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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求职的冷眼

爱是一座城堡 流星阑珊 5954 2026-03-29 17:56

  早晨六点的闹钟响起时,刘星已经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听着隔壁早起上班的年轻人洗漱、关门、离开的整套声音。自从开始“最低限度重启计划”,生物钟竟真的在缓慢调整。

  今天计划跑步四点五公里。

  他起身,换上跑鞋,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和“晨跑目标:4.5公里”。这个十块钱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十二页,密密麻麻全是这种最简单的记录。心理咨询师助理每周会打一次电话跟进,问他“这周有坚持记录吗”,他说有,对方就会说“很好,继续”。

  公共卫生间里,水龙头流出冰冷的水。刘星快速洗漱,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袋依然明显,但眼神里那种涣散的绝望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但清醒的专注。他开始每天刮胡子了,用最便宜的刀片,偶尔会刮破皮,但至少不再放任自己邋遢下去。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十一月的清晨寒气逼人,他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开始慢跑。

  跑到第三公里时,身体才真正热起来。呼吸逐渐找到节奏,脚步也不再那么沉重。他沿着河滨步道向前,看着晨雾在河面上缓慢流动。这个时间段,步道上的人渐渐多起来:遛狗的老人,结伴快走的中年妇女,还有几个像他一样独自跑步的人。

  跑到四点五公里标记处时,他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滴下,落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他抬起头,看见河对岸那些高耸的写字楼开始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光——那是这座城市最早醒来的一批人,金融、科技、法律行业的精英们,已经开始一天的工作。

  半年前,他也是其中一员。在CBD某栋楼的二十三层,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繁华街景。那时他跑步是为了保持身材,为了在商务场合显得更精神,为了在张颖面前保持吸引力。

  现在他跑步,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坚持一件事。

  ***

  回到出租屋,冲冷水澡,换上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衣服——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黑色西裤。都是三年前的款式,衬衫领口有些磨损,但熨烫得平整。这是张颖在他三十五岁生日时送的礼物,当时她说:“你要多出席正式场合,不能再穿得像个码农。”

  讽刺的是,现在他要穿着这身衣服,重新去做一个码农。

  今天是三场面试的第一场。

  刘星对着卫生间那面模糊的镜子系领带。手指有些僵硬,最简单的温莎结都打得歪歪扭扭。试了三次才勉强像样。他拿起昨晚打印好的简历,五份,用透明文件袋装着。简历上的“工作经验”一栏还保留着之前公司的名字和职位,只是最后加了一句:“2023年9月离职。”

  没有写离职原因。他知道面试官一定会问。

  出门前,他检查了背包:简历、笔记本、笔、充电宝、一瓶水、一包纸巾。还有那本十块钱的笔记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了进去——不知道为什么,带着它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第一场面试在九点半,地点在城西的一个科技园区。需要坐四十分钟地铁,再步行十五分钟。

  地铁上挤满了早高峰的通勤人群。刘星抓着扶手,被人群推挤着,闻着各种早餐、香水、汗水的混合气味。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正用手机背英语单词,屏幕亮着“abandon, abandon, abandon”。对面座位上,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对着笔记本电脑飞快打字,眉头紧锁。

  半年前,刘星也是这样。在去公司的路上处理邮件,打电话,安排一天的工作。那时他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甚至厌倦。

  现在他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羡慕他们还有明确的去处,又有一种莫名的疏离。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至少暂时不属于。

  ***

  科技园区的办公楼很新,玻璃幕墙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刘星在前台登记,拿到一张临时访客卡,坐电梯上到十二楼。

  公司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白色墙壁,浅色木地板,开放办公区里摆着整齐的工位,墙上贴着各种英文标语:“Think Different”“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Stay Hungry, Stay Foolish”。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香味和一种刻意营造的活力氛围。

  刘星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等待。透过玻璃墙,他看见外面办公区的年轻人们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屏幕。他们看起来大多二十出头,穿着休闲卫衣、牛仔裤,桌上摆着机械键盘和电竞鼠标。有几个工位上放着睡袋和洗漱包——显然有人通宵加班了。

  刘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略显过时的西装,突然感到一阵不合时宜。

  面试官进来了,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锐利。“刘先生是吧?我是技术总监,陈磊。”

  两人握手。陈磊坐下,快速扫了一眼简历,目光在“离职时间”上停留了一秒。“我们先聊聊技术吧。你简历上说精通Java和Spring全家桶,最近的项目经验是什么?”

