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序章三·风起云涌八方动
卧房内,那盏新换的煤油灯芯被捻亮了些,晕黄的暖光驱散了角落的昏暗,也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冲淡。
素冰产妇斜靠在垫高的被褥上,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但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眸,此刻却焕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柔和、疲惫,却又充满了人母的坚韧与满足。
她身上盖着半旧的碎花薄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已被母亲用温水拧干的毛巾仔细擦拭过,松松地贴在颊边。
女老人抱着那小小的、裹在蓝花布襁褓里的婴孩,坐在床沿,脸上每一道因岁月和操劳而生的细纹,都舒展成了温柔的笑意。
她低头,看着外孙红扑扑、尚带着褶皱的小脸,看他无意识地嚅动小嘴,看他偶尔皱一下眉头,甚至咧开没牙的小嘴打了个无声的哈欠,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素冰,你看他,眉毛像你,清秀。这鼻子嘴巴的轮廓……像沧澜,挺......”
女老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惊扰了这刚来到世间的小生命,“就是这嗓门,可真够亮的,跟他爹那闷葫芦性子一点都不像。”
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眼里却又有水光浮动,是欢喜,也是想起那杳无音信的女婿,心头泛起的酸楚。
素冰产妇微微侧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孩子脸上,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却异常动人的红晕。
她伸出还有些乏力的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婴儿握着的小拳头,那拳头便下意识地张开,又软软地合拢,包住了母亲的一根手指。
一股血脉相连的暖流,瞬间从指尖涌遍全身,冲淡了生产的剧痛与疲惫,也暂时压下了心底深处对丈夫的担忧与思念。
“妈,今天……外面……”
素冰产妇想起生产时听到的、透过窗户传来的那些不寻常的喧嚣,以及最后天地间那令人心悸的寂静与骤变,轻声问道。
女老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叹了口气,将孩子又往怀里搂了搂,仿佛要为他隔绝外界一切的不安:“是有些邪性……日头不落,月亮血红,鸡飞狗跳的。不过,都过去了。你爸说,咱们乡下地方,偶尔有点怪天象也说不准。你看,现在不都好好的?星星月亮都出来了,亮堂着呢。咱们娃娃一落地,天就变回来了,说不定……说不定还是咱们娃娃带来的福气呢。”
她说着宽慰女儿的话,但眼底深处,那一丝后怕与疑惑,却并未完全散去。
素冰产妇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自然知道母亲话里安慰的成分居多。
天象异变,万物躁动,绝非寻常。
尤其,她并非对丈夫家族的秘密一无所知。
沧澜虽然很少提及,但她能感受到他肩上背负的东西非同小可,与一些古老而隐秘的存在相关。
今日这异象,偏偏在孩儿降生时达到顶点,又在孩儿啼哭后骤然消散……
这巧合,未免太过惊人。
她目光再次落在婴孩眉心的那点极淡暗红印记上。
是胎记?
还是……
“素冰,别多想。”
女老人看出了女儿的忧思,温声道,“月子里最忌劳神。不管外面天翻地覆,咱们娃娃平安落地,你也平平安安,这就是最大的福分。来,你再看看,这小东西,多招人疼。”
似乎是为了印证外婆的话,襁褓中的婴儿忽然“嗯啊”了一声,小脑袋在襁褓里蹭了蹭,眼睛依旧紧闭,却仿佛睡得更加安稳了。
堂屋里,李姓老人已经将王婆婆送出院门,塞了一个红包算是酬谢,嘴上又再三道了谢。
回到堂屋,他让又兴奋又困倦的小宁素先去厢房睡下。
自己则搬了竹椅,坐在堂屋门口,面对着已然恢复宁静、星月交辉的院落,默默抽起了旱烟。
辛辣的烟雾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也掩去了他眼中复杂翻涌的情绪。
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女儿痛苦时的闷哼,婴孩清越的啼哭,以及天地间那诡异的寂静与骤变。
他眼前仿佛还能看到那赤日血月同悬的骇人景象。
作为一个从枪林弹雨中走过、见识过人性极限与命运无常的老兵,他从不信纯粹的巧合。
女婿沧澜,是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却也仿佛身陷巨大的漩涡,最终不得不与女儿分离,去做一件“必须去做”的事,甚至连具体的归期都无法承诺。
女婿的爷爷龙渊叔,虽然接触不多,但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历经沧桑、洞悉世情却又深藏不露的气度,绝非寻常乡间老者。
还有女儿眉宇间偶尔流露的、超越她年龄的沉稳与偶尔的忧色……
这一切,都让李姓老人隐隐觉得,自己这个刚刚降生的外孙,或许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踏上一条与平凡农家子弟截然不同、甚至可能布满荆棘与风浪的道路。
“瑀宸……”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刚刚在卧房里,女儿虚弱但坚定地定下的名字,“瑀,石似玉者。宸,北极星所在,帝王所居……素冰啊素冰,你给孩儿取这个名字,是盼他如美石般坚润,如北辰般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安稳尊贵。只是这世道,这出身……怕是难得安稳啊。”
烟斗里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如同他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
几乎就在龙沟村那声清越婴啼划破长空、赤日沉、血月隐的同一瞬间——
卿家坡,卿氏老宅深处静室。
形容枯槁的老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之前推算天机、口喷鲜血时的黯淡,而是爆射出两道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墙壁、直视本源的精光!
