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阿水
“小倩姐姐,”熊山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震得路旁树叶簁簁作响。
“俺以前在山里,遇见孤魂野鬼,要么不理,要么一巴掌拍散了事。”
聂小倩闻言轻声道:“老爷既以‘宣慰’为官,便是要以安抚化解为主,不可妄动武力。”
“懂了!”熊山晃了晃脑袋,“就是先讲道理,讲不通再揍。”
聂小倩抿唇,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也未反驳。
桃枝山上,陶长青微微抬眸。
灵台内,宣慰印玺轻轻一颤,山中清风悄然浓了一分,似有若无地随二人远去的方向流转。
这两,一妖一鬼,首次独自下山,他总还是不放心的。
二人脚程不慢,很快便望见李家庄。
庄子不大,约莫三五十户人家,依山傍水而建。
此时正值农忙,村道上人不多,偶有妇人端着木盆去溪边,也都是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惶惶。
二人沿着田埂往村东去,路上遇见个扛着锄头的老农。
“我为你施障眼法,先隐匿起来,我化出人形去问问。”
小倩简单交代一下,熊山便蹑手蹑脚,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小倩上前搭话,问起河湾闹鬼的事。
老农脸色一变,连连摆手:“可不敢说,可不敢说...夜里娃娃哭得渗人哩!”
又问了几句,老农只说那童魂是几月前淹死的一个外乡娃,名叫“阿水”。
谢过老农,二人来到河湾处。
此处河道拐了个弯,水势稍深,岸边一株老柳树垂下万千丝绦,即便是白日,也透着一股阴凉。
聂小倩凝神感知,果然在柳树根部的河岸淤泥中。
“是这里了。”聂小倩对熊山点点头。
她到柳树下,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闭上双眸,将自身魂体气息缓缓释放出一缕。
鬼物与鬼物之间,自有特殊的感应方式。
不过片刻,那淤泥中的阴气有了反应。
先是几串细小的水泡从河底冒出,接着,一个约莫五、六岁孩童大小的淡灰色影子,慢慢浮现出来。
影子很淡,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它抱着膝盖坐在水边,低着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
聂小倩睁开眼,用魂念传递过去:“莫怕,我们不是来伤你的。”
童魂瑟缩了一下,似乎想往水里缩,却被聂小倩的神念拴住,只是把头完全埋在膝盖里。
那身影单薄得可怜,像一片被水浸透、又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你叫阿水,是吗?”聂小倩继续轻声问,魂念如涓涓细流,“你爹娘呢?”
听到“爹娘”二字,童魂猛地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水泡得有些肿胀发白的孩童脸庞,嘴唇是青紫色,眼睛很大,却空洞得没有焦点。
他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糊破碎的音节:“……娘……冷……娘……”
聂小倩耐心地引导:“你娘在哪里?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你。”
童魂却只是反复念叨那几个字:“娘……冷……娃娃……找不着……”
他伸出那双半透明的小手,徒劳地在身前抓握着,却什么也抓不住。
熊山在远处看着,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敢靠近,生怕自己一身旺盛气血惊散了这魂体。
聂小倩尝试了许久,童魂阿水只是反复那些话语。
她沉吟片刻,对熊山道:“你在此处守着,莫让闲杂靠近,也别惊了它。我去村里寻寻看。”
熊山点头应下,如铁塔般往柳树边一站,目光炯炯地扫视四周。
聂小倩身形飘忽,很快来到村中。
她气质清冷出尘,言语诚恳,又隐约提及土地公,老人们这才松了口。
一位缺了门牙的老妪,瘪着嘴,慢悠悠道:“那娃儿……唉,作孽哟。今年春天有些地界儿遭旱,没了青苗。”
“那孩子就叫阿水,他爹娘是北边逃荒的,爹死了。等走到咱们这儿,娘病得就剩一口气,躺在村头破庙里。那娃儿看着……也就这么高。”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矮矮的高度。
“那娃儿见他娘咳得厉害,就想……想去河里摸条鱼……”
旁边另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头,在鞋底磕了磕烟锅,接话道:“捞起来的时候,小手攥个木头刻的小人儿。攥得死死的,掰都掰不开,说是他爹死前给他刻的。”
老头叹了口气,“下葬的时候,他娘……哭晕了,醒来就痴傻了,后来也就丢了。还是咱们几个老家伙心软,寻了张破席子,裹了,埋在后山。”
“木头小人?”聂小倩心中了然,“葬在何处?”
