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的第四天,丘陵变高了。
不是那种陡峭的、尖锐的山,而是圆润的、缓慢起伏的、像大海的波浪一样的丘陵。骨尘在丘陵的顶部被风吹走了,露出了下面的石头——灰白色的花岗岩,表面有细小的、被风磨光的纹路。石头的缝隙里长着东西——不是畸变区那些干枯的、血管一样的植被,而是真正的植物。很小,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灰绿色的,贴着石头表面生长。叶片是肉质的,厚厚的,像储存了水的袋子。
林烬蹲下来,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些植物。叶片是凉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质的膜。他把叶片翻过来,看到背面有细小的、白色的绒毛。绒毛的顶端有水滴——不是雨水,是植物自己分泌的。在废土上,在骨尘覆盖的荒原上,在没有任何水源的丘陵上,这种植物在制造水。从空气中,从骨尘中,从石头的缝隙中,它在一滴一滴地制造水。
“这是什么?”林念从他背上探出头来。
“植物。”
“我知道是植物。我是问它叫什么名字。”
林烬不知道。他在灾变前是血管外科的住院医师,不是植物学家。他认识人体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每一块肌肉,但不认识植物。在旧世界的医学院里,没有人教他辨认废土上的植物。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废土。
“不知道。”他说。
“那给它起个名字。”
林烬想了想。“石生草。长在石头上的草。”
“不好听。”林念从他背上滑下来,蹲在那株植物面前。她的膝盖在发抖——太久没有走路了,她的腿肌肉已经萎缩了,站不稳。但她蹲在那里,用两只手撑着地面,像一只小青蛙。
“叫它星星草。”她说。“你看,它的叶子像星星。”
林烬低头看了看。那些灰绿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叶片,确实像星星——五个小小的尖角,从一个中心点向四周伸展开来。一颗一颗的星星,贴在灰白色的花岗岩上,在骨尘和荒原之间,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发出淡淡的、灰绿色的光。
“好。叫星星草。”
林念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那些叶片。叶片在她的指尖微微颤动,像一只被惊醒的蝴蝶。那些细小的、白色的绒毛上的水滴,沿着叶片滑下来,滴在她的手心里。一滴,两滴,三滴。凉凉的,干净的,没有铁锈味。
“哥,水。”
林烬蹲下来,看着她的手心。三滴水,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但那是干净的水。没有被骨尘污染的水。没有铁锈味的水。在废土上,干净的水比黄金还珍贵。而这株指甲盖大小的植物,在一滴一滴地制造它。
“它在出汗。”林念说。
“什么?”
“它在出汗。就像我们跑步的时候会出汗一样。它在呼吸,在喝水,在出汗。它是活的。”
林烬看着她。一个七岁的、生病的、走路都费劲的小女孩,蹲在一株指甲盖大小的植物面前,说——它是活的。在废土上,在骨尘覆盖的荒原上,在什么都没有的灰白色世界里,她在一株植物身上看到了生命。
“嗯。”他说。“它是活的。”
沈未迟走过来,蹲在林念旁边。她从急救包里掏出那个空了的玻璃瓶——原来装酒精的瓶子——把那三滴水接住。然后她把瓶子放在那株植物的叶片下面,等着。一滴,两滴,三滴。一滴,两滴,三滴。很慢,很慢,像时间本身。
“它在给我们水。”林念说。
“嗯。”
“它在帮我们。”
“嗯。”
林念笑了。那个笑容很大,露出了一颗缺了门牙的豁口。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那株植物的叶片。
“谢谢你,星星草。”
叶片颤了一下。然后更多的水滴从绒毛的顶端渗出来,一滴,一滴,一滴。像一个人在流泪。但不是悲伤的泪——是高兴的泪。在废土上,在什么都没有的荒原上,有人叫了它的名字。
沈未迟的玻璃瓶接了大约五毫升的水。五毫升。一小口。不够一个人喝的,不够两个人喝的,不够五个人喝的。但那是水。干净的水。没有被骨尘污染的水。在废土上,五毫升干净的水,比五百毫升铁锈味的水更珍贵。
她把玻璃瓶塞好,塞进急救包里。
“走吧。”她说。“太阳要下山了。”
林烬把林念背起来。她趴在他背上,手里攥着那个塑料玩偶,嘴里哼着歌。那是石九女儿的废土之歌。她哼得很轻,很轻,轻得像风。
他们继续往西走。丘陵在身后慢慢地退去,灰白色的花岗岩在骨尘中若隐若现,那些星星草贴在石头表面,像一颗一颗被钉在夜空中的星星。它们在制造水。一滴,一滴,一滴。在废土上,在骨尘覆盖的荒原上,在没有任何人看到的角落,它们在制造水。在为某一天、某一个人、某一个需要水的人,储存着。
林念在林烬的背上唱着歌。那首歌在风中飘荡,在丘陵间回响,在那些星星草的叶片上震动。叶片上的水滴在歌声中颤动着,像一颗一颗被惊醒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