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李老师后的第四天下午,母亲让刘星去菜市场买条鱼。
“要鲈鱼,清蒸。”母亲递过零钱,“记得让师傅处理干净,内脏掏掉,鳞刮净。”
刘星接过钱,有些好笑:“妈,我现在也会做饭了,知道怎么买鱼。”
“知道知道,我儿子最能干了。”母亲笑着推他出门,“快去快回,等你爸回来就开饭。”
县城最大的菜市场在老街背后,是那种传统的棚户式市场。一走进去,各种气味扑面而来——水产区的腥气、肉铺的血气、蔬菜的泥土气,还有熟食摊飘来的卤香味。摊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塑料袋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组成了一首生机勃勃的生活交响曲。
刘星循着记忆往水产区走。地面湿漉漉的,他小心地避开积水。在一个卖活鱼的摊位前,他停下脚步。
“老板,鲈鱼怎么卖?”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麻利地给一位老太太杀鱼。听到问话,他头也不抬:“二十八一斤,都是早上刚到的,新鲜。”
“帮我挑一条,一斤半左右的。”
摊主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看,两人都愣了一下。
“刘星?”摊主迟疑地问。
刘星也认出来了——是高中同学王建军的父亲。王建军是他高二同桌,两人关系不错,后来王建军没考上大学,去南方打工,渐渐就断了联系。
“王叔。”刘星连忙打招呼,“是您啊,我都认不出来了。”
“哎呀,真是刘星!”王叔脸上绽开笑容,手里的刀都忘了放下,“什么时候回来的?建军前阵子还提起你呢!”
“回来几天了。您身体还好?还在这卖鱼?”
“好,好着呢!卖了二十多年鱼了,习惯了。”王叔一边说一边从水箱里捞出一条鲈鱼,“这条好,你看,眼睛清亮,腮鲜红。给你妈买的吧?你妈最爱吃清蒸鱼。”
“您还记得。”刘星有些感动。这么多年了,一个普通的卖鱼摊主还记得老顾客的喜好。
“记得,怎么不记得。”王叔熟练地刮鳞去内脏,用水冲洗干净,装袋,“你妈人好,从不讨价还价,还总说我们做生意辛苦。你爸也好,以前还帮我修过三轮车呢。”
刘星接过鱼,递过钱。王叔却推开:“不要钱,拿回去吃。”
“这怎么行……”
“跟我客气什么!你考上大学那会儿,我还包了红包呢,忘啦?”王叔硬是把钱塞回刘星口袋,“你等等,我这儿还有几条小黄鱼,特别新鲜,一起拿回去炸着吃。”
刘星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王叔又装了几条小黄鱼,还抓了一把葱姜蒜一起塞进袋子。
“王叔,建军现在怎么样?”刘星问。
“在东莞开五金店呢,去年刚买了房,把我孙子接过去上学了。”王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骄傲,“虽然没你们读书人出息,但也算站稳脚跟了。”
“那挺好的。”刘星由衷地说,“您什么时候过去享福?”
“享什么福,我在这儿挺好。建军让我去,我不去,去了没事干,闷得慌。在这儿卖卖鱼,跟老顾客聊聊天,一天就过去了。”王叔擦擦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见过赵敏没?”
赵敏。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刘星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努力保持表情自然:“没有。她在哪儿?”