老人们指了后山一处僻静角落。
聂小倩道了谢,赶忙离去。
后山坟岗,荒草萋萋。
聂小倩很快找到了那座小小的土坟,没有墓碑,只压着几块石头。
取亡者随葬之物,需谨慎。
聂小倩取出陶长青赐予的那片桃叶,沟通请教。
桃叶微热,一股温和的意念隔空降临。
‘以净水清洗,香火告慰亡魂,陈明缘由,事后将此物或归于天地,或寻其血亲奉还。’
聂小倩心中一定,来到阿水坟前。
法力化为一道澄澈水线,渗入坟茔深处,温柔地包裹住那小小木偶。将其缓缓洗出土壤,却不伤坟冢分毫。
同时,她取出一炷随身携带的安魂香,以魂火点燃,插在坟前。
青烟袅袅,带着宁神静心的气息。
聂小倩对着坟茔轻声道:“阿水,今取你心爱之物,乃为化解执念,助你往生安乐。”
言毕,一个巴掌大的粗糙木雕,刀法稚拙,眉眼都模糊了。
但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表面被摩挲得异常光滑。
它那么小,那么轻,又那么重......
聂小倩拿着木偶回到河边。
童魂阿水依旧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她走到水边,蹲下身,将木偶轻轻放在岸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柔声道:“阿水,你看。”
木偶出现的刹那,童魂阿水浑身剧烈地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过了好几息,他忽然伸出那双透明的小手,踉跄着扑过来,却再次穿过了冰冷的空气。
他停住了,就那样伸着手,僵在那里。
大颗大颗透明的水珠——那不是泪,是魂体过度悲伤震荡出的最精纯的阴气。
“娃……娃……”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不再是含糊的呓语,而是孩童那种撕裂般的哽咽。
“我的……爹给的……给娘……娘病了……冷……水好冷……娃娃丢了……”
聂小倩看着那即将破碎的小小魂影,心中酸涩。
聂小倩的声音更加轻柔:“阿水是个好孩子,姐姐送你去个地方,娘也去了那里。那里不冷,也没有河水。这个娃娃和你一起去找娘,好吗?”
阿水哭泣着,看着木偶,又看看聂小倩。
眼中充满了孩童的迷茫、依恋,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聂小倩知道,是时候了。
她取出桃叶,双手捧起,将自身魂力缓缓注入。
桃叶清光大盛,化作一道柔和温暖的光桥,一端连接着阿水,另一端则延伸向虚空深处。
那里隐隐有宁静、安详的气息传来。
“阿水,顺着光往前走,阿娘在那里等你嘞,还有热鱼汤。”
聂小倩指引着,声音温柔的如同哄睡孩子的母亲。
随着话音,小倩手中的娃娃化作光点,汇入阿水的手中。
魂体在清光中逐渐变得纯净。
那些肿胀青白慢慢褪去,显露出一张清秀干净的脸庞。
他紧紧攥着娃娃,又看了看聂小倩,露出一个想要微笑、又属于孩子的怯生生的表情。
他抬起虚幻的小手,很轻、很轻地挥了挥。
“姐姐,谢谢,宋先生......”
然后转过身,迈着小小的步子,踏上了光桥。
迫不及待的朝着‘阿娘’的方向蹦跳着追赶而去。
一步,两步……最终化作一团温暖的光晕。
熊山长长舒了口气,用蒲扇般的大手抹了把脸,闷声道:“可算是成了。这小鬼……唉。”
他不太会说那些酸词,但心里也堵得慌。
聂小倩默默收起那枚已耗去大半灵气的桃叶,放入怀中。
“执念已消,魂归安宁,此间事了。”
她的声音有些低。
许是物伤其类?
“姐姐,咱这就回去复命?”熊山憨声问。
“不急...还有位宋先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