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赵敏消息后的第三天,刘星接到了高中同学周涛的电话。
当时他正在帮母亲整理阳台上的花盆。春天真的来了,几盆茉莉抽出了新芽,绿莹莹的惹人怜爱。手机响起,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喂,刘星吗?我是周涛啊!”电话那头的声音粗犷洪亮,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
刘星在记忆里快速搜索——周涛,高中时的体育委员,个子高,爱打篮球,数理化一塌糊涂但人缘极好。他们不算特别熟,但高中三年在一个班,总有基本的同窗情谊。
“周涛,好久不见。”刘星说,“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
“哎哟,你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周涛语气热络,“要不是昨天在菜市场碰到你妈,我都不知道。怎么样,晚上有空吗?几个老同学聚聚?”
刘星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毕业十几年,大家各奔东西,能聊什么?攀比工作收入?炫耀孩子成绩?回忆那些早已模糊的青春往事?但话到嘴边,他又改变了主意。
“好啊。”他说,“都有谁?”
“我,王志刚,李静,可能还有一两个。就咱们几个在县城的,远的也赶不回来。”周涛说,“六点半,老地方,‘好再来’饭馆,记得吧?”
刘星记得。那家饭馆在高中后门那条街上,他们毕业散伙饭就是在那里吃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总是笑眯眯的,菜量足,价格实惠。
“记得,六点半见。”
挂了电话,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周涛找你?这孩子现在可出息了,在县城开了三家超市。”
“是吗?”刘星继续摆弄花盆,“晚上同学聚聚。”
“去吧去吧,你们老同学是该聚聚。”母亲很高兴,“周涛人实在,王志刚现在在税务局,李静在县医院当护士。都是本分孩子。”
下午五点半,刘星换了件干净衬衫,准备出门。父亲从老花镜上方看他:“少喝点酒。”
“知道,就吃个饭。”
“好再来”饭馆居然还在,门面翻新过,但招牌还是那个招牌。刘星推门进去,老板迎上来——不是记忆中的胖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老板在吗?”刘星问。
“我爸退休了,现在店归我管。”年轻人笑着说,“您几位?有预定吗?”
“周涛订的。”
“哦,周哥的朋友!二楼包厢‘同学会’,他们已经到了。”
刘星上楼,木质楼梯踩上去还是吱呀作响。推开“同学会”包厢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刘星!你可算来了!”周涛第一个站起来,过来用力拍他的肩膀。
刘星打量着老同学。周涛发福了,肚子挺出来,但眉眼间还是当年那个爽朗的体育委员。王志刚戴着眼镜,比以前更瘦了,有种机关人员的谨慎气质。李静变化最大——高中时她是个害羞的女生,现在落落大方,化了淡妆,穿着得体的针织衫。还有一个女生,刘星辨认了几秒才认出来:是张丽,当年的文艺委员,现在烫了卷发,打扮时髦。
“坐坐坐!”周涛拉开椅子,“就等你了。喝什么?白的啤的?”
“啤的吧。”刘星坐下,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十几年了!”王志刚推了推眼镜,“你可是咱们班混得最好的,在大城市,大公司。”
刘星摆摆手:“现在换了方向,做点小项目。”
“谦虚!”周涛给他倒啤酒,“你那时候就是咱们班学霸,现在肯定差不了。”
李静温和地笑着:“刘星,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斯文。”
“你可变漂亮了。”刘星真诚地说。李静脸微微一红。
张丽则直接得多:“刘星,听说你离婚了?怎么回事啊?”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下。周涛打圆场:“哎哎,一上来就问这个。先点菜,边吃边聊。”
点菜时,刘星发现大家都变了口味。高中时他们最爱点辣子鸡丁、水煮鱼这些重口味的菜,现在点的多是清蒸、小炒这些清淡的。王志刚甚至专门嘱咐:“少油少盐,我血脂高。”
菜陆续上来,啤酒也倒满了。周涛举杯:“来,第一杯,敬咱们逝去的青春!”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刘星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说说,大家都怎么样?”周涛放下杯子,“从我开始吧。我嘛,大家都知道,开了三家超市,日子还过得去。媳妇是相亲认识的,在小学当老师,儿子上五年级。”
“可以啊周总。”王志刚笑道,“咱们班就属你生意做得大。”
“大什么大,小本经营。”周涛摆摆手,“志刚你呢?在税务局混得不错吧?”
