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早晨,刘星被窗外的鞭炮声惊醒——是几个孩子在巷子里偷偷玩摔炮。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渍裂缝,想起今天是小年夜。
手机屏幕亮着,母亲的未读消息有三条:“儿子,熏鱼做好了,你爸特意去城南老店买的。”“真的不回来吗?车票妈给你买。”“清清昨天视频说想爷爷了。”
刘星坐起身,把脸埋进手掌。空调扇发出嗡嗡的声响,这间十五平米的隔断间即使在白天也昏暗如傍晚。他已经连续吃了三天泡面,胃里泛着酸水。
起床后,他照例翻开笔记本,在“2月8日”下面写:“小年夜。阴。坚持第94天。”然后穿上跑鞋出门晨跑。
河滨步道上几乎没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跑到第二公里时,天空飘起了细雪,落在脸上冰凉。刘星想起去年春节,张颖和清清在厨房包饺子,他负责擀皮,清清用面团捏小兔子。客厅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窗外烟花此起彼伏。
跑到四公里标记处时,手机响了。是李志。
“刘哥,春节好!”李志的声音透着年节的喜庆,“有个急活,客户要正月初八上线,现在外包公司都放假了。价格可以给到一万五,但得在七天里搞定。接不接?”
刘星停在雪中,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一万五,是他过去两个月的全部收入。
“什么项目?”
“一个小型电商后台,技术栈你熟,Spring Boot+MySQL。需求文档我发你。”
“接。”
挂断电话,转账提示音就响了:五千元预付款到账。刘星盯着那个数字,在雪中站了很久。这笔钱能付三个月房租,能买些年货,能给清清包个大红包——如果张颖允许的话。
回程时雪下大了。刘星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速冻水饺、一瓶可乐、一小袋花生,总共四十七块五。收银的姑娘问:“一个人过年啊?”他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三点,他开始工作。把那张兼作饭桌的折叠桌清理干净,笔记本电脑连接电源,手机调成静音。需求文档有三十页,他边看边做笔记,用红笔圈出难点。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空调扇的嗡鸣。
傍晚六点,天色完全暗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和电视晚会开场音乐。刘星煮了十个水饺,就着老干妈吃完。洗碗时,他看见窗外对面楼的厨房里,一家人正围在一起包饺子,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剪影。
晚上八点,春晚开始。刘星没开电视,但能听见楼上楼下传来的笑声、电视声、干杯声。他戴上降噪耳机,继续敲代码。写到数据库设计部分时,他突然想起十年前和张颖第一次在外地过春节,两人都不会做饭,最后煮了锅粥配榨菜,却笑得前仰后合。
那时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温暖下去。
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窗外突然响起倒计时:“十、九、八……”刘星走到窗前,看见小区空地上几个年轻人在放烟花。零点钟声敲响时,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
手机开始震动,拜年消息一条条涌入。刘星一条都没回,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彩。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给张颖发句“新年好”,想听听清清的声音。但他最终只是拍了一张烟花照片,存进手机相册。
重新坐回电脑前时,他发现眼角有点湿。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邃的安静——一种接受了“此刻就是我全部所有”的安静。
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除夕夜。
独自度过。
接新项目,预付款5000元到账。
吃速冻水饺10个。
看窗外烟花。
此刻感受:孤独,但平静。如深海。
新年愿望: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写完后,他继续工作。凌晨三点,完成项目基础架构搭建。关灯躺下时,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刘星在黑暗中睁着眼,想起林医生的话:“节日是最考验人的时刻,因为孤独会被放大。但孤独也是一种存在方式,学习与它共处。”
窗外泛起鱼肚白时,他才睡着。梦里没有家人,没有过去,只有一行行代码在黑暗中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
大年初一早晨七点,刘星被清清的视频请求叫醒。屏幕里儿子穿着大红棉袄,背景是张颖父母家热闹的客厅。
“爸爸新年好!我拿到好多红包!”清清兴奋地展示手里的红包,“你看这个最大的是姥姥给的!”
“真棒。”刘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爸爸也给你准备了红包,下次见面给你。”
“爸爸你在哪里呀?怎么黑黑的?”
“爸爸在工作。”刘星把镜头转向电脑屏幕,“你看,爸爸在写代码。”
清清凑近屏幕,小脸突然认真起来:“爸爸,妈妈说你现在一个人住。你孤单吗?”
刘星喉咙发紧。“有一点。但爸爸有工作,有跑步,还会做饭。你看——”他把镜头转向窗台,那里养着一盆绿萝,是他一个月前花十块钱买的,长得很好,“爸爸还有小植物陪着。”
视频挂断后,刘星坐在床边很久没动。然后他起身,穿上最厚的外套出门。
街上空荡荡的,店铺大多关门。走了三条街,终于找到一家还营业的小超市。他买了面粉、猪肉、白菜、葱姜,又去药店买了一个老式热水袋——昨晚膝盖疼得厉害。
回到出租屋,他上网搜“白菜猪肉饺子做法”,一步一步跟着做。和面时水放多了,加面;加多了,又加水。反复三次才勉强成团。剁馅时刀工生疏,肉粒大小不一。包饺子时更狼狈,前五个全散了,馅漏得到处都是。
第六个勉强成型。第十个有了饺子的模样。等包完三十个饺子,已经是下午两点。他煮了十个,剩下的冻进冰箱。
饺子煮破了五个,剩下的也形状怪异。但刘星坐在桌前,蘸着醋和辣椒油,一口一口吃完。饺子皮有点厚,馅咸了,但这是他亲手做的,从头到尾。
饭后,他烧了热水灌进热水袋,敷在膝盖上。温暖从膝盖蔓延到全身。然后他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傍晚时分,夕阳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墙上投下橙色的光斑。刘星敲完最后一行代码,测试通过。今天的目标超额完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天际线,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大年初一也要结束了。
刘星突然想起《肖申克的救赎》里那句话:“要么忙着活,要么忙着死。”
这个春节,他一个人度过。吃了自己包的破皮饺子,接了一个紧急项目,和儿子视频了三分钟,看了一场雪和一场烟花。
孤独吗?孤独。
绝望吗?还有点希望。
会继续吗?会的。
因为活着就是这样——在破碎处寻找完整,在孤独处建立连接,在黑暗中等待光。
哪怕那光微弱如雪夜里的窗灯。
但窗灯也是光。
刘星关上窗,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暖黄的光充满这个小房间。他坐下,在新的一页写下:
“大年初一。
学会包饺子。
膝盖疼,用热水袋敷。
项目进度20%。
和清清视频,他说我孤单。我说有小植物陪着。
此刻感受:疼痛与温暖并存,如人生。
明日计划:继续。”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看向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台灯光下,叶子绿得发亮。
这个一个人的春节,就这样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