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朱尔旦之变
腊月二十,正值隆冬时节。
对于朱尔旦来说,今年春泽郡城的年味愈发浓厚。
文会设在郡学明伦堂。
地龙烧得滚烫,炭盆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绝了!当真绝了!咏梅能咏到这份上,小弟服了。”
“何止!前日诗社雅集,雪后初晴,朱兄那首‘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起句便夺人心魄!”
“当时满座皆惊,周学政当场击节,连饮三杯,叹曰:‘此子诗才,恐非池中之物!’”
“听闻是得了异人点化?”
“管他如何!来年秋闱,朱兄必是解元之才!吾等或也可沾些文气!”
朱尔旦一袭崭新的宝蓝绸直裰,外罩暗纹氅衣,端坐于上首左侧。
颧骨微凸,那双眼睛格外亮,亮得有些渗人。
那颗玲珑心在胸膛里沉稳地搏动。
昔日艰涩如顽石的典籍章句,如今如庖丁解牛,纹理清晰。
他含笑听着奉承,目光掠过一张张脸,心头却不由自主地评判着:
张生衣领袖口有渍,失于邋遢;
李生言语急迫,显得小家子气;
王生那方新得的端砚不错,可惜配了支劣笔,暴殄天物……
就连上首捻须微笑的周学政,那笑容也似乎过于圆熟,透着股老官僚的虚伪。
他看得清楚,可这清楚让他既得意,又烦躁。
文会散时,已是酉末。
寒风卷着零星雪沫,扑在滚烫的脸颊上。
朱尔旦谢绝了同窗再去酒楼围炉夜话的邀请,咯吱作响的往家走。
巷子深处,那扇掉漆的木门,显得格外寒酸。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廉价皂角与烟火气的味道涌来。
妻子柯氏正端着热腾腾的蒸饼从灶间出来。
见他回来,脸上立刻堆起笑,眼角细密的纹路挤在一起:“回来啦?灶上温着姜汤,快喝了驱驱寒。饿了吧?这就开饭。”
她穿着半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因常年操劳,手指关节有些粗大,脸颊也被灶火熏得微红。
往日朱尔旦觉温暖踏实,此刻借着昏黄的油灯光,却只觉得那打扮土气、面容难看、那双手……与文会上某位同窗家眷那双白皙的柔荑,形成刺目的对比。
“嗯。”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脱下氅衣随手搭在椅背上。
柯氏忙不迭接过,小心掸去雪粒,挂好。
饭菜上桌,一碟腊肉炒菘菜,一碟酱豆,一盆萝卜汤,还有刚出锅的蒸饼。
柯氏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又掰开最软的蒸饼心子递过去。
朱尔旦夹了一筷子菘菜,入口咸了些。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低头喝汤。
汤有些淡,萝卜煮得过于软烂。蒸饼倒是松软,但麦麸没筛净,口感粗糙。
“今日文会如何?可还顺利?”柯氏小心地问,眼里满是希冀。
“尚可。”朱尔旦简短道,不愿多谈。
那些诗赋风流,与这粗瓷碗盏、以及对面这木讷难看的脸,格格不入。
柯氏觑着他脸色,不敢再多问,只默默夹菜。
朱尔旦嚼着蒸饼,只觉得味同嚼蜡。
‘这屋子太窄,家具太旧,妻子……难看且寻常。’
‘他朱尔旦,怀玲珑之心,合该配琼楼玉宇,锦衣玉食,红袖添香。而不是困在这陋巷之中,对着一个不解风情的糟糠之妻。’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毒藤缠绕,越收越紧。
他看着柯氏低眉顺眼为他夹菜的样子,渐渐涌起一片冰冷的厌烦。
地府,罚恶司。
陆判官从一堆待批的卷宗中抬起头,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宿醉的余威早已过去,不安与懊悔却日益清晰。
他又想起那日,朱尔旦跪在他面前,涕泪横流,诉说怀才不遇。
自己竟热血上涌,只觉得义气干云……然后,就真的去剖了“心”。
自己虽重义,好酒,但执掌罚恶司多年,什么悲欢离合、狡诈诡谲没见过?何以那次,就那般轻易地信了他?
竟做出这等擅动阴司法器、私换人心的大忌之事?
“有问题……定有问题!”
陆判官猛地一拳捶在厚重的阴沉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跳:“某家怕是……真被人给算计了!”
他霍然起身,魁梧的身形在幽暗的殿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必须再去看看朱尔旦!
再临阳世,仍是那陋巷,那木门。
开门的是柯氏,并不认识陆判。但近些日子来的人也不少,都是丈夫的文友,连忙躬身行礼。
陆判官摆摆手,径直入内。
朱尔旦正坐在窗下看书,是一本前朝诗集。闻声抬头,见是陆判。
他连忙放下书卷,起身拱手,脸上带着笑容,神情却并无前些日子的紧张。
“陆......陆兄来了。寒舍简陋,有失远迎。”
陆判官敏锐地察觉到,此人身上那原本属于书生的、略带寒酸的文弱气,被一种略显虚浮的光华所取代。
玲珑心催生出的文气外显,却隐隐透着一股子阴郁。
“朱兄弟客气。”陆判压下心头异样,开门见山。
“某今日来,是想再为你探看一下‘心脉’。骤得外力,虽助文思,然终非自身修来,恐有滞碍。”
说着,便伸出手,蒲扇般的大手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
朱尔旦却猛地后退半步,避开陆判的手。
“陆兄关爱,小弟感激不尽。陆兄乃地府尊神,公务繁忙,小弟岂敢屡屡以凡俗之躯相扰?”
他微微抬起下巴,那点新得的、属于才子的傲气隐约流露。
“小弟近日自觉神思清明,下笔有神,并无丝毫不适。陆兄莫非……是信不过小弟?还是对当日慨赠之举,有所疑虑?”
这话,软中带硬,客气里藏着疏离。
仿佛在说:你给的,我用了,很好,现在是我的了,你莫非还想拿回去?
陆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朱尔旦那看似恭敬实则疏远的神态,瞬间被一股寒意与怒气取代。
“你……”陆判脸色沉了下来,屋内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但他终究不是莽夫,强压怒火,收回手。
这玲珑心有乃世间稀罕之物,一旦融入人体,再想取出,此人就得心脉尽断,魂归阴曹。
换心已然就是错了,若是再取了朱尔旦的性命,就是错上加错。
更何况,陆判环顾四周,又细细探查朱尔旦及其家眷,倒也没看出什么其他诡异之处。
“朱兄弟,旁门之力,终是镜花水月。骤得之才,如童子持刃。望你好自为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