“就那样,混日子。”王志刚说得谦虚,但语气里有一丝满足,“副科,明年有望提正科。媳妇也在系统内,女儿上四年级。”
李静轻轻说:“我在县医院,内科护士。老公是外科医生,儿子上三年级。”她说得很简单,但神色平和,能看出生活安稳。
张丽说得最多:“我在县电视台,做编导。离婚了,自己带女儿。不过挺好,自由。”她说得洒脱,但刘星注意到她眼角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一圈说完,大家都看向刘星。
“我……”刘星斟酌着词语,“在省城,做技术项目。离婚了,有个儿子,跟我前妻。”
“做技术好啊,现在互联网时代,有前途。”周涛说,“不过你离婚……真没想到。你们那时候多好啊,郎才女貌的。”
刘星笑了笑,没接话。他不想在同学聚会上谈自己的婚姻破裂,那太私人,也太沉重。
好在王志刚及时转移了话题:“你们还记得高二那次篮球赛吗?咱们班对三班,最后十秒钟,周涛一个三分球绝杀!”
“记得记得!”周涛眼睛亮了,“那个球我吹一辈子!三班那几个小子脸都绿了!”
话题打开了。大家开始回忆高中时代的点点滴滴——谁上课睡觉被老师罚站,谁给谁传纸条被没收,谁考试作弊被抓,谁暗恋谁不敢说。笑声一阵接一阵,啤酒一瓶接一瓶。
刘星听着,笑着,偶尔补充一两句。那些记忆像老电影的片段,褪了色,但依然鲜活。他惊讶地发现,很多细节他都忘了,但被大家一提,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刘星,你那时候可太用功了。”李静说,“每次下课,你都还在做题。我们叫你打球你都不去。”
“没办法,得考大学啊。”刘星说。
“你可是咱们班的希望。”王志刚感慨,“每次考试排名,你都在前三。老师总说,你们看看刘星,人家怎么学的。”
“压力大啊。”刘星喝了一口酒,“那时候觉得考不上大学,人生就完了。”
“现在看呢?”张丽问。
刘星想了想:“现在觉得,人生很长,高考只是一个节点。考得好固然好,考不好也不是世界末日。”
“这话有水平。”周涛举起杯,“来,为‘人生很长’干一杯!”
又一轮碰杯。刘星感觉脸颊开始发热,啤酒的效力上来了。
聊着聊着,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其他同学。谁出国了,谁发财了,谁落魄了,谁去世了。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人生轨迹。
“赵志刚你们记得吗?比咱们大一届,考上北大的那个。”王志刚说,“前年没了,胃癌。”
“听说了。”周涛叹气,“才四十多岁,太可惜了。”
“所以说,健康最重要。”李静轻声说,“我们医院每天都有人走,年轻的也不少。”
“赵敏呢?”张丽忽然问,“听说她在苏州当老师,嫁得不错。”
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这一次是在同学中间。刘星保持平静,听大家说。
“她可真是咱们班的女神。”周涛笑道,“那时候多少男生暗恋她,刘星,你是不是也……”
“喝酒喝酒。”刘星举起杯,打断了他的话。
大家笑起来,也没再追问。成年人懂得分寸,有些话题适可而止。
“不过赵敏也不容易。”李静说,“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上大学都是贷款,工作后才还清。”
“你咋知道?”王志刚问。
“我妈跟她妈以前是同事。”李静说,“赵敏很争气,从没抱怨过,一路靠自己。”
刘星静静听着。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赵敏——不是他记忆中那个丁香般的诗意符号,而是一个真实的人,有坚韧,有担当,有普通人的奋斗和尊严。
他突然感到一种释然。也许他从来爱的不是真实的赵敏,而是自己投射在她身上的青春幻想。而现在,知道了真实的她,他反而可以真正地放下。
“说到赵敏,你们知道王磊吗?”周涛换了个话题。
“知道啊,跟刘星关系挺好的那个。”王志刚说。
“他现在可了不得。”周涛压低声音,“在深圳开了家科技公司,去年融资了好几千万,上过新闻。”
大家都惊讶了。王磊高中时成绩中等,家庭困难,谁都没想到他能有今天的成就。
“刘星,你跟他有联系吗?”张丽问。
“很多年没联系了。”刘星说。这是实话。大学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渐渐就断了联系。
“我跟他还有微信。”周涛掏出手机,翻出朋友圈,“你看,这是他上个月发的,在深圳湾一号买的豪宅。”
大家传看着手机,啧啧感叹。刘星也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王磊穿着休闲装,站在落地窗前,背后是深圳湾的璀璨夜景。他笑容自信,眼神明亮,完全不是当年那个羞涩自卑的少年。
“所以说,人生啊,真说不准。”王志刚感慨,“那时候谁想得到王磊能有今天?”