“在苏州啊,嫁到那边去了。”王叔完全没察觉到刘星的异样,自顾自地说,“她妈跟我老伴是牌友,常说起。说赵敏在苏州当老师,嫁了个公务员,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挺安稳。”
苏州。老师。公务员。女儿。
几个简单的词语,拼凑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生轨迹。刘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时间在这一刻扭曲折叠,将两个平行的人生并置在一起。
“哦……那挺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
“是啊,你们那一届,就数你和赵敏考得最好。”王叔感慨,“你去了省城,她去了上海,都是大城市。不像建军他们,只能出去打工。”
又有顾客来买鱼,王叔忙着招呼。刘星拎着鱼,道了谢,转身离开水产区。
穿过拥挤的市场,他的脚步有些机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画面——雨巷里撑伞的少女,作文本上清秀的字迹,毕业纪念册上那句“祝你前程似锦”,还有他自己无数次在深夜重温的、被记忆美化的青春。
原来她已经结婚了。原来她已经有了孩子。原来她的人生轨迹早已与他分道扬镳,在另一座城市展开着平凡而安稳的章节。
走到蔬菜区时,刘星停了下来。他需要调整呼吸,整理情绪。旁边是卖豆腐的摊位,老板娘正和熟人聊天:
“……我家那口子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要手术,我愁得呀……”
“哎,人到中年,身体最重要。钱可以再挣,身体垮了就完了。”
“谁说不是呢……”
普通人的烦恼,普通人的对话。刘星忽然意识到,这就是真实的生活——不是青春小说里浪漫的遗憾,不是电影里戏剧性的重逢,而是柴米油盐,是生老病死,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地方,过着具体的人生。
赵敏在苏州当老师。她会为什么事烦恼呢?可能是学生的成绩,可能是职称评定,可能是和丈夫的小争执,也可能是孩子的教育问题。就像他在省城,为工作、为债务、为儿子的成长而烦恼一样。
他们早已是两条不再相交的河流,各自奔向各自的海洋。
想通了这一点,刘星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那根扎在心底多年的刺,似乎松动了一些。他继续往前走,买了母亲嘱咐的青菜和豆腐。
走出菜市场时,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小县城的夜晚有种温暖的静谧。刘星慢慢走着,手里沉甸甸的不仅是食材,还有一种刚刚获得的对过去的清晰认知。
快到家时,手机响了。是李艳。
“刘星,项目有个技术细节需要确认,方便看一下吗?”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练。
“方便的,你说。”
李艳快速说明了问题,刘星一边走一边思考,给出解决方案。通话不到十分钟,问题解决了。
“不愧是技术担当。”李艳笑道,“在家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见了老师,见了同学的父亲,还……”他顿了顿,“还听说了一些故人的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如果需要聊聊,我随时在。”
刘星心里一暖。李艳从不过度追问,但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并在恰当的时候递出橄榄枝。这种分寸感,是经历过世事的人才会有的成熟。
“谢谢。”他说,“等我回去,请你吃饭。”
“记下了,可别赖账。”
挂了电话,刘星已经走到家楼下。抬头,看见自家厨房的灯亮着,母亲的身影在窗前晃动。父亲应该已经回来了,电视的声音隐约传来。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窗,那盏灯。这就是他此刻的生活——父母在等他回家吃饭,工作伙伴信任他的能力,前妻愿意与他共同抚养儿子,他自己也在破碎后一点点重建生活。
至于赵敏,至于那段青春往事,就让它们留在该留的地方吧。不是遗忘,而是安放。
上楼,开门。母亲接过他手里的菜:“怎么去了这么久?”
“遇到王叔了,就是建军他爸,在卖鱼。硬是不要钱,还给了小黄鱼。”
母亲眼睛一亮:“建军他爸啊!好多年没见了。建军现在有出息了?”
“在东莞开店,买房了。”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一边处理鱼一边说,“你们那一届,就你和赵敏上了重点大学。现在你们都过得好,我们当父母的就放心了。”
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这一次,刘星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妈,”他走进厨房帮忙洗菜,“您还记得赵敏长什么样吗?”
母亲想了想:“记得,挺秀气的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的。她妈以前跟我在一个厂里,后来下岗了。赵敏考上大学那会儿,她妈高兴得见人就说。”
“她爸呢?”
“她爸啊……”母亲压低声音,“早就过世了,肝癌。赵敏上初中的时候就走了。所以她妈特别要强,一定要把女儿供出来。”
刘星愣住了。这件事,他从来不知道。高中三年,赵敏从未提过父亲,他也从未察觉。现在想来,那个总是安静微笑的女生,心里藏着怎样的重担?