但这精光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被更深的疲惫与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悲怆混合的复杂情绪取代。
他面前粗陶碗中的清水,已然彻底平静,清澈见底,再无任何异象。
但他“看”到的,远非一碗清水。
在他的灵觉感知中,或者说,在他以燃烧最后寿元与根基为代价,强行维系的那一丝与卿氏飘摇气运、与天地间某种宏大轨迹的微弱联系中,他“听”到了那声啼哭。
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一种“存在”的宣告,一种“因果”的锚定,一种“命运”齿轮轰然开始转动的无形震波!
紧接着,他“看”到了那原本因天机反噬而紊乱、晦暗,代表卿氏一脉的青色气运光柱,在某个遥远的、与龙沟村方位对应的“点”上,骤然迸发出一缕微弱却纯粹无比、带着混沌初开般意境的紫金色光芒!
这紫金光芒一闪而逝,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了那行将溃散的青色气运光柱的根基之上,将其暂时“焊”住,不再继续崩散。
虽然整体依旧暗淡飘摇,但至少,那毁灭性的溃散趋势,被硬生生止住了!
“成了……真的成了……”
老人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想要笑,却牵动了脏腑的伤势,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的痰液中再次带着血丝。
“帝星临凡,杀劫随行……以我卿氏残存气运为薪,以我这把老骨头为引,强续这一线生机……沧澜吾孙,爷爷能为你儿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路,要看这孩儿自己,看山河,看沧月……看天意了……”
他缓缓抬手,枯瘦如鸡爪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龙沟村的方向,指尖似乎有微不可察的灵光一闪,随即彻底湮灭。
做完这个动作,他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软软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但他那双渐渐重新变得浑浊的眼睛里,却倒映着窗棂外此刻正常无比的星月之光,那光芒深处,似乎有一丝微弱却顽固的希冀,在静静燃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某些蛰伏的、敌视的、觊觎的目光,将会被不同程度地惊动。
棋盘上,一颗谁也无法完全预料其轨迹的新子,已然落下。
棋局,进入了新的、也是更加凶险的阶段。
······
昆仑之巅,观星玉台。
夜风浩荡,卷动着老者朴素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已有数个时辰,仿佛与身下的玉石、与周围的云海、与头顶的苍穹融为了一体。
就在龙沟村婴啼响起、天象复常的刹那,一直静如古井寒潭的老者,忽然极其轻微地“咦”了一声。
他面前无星图,但在他深邃的瞳孔倒影中,那浩瀚的星空仿佛活了过来。
代表“紫微”的星域,原本被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色与煞气暗影所笼罩,暗淡不明,此刻,那暗影仿佛被一道无形之力刺破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孔洞,一缕纯正堂皇、虽微弱却坚韧无比的紫气,自那孔洞中悄然透出,虽然转瞬就被更多的血色煞气重新淹没、缠绕,但那一闪而逝的紫气,却真实不虚。
更重要的是,在紫微星域的边缘,一颗原本极其晦暗、几乎不可见的辅星,似乎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其光芒与那缕透出的紫气,产生了某种玄奥的共鸣。
而这颗辅星指向的星野分野,正是蜀地!
与此同时,他膝上那柄横放着的、样式古朴无华的长剑,剑鞘之内,竟发出了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轻鸣,如同沉眠的巨龙,在梦中翻了个身。
老者缓缓垂下眼帘,覆盖了眼中闪过的推演星芒。
他抬起手,指节修长洁净,在虚空中极快地虚点勾勒了几下,没有灵光闪现,没有符纹显现,但周遭的天地元气,似乎随着他指尖的轨迹,产生了极其细微而玄妙的扰动。
片刻,他停下手,望向蜀地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万里云山。
“帝星冲煞,紫气东来。剑鸣示警,昆仑镜暗……”
他低声自语,声音融于风中,唯有自己可闻,“龙渊师兄,你终究是……行险一搏,将这未可知的变数,与我卿氏彻底绑在了一起。福兮?祸兮?”