“刘星也不差啊。”李静说,“在大城市,做技术,肯定也厉害。”
刘星摇头:“我跟王磊不能比。他是创业者,我是打工的。”
“打工怎么了?稳定。”周涛拍拍他的肩,“各有各的活法。你看我,在县城开超市,每天跟大妈大爷打交道,也挺好。志刚在体制内,稳定。李静在医院,救死扶伤。张丽在电视台,文化人。王磊在深圳当老板,风光。赵敏在苏州当老师,安稳。这不都挺好?”
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点头。是啊,人生没有标准答案,只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活法,就是成功。
饭吃到九点多,大家酒足饭饱。周涛抢着结了账:“都别跟我争,我这地主得尽地主之谊。”
走出饭馆,夜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大家站在街边,有些依依不舍。
“下次聚不知道什么时候了。”王志刚说。
“刘星,你下次回来一定说啊。”李静说。
“好。”刘星点头,“一定。”
“加个微信吧。”张丽拿出手机,“咱们拉个群,以后常联系。”
大家互相加了微信,建了个群,群名很朴素:“高三(2)班老同学”。
“走了啊,路上小心。”周涛跟大家挥手,开着一辆国产SUV走了。王志刚骑电动车,李静和张丽一起打车。
刘星一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小县城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摩托车驶过,留下短暂的轰鸣声。街边的店铺大多关门了,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他想着今晚的聚会,想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十几年时间,每个人都变了,但又没变——周涛还是那么热情,王志刚还是那么谨慎,李静还是那么温和,张丽还是那么直接。
而他自己呢?变了吗?变了。从青涩少年到沧桑中年,从踌躇满志到破碎重生。但骨子里的一些东西还在——认真,负责,还有那份深藏不露的坚韧。
手机震动,是新建的微信群。周涛发了一张今晚的合影,大家举杯微笑,脸上都有岁月的痕迹,但笑容是真实的。
王志刚发了个红包,大家抢着领,发各种表情包。
李静发了一条:“今晚很开心,谢谢大家。”
张丽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刘星看着屏幕,也发了一句:“很高兴见到大家,保重。”
简单,但真诚。
走到家门口,他抬头看,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他知道,他们在等他。
上楼,开门。母亲果然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喝了多少?”母亲问。
“不多,就几瓶啤酒。”刘星换鞋,“爸睡了?”
“睡了。你们聊得怎么样?”
“挺好。”刘星在母亲旁边坐下,“大家都变了,但也没变。”
母亲理解地点点头:“人就是这样。外表会变,工作会变,但骨子里的东西变不了。周涛还是那么热心肠吧?”
“嗯。”
“那就好。”母亲拍拍他的手,“去洗洗睡吧,明天带你去乡下看你舅。”
洗漱完,刘星回到房间。没有立即睡,而是打开那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道:
“今晚同学小聚,见周涛、王志刚、李静、张丽。大家都有了各自的人生轨迹——有经商的,有从政的,有从医的,有从事文化工作的。聊起其他同学,王磊在深圳创业成功,赵敏在苏州安稳教书,赵志刚英年早逝……人生百态,不过如此。”
“席间提到赵敏,我已能平静面对。知道了她更多的真实情况——父亲早逝,母亲艰难抚养,她靠助学贷款完成学业。这样的她,比我记忆中那个诗意的符号更真实,也更值得尊重。”
“周涛说得对:各有各的活法。人生没有标准答案,只要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就是成功。”
“我突然明白,这次回乡的意义之一,就是看见这些不同的人生样本,从而更清晰地看见自己。我不需要成为王磊那样的成功创业者,也不需要拥有赵敏那样的安稳人生。我只需要成为我自己——一个经历过破碎,正在学习重组,努力活得真实而负责的人。”
“物是人非,但有些东西还在。比如同窗情谊,比如对生活的热爱,比如在岁月磨砺中保留下来的本真。”
写到这里,刘星停下笔。窗外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小县城的夜晚没有光污染,星空比城市清晰得多。
他想起高中时,晚上习结束后,他也常常这样看星星。那时候他想,星星那么远,他要去很远的地方。现在他去了,又回来了,才发现最珍贵的也许不是远方,而是这片能看见星星的天空,和这片天空下等待他的人。
关灯,躺下。微信群里还在偶尔弹出消息,是大家在互道晚安。
刘星没有再看。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要陪母亲去乡下看舅舅,还要处理工作上的事情,还要计划周末回省城看儿子。
这些,才是他真实的生活。
同学小聚,物是人非,但生活继续。而他,也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