,持身守正。十年间,引渡游魂,净化宅地,暗助善主避祸,行小善而持恒,合神道细微之基。”
“叙缘:又,二十载前蒙元君娘娘一缕善念拂过灵台,此缘已录。”
陶长青灵台微震。
自穿越起浑浑噩噩,真如未开智的桃精木怪般过了不知多少年月。
二十年前灵台中那如悟道般的银瓶乍破,原来是元君善念。
“今阴阳失调,四方不靖。特擢为从九品巡山青令,隶巡查司,辖青阳县及百里山川。掌亡魂异常记录、阴阳失衡巡查、低阶邪祟驱散之权。腰牌为凭,月俸清灵气十缕,朔日子时凭令自取。”
“尔其钦哉。”
书吏诵罢,帛书无风自燃,化作一点金光没入虚空。
一面深青色木牌自金光中浮现,缓缓落下。
牌长三寸,宽二寸,木质温润。
正面刻山峦云纹,背面一个‘巡’字,铁画银钩。
陶长青伸手接住。木牌入手微沉,触之生温,内里似有某种韵律搏动,与自身灵力隐隐呼应。
他躬身行礼:“陶长青,领法旨。”
抬头时,神将深深看他一眼,嘴角升起极淡弧度,随即与书吏身影一同淡去。
裂缝弥合,悬停的雨珠‘哗’一声落下,院中灯火重新摇曳。
唯有手中木牌,真实不虚。
陶长青低头看去,心念微动。木牌传来讯息,如水流过灵台。
职权、限制、俸禄之法……一一明晰。
更有一幅模糊地图在灵台展开,百里山川轮廓隐约可见。
他握紧木牌,转身看向产房。
阴阳眼下,那团赤金气与灰黑气已绞杀到极致。
产妇气息微弱如风中之烛。
陶长青并指虚点,一缕中正平和的乙木生气透出,循经脉至指尖。
他凌空书符,指尖清光流转,成一个古朴的‘生’字,没入产房屋顶。
那字落下,赤金气猛地一颤,内里兵戈虚影略略收敛,刚猛之势稍减。
灰黑气压力一轻,却也被‘生’字符文锁住,不再死缠。
“哇!!!”
啼哭声冲破雨夜,清亮有力。
产婆的惊呼、丫鬟的啜泣、李守诚踉跄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陶长青立在院中桃树下,听着屋里忙乱的动静,听着那婴孩越来越响的哭声,笑容渐起。
李守诚冲进产房,片刻后抱着襁褓出来,对着桃树方向跪拜。
陶长青没有现身。
只是那细细雨幕并未打湿婴儿。
“此子身具武曲余韵,性刚易折。教他以诗书养气,以仁义束心,可成大器。”
李守诚浑身一震,抱紧孩子,对着桃树叩首,声音哽咽:“谨遵桃仙教诲!”
陶长青不再回应。
灵台之中,那株琉璃桃树忽然微微一颤。
一条细枝上,一点粉白光点骤然绽开,化作一朵指甲盖大小的淡金桃花。
花瓣近乎透明,却透着一股暖融融的光晕。
正是他行此小善、了结这段生死因果的显化。
【小善开花】
随着桃花绽放,一股细微却清晰的暖流涌入识海。
他对周遭清气的感知,竟隐隐敏锐了半分。
这是天地的反馈,也是金手指对他行善的直接馈赠。
雨不知何时小了。云隙中漏下些微月光,清清冷冷地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
陶长青身影淡去,化入桃木。
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青白。
腰间木牌传来淡淡波动,如石子入水,漾开一圈涟漪。
感受着其中与百里山川隐隐相连的悸动。
陶长青面露喜色,神情也渐渐放松不少。
灵智觉醒二十载,总算进了体制内,不用担心让人家当成山精野怪给除魔卫道了。
从今夜起,他不仅是李家的保家仙,更是泰山府巡查司麾下,从九品巡山青令。
长夜将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