“她妈不容易啊。”母亲感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看着女儿考上大学,嫁到好人家。现在应该享福了吧。”
“她在苏州当老师。”刘星说。
“苏州好啊,江南水乡。”母亲把鱼放进蒸锅,“人各有命,各有各的福分。你现在也挺好,一步步重新来,妈看着心里踏实。”
晚饭时,父亲听说他遇到王叔,也感慨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建军那孩子小时候皮得很,现在都当爹了。你王叔辛苦一辈子,总算看到儿子有出息。”
“爸,”刘星问,“您觉得,什么样的人生算有出息?”
父亲夹了一筷子鱼,想了想:“对父母孝顺,对家庭负责,对自己做的事尽心尽力,这就是有出息。不一定非要大富大贵,做人踏实最重要。”
母亲接话:“你爸说得对。你看王叔,卖一辈子鱼,把儿子养大,现在儿子孝顺,孙子可爱,这就是福气。赵敏她妈也是,一个人把女儿培养成材,现在女儿安稳,她也能安心养老了。”
简朴的话语里,是普通中国人最根本的生活哲学——责任,传承,踏实。刘星慢慢吃着饭,消化着这些话,也消化着今天获得的信息。
饭后,他主动洗碗。母亲坐在客厅择明天要吃的菜,父亲看新闻联播。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声清脆,电视里主播的声音平稳,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平凡而珍贵的家庭氛围。
洗好碗,刘星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背包里取出那本新买的笔记本,翻开,找到空白页。
他握着笔,沉思良久,然后写下:
“今天在菜市场遇到王叔,得知赵敏的消息。她在苏州,已婚,有一女,是一名教师。”
停笔。这些客观信息写下来后,显得更加真实,也更加遥远。
他继续写:
“我惊讶地发现,听到这些消息时,心中的波澜比想象中小。不是不在意,而是终于能够把那段青春放在正确的位置——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它塑造过我,但不能定义我。”
“王叔说,赵敏的父亲早逝,她母亲独自将她养大。这件事我高中时竟从未知晓。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重担前行,只是有些人选择沉默。”
“母亲说:‘人各有命,各有各的福分。’我想是的。赵敏有她的人生,我有我的道路。我们曾在某个路口同行一段,然后走向不同的方向。这很正常,也很自然。”
“我不再需要寻找她,也不再需要从她那里获得答案。答案就在我自己这里——在我如何对待过去,如何活在当下,如何走向未来。”
写到这里,刘星停下来,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对面楼里还有几扇窗亮着灯。他不知道那些灯光下发生着怎样的故事,但可以确定的是,每扇窗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生,有喜悦有烦恼,有得到有失去,有破碎有重组。
就像他自己。
他合上笔记本,打开手机。社交软件上,同学群已经沉寂多年,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年前的春节祝福。他滑动屏幕,找到了赵敏的头像——是一朵莲花的剪影,没有本人照片。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也看不到。
这样挺好。保持距离,保持尊重。
他退出社交软件,打开相册,找到儿子最新的照片——足球场上奔跑的身影,笑得灿烂。又找到前几天和陈老师、李老师的合影,两位老师笑容慈祥。
最后,他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照片上的男人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但眼神平静,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这是现在的他。经历了破碎,正在重生的他。
保存照片,关掉手机。刘星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再有雨巷的幻影,不再有青春的回响。取而代之的,是明天要陪父母去逛早市,是周末要回省城参加儿子的家长开放日,是项目下一步的工作计划。
这些,才是他真实的生活。
至于赵敏的消息,就像风吹过湖面,激起涟漪,然后慢慢平复。湖还是那个湖,只是湖底沉淀了一些新的认知。
夜深了。隔壁房间传来父亲轻微的鼾声,母亲起床关电视的动静。刘星翻了个身,沉入无梦的睡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在这个他出生长大的小县城,在这个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故乡,每一天都在帮助他更清晰地看见自己——
一个不再活在幻想里,而是脚踏实地活在当下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