  刘星开始介绍之前公司的主要项目,但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等等,你说的是两年前的技术栈了。”陈磊身体前倾,“我们现在主攻微服务架构,用的是Go和K8s,Spring Cloud已经不算最前沿了。你离职后有在学习新技术吗?”

  刘星感到喉咙发干。“我……最近在接一些外包项目,用的是相对成熟的技术栈。新技术我有在关注,但没有实际项目经验。”

  “关注?”陈磊挑起眉毛,“怎么关注?看技术博客?刷GitHub?”

  “都有。”

  “有自己写demo吗?有没有GitHub仓库可以看看?”

  刘星沉默了几秒。“最近没有维护GitHub。”

  实际上是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情。离婚、失业、搬家、生存压力……他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还有精力维护个人技术博客。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陈磊问了一系列技术问题,有些刘星能答上,有些已经生疏。他能感觉到对方逐渐失去兴趣。最后,陈磊合上简历,问出了那个预料中的问题:“你为什么从上家公司离职?”

  刘星准备了标准答案:“个人发展原因,寻求新的挑战。”

  陈磊看着他,似笑非笑。“刘先生,你三十八岁了。从技术经理岗位离职,现在来面试我们公司的资深开发岗,薪资可能只有你之前的一半。这真的是‘寻求挑战’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有家庭责任。”刘星最终说,声音平静但坚定,“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我相信我的技术能力和经验可以为团队带来价值。”

  陈磊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好吧。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结果。”

  两人再次握手。刘星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力度——礼貌但冷淡。

  走出公司大楼时,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刘星站在人行道上,松开领带,长长呼出一口气。第一场面试,失败。他能感觉到,从技术问题到年龄,他都不符合对方的要求。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下一场面试在下午两点,在城市的另一端。

  ***

  为了省钱,刘星没有在外面吃午饭。他坐地铁回到出租屋附近,在菜市场买了一个馒头和一根黄瓜,总共两块五。回到房间,他倒了一杯白开水,就着吃完了这顿简单的午餐。

  吃饭时,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写:

  “上午面试:XX科技。技术栈不匹配,年龄问题明显。预计无果。

  花费:地铁6元,午餐2.5元。

  剩余:2128.96元。”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倦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穿着不合时宜的西装去接受比自己年轻十岁的人的审视?为什么要在简历上隐瞒真实情况?为什么要假装自己依然充满激情和潜力?

  手机震动,是李志发来的消息:“刘哥,项目测试通过!客户很满意。尾款今天走流程,预计下周一到。”

  紧随其后的,是银行转账提醒:三千元到账。

  刘星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这是认可,是最直接的“你还有价值”的证明。虽然钱不多,虽然只是外包小项目,但这是真实的、凭自己能力挣来的。

  他回复:“谢谢。有新项目随时找我。”

  李志很快回复:“放心刘哥,有适合的一定先找你。不过说真的,你还是要尽快找个稳定工作。外包不是长久之计。”

  刘星知道李志说得对。外包收入不稳定,没有社保,没有保障。他需要一份正式工作,需要医保,需要为清清存钱,需要开始规划未来——如果还有未来的话。

  下午一点,他再次出发。这次面试的公司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运行时发出嘎吱声。公司规模很小,办公区只有十几个工位,看起来有些凌乱。

  面试官是创始人兼技术总监,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姓王。他没有问太多技术细节,而是直接问:“能接受加班吗?我们项目紧,经常要熬通宵。”

  “可以。”刘星说。

  “薪资期望?”

  刘星报了一个数字,比他之前工资的一半还低。

  王总点点头,似乎满意。“我们这里都是年轻人,平均年龄二十五岁。你三十八岁了,体力跟得上吗?”

  “我身体状况良好。”刘星说,“最近每天跑步。”

  王总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跑步好,跑步好。不过我们这里压力大,之前有个三十五岁的,干了三个月就住院了。你有家庭,能承受这种压力吗?”