他沉默良久,复又抬头,望向星空深处,那被重重血色煞气笼罩的紫微星域,又看向那幽深莫测、仿佛隐藏着大恐怖的北方星空某处。
“沧澜镇守于外,已是险棋。如今这孩儿降世,天机愈发混沌难测……也罢,既入局中,便无退路。是龙是虫,是劫是缘,且看这孩儿,如何在这大争之世,走出自己的道了。”
他不再言语,重新阖上双目,如同化作了玉台的一部分。
只有那山巅永不止息的罡风,呼啸着掠过,仿佛在诉说着天地亘古的奥秘与无情。
······
日本,京都,月神宫。
铺着洁白细沙的庭院,在正常皎洁的月光下,反射着清冷柔和的光辉,静谧得不似人间。
廊下,幼小的女孩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依旧仰望着天空,但目光已从西方收回,落在了东南方那轮正常的新月之上。
只是,她那精致得不似真人的小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反而微微蹙起了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眉头。
琉璃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的月光,似乎隐隐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赤金之色,随即又被清澈的月华淹没。
她忽然抬起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仿佛被那遥远东方传来的一声无形啼哭,轻轻撞了一下。
不痛,却有一种奇怪的、陌生的悸动感。
仿佛平静了千万年的古井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涟漪虽微,却真实地扩散开来。
侍立在她身后阴影中的老妪,敏锐地察觉到了神子(小女孩被视为月读命大神的神眷者或转世化身)气息的细微变化。
她微微躬身,用苍老嘶哑、却异常恭敬的声音问道:“月读命,您……”
小女孩放下了捂在心口的小手,恢复了那无悲无喜、空洞漠然的表情,用稚嫩却冰冷的语调,打断了老妪的询问:“那颗‘哭’的星星,不哭了。但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用有限的词汇描述那玄妙的感觉,“……有新的‘声音’,很远,很弱,但……不一样。”
老妪浑浊的眼眸中精光闪烁,布满皱纹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她深深俯首:“老身明白了。这就去禀报宫司大人,并加强对神州方向,尤其是蜀地古老传闻区域的……‘关注’。”
小女孩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天上的月亮,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悸动与言语,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映照在她清澈瞳仁中的月影,似乎比平时,更冷了一分。
······
富士山深处,伊势神宫秘殿。
巨大的八咫镜仿品镜面,在昏暗的秘殿烛火下,原本只是模糊地反射着周围跳动的光影。
此刻,镜面中心,却极其诡异地荡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涟漪的中心,隐约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难以辨认的图案,似龙非龙,似星辰炸裂,又似婴儿蜷缩的轮廓,一闪即逝,快得让侍立在镜前、正在进行日常祝祷的神官们几乎以为是烛火晃动导致的错觉。
但为首的那位年迈的大宫司,握着神乐铃的手却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睁大一直半闭着的眼睛,死死盯着已然恢复平静的镜面,苍老的脸上血色尽褪。
“八咫镜……自发示警……”
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虽然只是仿品,亦有灵性……如此异动,上一次还是……难道,神典中记载的‘支那龙兴之地,有变’的预言,应验的征兆,竟然在此时出现了?”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肃立的神官们低喝道:“立刻记录下刚才镜面波动的确切时辰、形态!启动最高级别的‘镜观’仪式,目标——支那,蜀地!同时,密报东京(八幡宫、靖国神社背后的势力)!”
秘殿中的气氛,瞬间凝重如铁。
烛火摇曳,将神官们惊疑不定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绘满古老神魔壁画墙壁上,张牙舞爪。
······
欧洲,阿尔卑斯山古堡,罗斯柴尔德家族书房。
家族族长,那位举止无可挑剔的老绅士,刚刚放下那份关于蜀地稀有矿产的加密简报,正端起一杯产自波尔多的顶级红酒,准备舒缓一下批阅文件的疲惫。
忽然,他戴在右手小指上的一枚式样古朴、镶嵌着暗蓝色宝石的戒指,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灼热感!
