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甲木之真意
岳府深处,巡查司殿宇。
陶长青静立于阶下,殿内云气缭绕,檀香清幽。
片刻,巡查司判官郑元搁下朱笔,抬眸看来,目光带了几分笑意。
“此案已了。”郑元开口,“沈文正罪证确凿,依律严惩。其初期与‘黑山’勾结,后受邪魔引诱而不能自持,堕入邪道,咎由自取。”
“其所遗城隍神印、香火愿力,皆已封存,移送天下都城隍处。青阳县阴司诸曹,巡查司也派人去审问了,若有作奸犯科,此次不会遗漏。。”
陶长青垂首:“全赖大人运筹,府君威德。”
郑元微微摇头:“是你的功劳,便是你的功劳。岳府赏罚分明,不会埋没。”
轻抿一口香茶:“窥冥镜、岳府令箭本官依律收回。”
他自案上取过一方玉匣,推至案前。
“此乃你‘代行宣慰使’印信。今日起,‘代行’二字可去。你于青阳之事处置得当,特擢尔为正式‘春泽宣慰使’,仍领七品衔,直属巡查司辖制。”
陶长青心中微动,双手接过玉匣。
匣中,那枚“春泽宣慰使”的青铜印信光华内敛,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沉凝厚重之意。
“谢大人!”
“七品之下说是神道官身,其实不过小吏。甚至不需上禀府君,吾一言可决之。”郑元看着他缓缓道:
“七品后便正式岳府神官。此次你虽立功,然资历尚浅,当谨慎行事。短时内,恐非立大功不得晋阶,也要做好准备。”
“下官知晓。”
郑元轻捋黑髯,微微一笑。
“然宣慰使权责不变,可便宜行事,监察地方神祇,抚慰山川精灵、百姓黎庶——这是岳府对你的信重。”
陶长青肃然行礼:“长青领命,必不负所托。”
郑元颔首,又自袖中取出一枚色呈青碧的玉简书,置于案上。
“按例,此次功绩可折算不小一笔岳府功德,于库中换取丹药、法宝,或兑换高阶功法。”郑元道,“然本官观你修行,似是《乙木长生经》的路子?”
陶长青心中一动,如实道:“大人明鉴,下官确是修行此经。”
“岳府叙缘,二十一年前乃是元君娘娘一缕善念点破蒙昧。你也是有缘法,竟从善念中悟得《乙木长生经》。不过想来至多也就止步七品——‘生根’吧?”郑元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玉简。
“是!”
“呵~神荼那莽夫,竟连这点都不想着。”郑元冷笑一声。
“师尊已...”陶长青想替神荼说一句,郑元则直接打断。
“吾与他乃是数千年的交情。这个大老粗是什么样子,还需你个小桃子告诉我?”
语罢,直接将玉简丢了过来。
“此乃《长生经》中品修行法门,并附历代修行者心得批注,可直指‘繁花’。乃是《乙木长生经》的进阶功法,你此次虽还差些功德,但本官做主,便兑了此经予你。”
陶长青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
那简书入手温润,隐隐有生机流动,更有一丝浩渺道韵蕴含其中。
“多谢大人授法之恩!”
“你之本相为桃木,桃乃甲木之属,刚直中正。”郑元目光如炬,声音低沉了几分,“然你初破蒙昧之时根基未稳,元君娘娘善念引你乙木柔韧入门,调和阴阳,乃是正途。但切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乙木长生,终是藤蔓花草之道,柔韧有余,而撑天之骨不足。待你下品‘生根’圆满,欲破境入中品‘繁花’,当思由乙入甲之变。”
“柔韧滋长是过程,而非终点。桃木之本,在千百年风霜不改其志,在花开结果荫蔽一方——此方是长生真意,甲木不朽之心。”
陶长青浑身一震,如闻晨钟暮鼓。
郑元这番话,直指他修行关窍,更是点明了前路。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陶长青深施一礼。
郑元摆摆手,语气恢复平淡:“青阳县事了,然山雨欲来。沈文正背后‘黑山’余孽未清,阴司动荡未平。”
“说来,那魏狰也是个人才。竟生生从沈文正的魂魄中,还剖出了‘傩府’的气息。”
听闻此言,陶长青眉头微跳,又想到那‘剥魂手’。
“罢了,此时与你还太早。只需记得,你既为宣慰使,目光当放长远些。”
他望向殿外云海,淡淡道:
“青阳县背倚苍莽群山,其中精灵妖鬼盘踞,地脉交错,自古便是是非之地。”
陶长青凝神细听。
“沈文正虽亡,但想来天下都城隍不久便会派遣新神,你当心中有数。”郑元转回目光,看着他。
“宣慰使之责,在‘宣’亦在‘慰’,在‘监’亦在‘察’。与地方神祇,尤其新任城隍,可敬而不可密,可协而不可附。”
“持身中正,行监察之权即可,不必卷入人道香火纷争。”
“你之本业,仍在山川精灵,在地脉阴阳……”
陶长青心领神会:“下官明白。当以桃枝山为基,梳理地脉,宣慰精灵,监察阴阳异动。”
“善。”郑元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去吧。好生修行,莫负这‘春泽’之名。”
“谢大人!”
陶长青再拜,收起玉匣与青碧简书,退出大殿。
踏出岳府天门,回首望去,云海翻腾,宫阙隐现。
他深吸一口气,化作一道青色遁光,直奔青阳县方向而去。
夜幕低垂,桃枝山在望。
山中气息祥和,与自己离开前并无二致,甚至那层淡淡的灵机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山巅那株老桃树,在月光下舒展枝叶,隐约有莹莹清光流转,接引月华。
陶长青按下遁光,落在东岳行祠前。
庙中灯火温暖,聂小倩的虚影悄然浮现,盈盈一礼:“老爷回来了。”
“嗯,山中可好?”
“一切安好。白日里有西山狐族的小妖送来些山果,说是胡三姑的心意。傍晚时,小鹿精呦呦也来过,在树下玩耍了一会儿便走了。”
聂小倩轻声道,“不止如此,这些日子除了我们的熟人,好多地祇也往来山中,好不热闹。”
“而且不知是否小婢错觉,老爷离山这几日,山中似又多了些灵性,夜里草木呼吸之声,都清晰了不少。”
陶长青点头,心知这是自己神职稳固、梳理地脉带来的反哺。
至于那些青阳诸神......想来待新城隍上任,便不会来此了吧。
他步入后殿静室,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取出那枚“春泽宣慰使”印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