  “我需要这份工作。”刘星直接说。

  王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行,我们考虑一下。一周内通知。”

  第三场面试在下午四点。是一家做传统行业软件的公司,办公室在郊区。刘星倒了三趟公交才到,到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十分钟。

  面试官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人力资源总监。她问的问题都很标准:离职原因,职业规划,家庭情况。当刘星提到有个五岁的儿子时,她问:“孩子谁带?如果需要加班或出差,你能协调吗?”

  “孩子跟母亲,我会安排好。”刘星说。

  “我们这里加班是常态,有时候项目上线要驻场。你能接受吗?”

  “能。”

  面试只持续了十五分钟。结束时,女总监说:“你的履历不错,但年龄确实偏大。我们会综合评估。”

  回程的公交车上,刘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天三场面试,三场冷眼。不是直接的拒绝,而是一种更冰冷的审视——审视他的年龄,他的技术是否过时,他的家庭责任是否会成为负担,他是否还有足够的精力和可塑性。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自己二十八岁,跳槽时收到五六个offer,每个公司都抢着要,薪资一个比一个开得高。那时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十年,一切都变了。

  ***

  晚上七点,刘星回到出租屋。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起身,换上运动服,再次出门。

  夜晚的河滨步道人很少。他开始跑步,没有设定目标,只是跑。冷风刮在脸上,很痛,但他需要这种痛感。

  跑到第三公里时,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深刻的屈辱和无力感。三十八岁,十五年的工作经验,现在却要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到处面试,接受各种挑剔和质疑,还要在简历上隐瞒真实情况,假装自己依然充满无限可能。

  他跑到筋疲力尽才停下,扶着栏杆大口喘气。汗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涩的味道。

  这时手机响了。是张颖。

  刘星擦干脸,平复呼吸,接通。“喂?”

  “清清发烧了。”张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三十八度五,刚吃了退烧药。他一直在喊爸爸。”

  刘星的心猛地一紧。“我现在过去?”

  “不用了,药已经吃了,我在观察。只是告诉你一声,明天可能没法视频了。”

  “烧得严重吗?有没有去医院?”

  “暂时不用,先观察。你……”张颖停顿了一下,“你找工作找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刘星沉默了几秒。“今天面试了三家,都不太理想。”

  “哦。”张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慢慢来。对了,清清昨天又画了一张画,说等你来了要给你看。”

  “什么画?”

  “画了你和他,还有可乐鸡翅。他说爸爸答应要做的。”

  刘星感到喉咙发紧。“我记得。我一直在练。”

  挂断电话后,刘星在河边站了很久。夜风吹来,很冷,但他的心却被清清发烧的消息和那张画的期待温暖着——尽管这种温暖伴随着更深的刺痛:他不能立刻陪在儿子身边,他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还没有,他不能给儿子提供更好的生活。

  他慢慢走回出租屋。打开灯,房间里的一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简陋,但整洁——床铺平整,桌面干净,衣服整齐叠放在行李箱上。

  他洗了把脸,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他写下:

  “清清发烧,很担心。

  张颖问工作,如实说不太理想。

  承诺要做可乐鸡翅,必须学会。

  今日总结:求职之路比想象更难。年龄、技术、家庭,都是障碍。

  但必须继续。

  为了清清,也必须继续。”

  写完,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Go语言和Kubernetes的学习资料。他下载了几个入门教程,又找了一些开源项目代码。他知道,如果要在这个行业继续生存,必须更新技术栈,哪怕是从头学起。

  凌晨一点,刘星还在看代码。眼睛很涩,头很痛,但他强迫自己看下去。屏幕上跳动的字符在黑暗中发出幽蓝色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刘星的小窗户是其中之一——微弱但顽固的光,在深夜里坚持亮着。

  他知道明天还有更多面试,更多冷眼,更多拒绝。

  但他也知道,明天早上六点,他依然会起床跑步。依然会穿上那身不合时宜的西装,打印新的简历,去赴下一场未知的面试。

  因为碎镜即使只能映出微光,也要在黑暗中坚持反射。

  因为有个五岁的男孩在发烧时喊爸爸,在期待爸爸做的可乐鸡翅。

  因为,他必须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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