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休息了十分钟，然后继续往北走。

　　废土的地貌在变化。骨尘层越来越薄，地面上的植被——如果那些扭曲的、灰褐色的、像干枯的血管一样的东西可以被称为“植被”的话——越来越密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臭的、甜腻的气味，像腐烂的肉和过期的蜂蜜混合在一起。

　　这是畸变区的边缘。

　　林烬的左手按在地面上，感知向前延伸。畸变区的感知和普通废土完全不同——普通废土上的地脉脉动是缓慢的、有规律的，像一首低沉的安魂曲。但畸变区的地脉脉动是混乱的、不可预测的，像一百个不同的音符同时被敲响，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有噪音。

　　他的感知在畸变区的边缘被弹了回来，像一道光射在镜子上。他无法感知畸变区内部的情况——那里面的地脉能量太混乱了，他的骨契能力在那种环境中会变得不稳定，甚至可能失控。

　　“进去之后，我的感知会受限。”林烬说。

　　石九站在他旁边，看着前方那片暗绿色的、扭曲的、像噩梦一样的地貌。

　　“不只是感知受限。”石九说，“畸变区的地脉乱流会影响骨语者的神智。你可能会听到不存在的声音，看到不存在的画面。那些骸骨的记忆碎片会被乱流放大，像洪水一样涌过来。”

　　“你呢？”

　　“我比你更严重。我的反噬已经到三期了，地脉乱流可能会——”

　　他没有说完。但林烬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能会让他变成第二个宋桥。

　　“你在外面等我。”林烬说。

　　石九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那张伤痕累累的脸——灰白色的疤痕组织、透明的皮肤、细密的骨裂——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地图。

　　“你说什么？”

　　“你在外面等我。畸变区我一个人穿过去。到了旧城废墟之后，我再回来接你们。”

　　“你知道畸变区里有什么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

　　“我知道一件事。”林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手术台上做最后决断时的冷静，“宋桥在里面。如果我遇到他，我的骨契能力可能会和他产生共振，然后我的神智会被他的反噬吞没。你比我更了解宋桥，你的反噬比我更严重——你进去的风险比我大。”

　　“那你进去的风险——”

　　“我有锚点。”林烬看了一眼背上的林念。她已经睡着了——地塞米松让她嗜睡，她的头歪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平稳而深沉。“你没有。”

　　石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白得像骨头。

　　“你死了，你妹妹怎么办？”石九问。

　　“我不会死。”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林烬没有回答。他把背带往上提了提，让林念坐得更稳。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畸变区。

　　暗绿色的、扭曲的、像噩梦一样的地貌在他的面前展开。那些灰褐色的植被像干枯的血管一样缠绕在一起，地面上有细小的裂缝，裂缝里透出暗绿色的光——那是地脉乱流在泄漏能量。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越来越浓，甜腻的，让人恶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很久。

　　“林烬。”石九在身后叫了一声。

　　林烬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天。”石九说，“三天之内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好。”

　　“如果你变成宋桥——”

　　“我不会。”

　　“如果你变成宋桥，”石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骨头，“我会亲手把你的头骨敲碎。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你妹妹需要一个哥哥，不是一个疯子。”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走进了畸变区。

　　暗绿色的光在他的周围涌动，像水下世界的波纹。那些干枯的血管一样的植被在他的脚下发出细小的、碎裂的声音，像骨头被踩断。空气中的腐臭味越来越浓，浓到让人想吐。他的左手在发抖——不是静脉炎的疼痛，而是骨契能力在地脉乱流中的不稳定反应。他的感知在畸变区内完全失灵了，他听不到地脉的脉动，听不到骸骨的沉默，听不到任何东西。只有噪音。一百个不同的音符同时被敲响，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有噪音。

　　但他的背上，有林念的心跳。

　　每分钟八十五次。规律的，稳定的，像一台小小的、但无比精确的钟表。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声音上，用那个声音盖过所有的噪音。

　　八十五次。八十五次。八十五次。

　　他的左手不抖了。他的感知虽然还是失灵了，但他的神智还在。他没有被噪音吞没。因为有一个七岁的、生病的、走路都费劲的小女孩，在他的背上，用她的心跳给他画了一条线——这条线里面是“人”，这条线外面是“疯子”。

　　他走在线上。一步都没有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