那热度并不伤人,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他的手指,让他端酒杯的手猛地一顿,几滴殷红的酒液溅落在雪白的衬衫袖口上。
老绅士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枚戒指,并非寻常饰物,而是家族传承数百年、与某些古老的神秘学研究密切相关的“灵应指环”之一,据说对远距离、高强度的特殊能量波动,尤其是与“地脉”、“龙气”、“古老封印”相关的异动,有着微妙的感应。
他立刻放下酒杯,不顾袖口的酒渍,快速走到书房一侧,拉开沉重的天鹅绒帷幕,露出一面镶嵌在墙壁上的、占据了半面墙的巨大地图。
这地图并非普通的世界政区图,而是以某种古老制图法描绘的、标注了各种神秘符号、能量节点和传说地点的“灵脉舆图”。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舆图的东方,那片被称为“震旦”或“神州”的广袤区域,然后,沿着几条用暗淡金色线条标注的、代表“主要龙脉”的轨迹移动,最终,指尖落在了其中一条龙脉的某个“节点”附近,那里对应着现实地理——中国四川盆地西缘。
“又是这里……”
老绅士喃喃自语,暗蓝色的戒指在他指尖微微转动,宝石的光芒似乎比平时深邃了一丝,“矿产异常只是表象……刚才的感应……是某种‘门户’的松动?还是……有新的‘钥匙’诞生了?”
他沉思片刻,回到书桌前,按下了一个隐秘的通讯钮:“通知我们在东方的所有‘观察者’,尤其是‘蜀’地周边的,提高警觉等级。另外,替我约见圣殿骑士团现任大团长,以及梵蒂冈的那位‘老朋友’,时间……越快越好。”
······
印度,瓦拉纳西,婆罗门圣地。
夜祭已经结束,恒河畔恢复了它千年不变的、带着烟火与檀香气息的沉静。
年幼的少女在侍女陪同下,回到了自己的净室。
但她的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脑海中反复闪现着傍晚火供仪式上,那惊鸿一瞥的巨斧虚影与开天怒吼。
她盘坐在柔软的坐垫上,尝试按照祭司教导的方法进行冥想,平复心神。
然而,就在她心神将定未定之际——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又仿佛来自她血脉源头的心跳声,毫无征兆地在她灵魂深处炸响!
这心跳声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震撼性的“感知”,宏大、古老、带着开天辟地般的混沌力量,却又混杂着一丝新生的、脆弱的勃勃生机。
少女娇小的身躯猛地一颤,刚刚凝聚的一点冥想意境瞬间破碎。
她“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小口鲜血,血色在灯光下,竟隐隐泛着一丝极淡的金芒,转瞬即逝。
侍女大惊失色,连忙上前。
少女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抬起小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小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是它……是‘父亲’(指血脉源头,创世神)的……共鸣?”
她低声自语,用的是古老梵语,侍女也听不懂,“但不是‘父亲’本身……是……是某种继承了‘父亲’力量碎片的新生……在东方?是那个方向……”
她望向北方偏东,那里,是喜马拉雅山的方向,更远处……
她的心跳,依旧因那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而急促。
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敬畏、好奇与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血脉深处吸引力的情绪,在她稚嫩的心田中悄然萌发。
······
北极,玄武世家秘境。
中男魁梧男人面前的龟甲占卜仪式早已结束,但那预言般的裂纹——
“潜龙腾渊,鳞爪偶现。外敌暗伺,家门波折。”
——依旧萦绕在几位族老心头。
就在众人沉默思索之际,供奉在祠堂中央那尊蛇缠巨龟的古老雕像,那双以某种奇异黑曜石镶嵌而成的、常年黯淡无光的“眼睛”,忽然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仿佛接通了某个遥远时空的微弱电流,一丝难以察觉的灵性,在雕像内部苏醒了一瞬,目光似乎穿透了祠堂的屋顶,穿透了厚厚的冰层与岩壁,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祖灵显圣?!”
一位族老失声惊呼。
中年魁梧男人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那已然恢复黯淡的雕像眼睛。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流淌着玄武世家最纯正的血脉。
就在刚才雕像异动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血脉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绝无虚假的悸动!
那悸动并非源自自身,而是仿佛感应到了远方某个同源、或至少是密切相关血脉的……诞生,或者觉醒?
“鳞爪已现……”
魁梧男人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中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与确定,“传令,外堂所有执事,动用一切世俗与隐秘渠道,全力追查!尤其是妶姓,武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祠堂内的空气,瞬间肃杀。
······
北美,华尔街,顶层办公室。
老者依旧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的威士忌酒杯不知何时已空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成了一尊雕塑。
忽然,他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没有任何外在的异象,戒指不热,也没有心悸。
但他就是有一种感觉,一种冥冥之中,维系着他与东方那片土地、与卿家坡、与大哥、二哥之间那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血缘与因果的“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很轻,很微弱,却无比清晰。
那感觉,像是枯竭的泉眼,忽然渗出了一滴微不足道的水珠;
又像是将熄的炭火,被吹进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氧气,勉强维持着一点暗红。
“大哥……”
老者低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知道,以大哥的身体状况和性情,除非到了真正山穷水尽、或者石破天惊的时刻,绝不会轻易动用可能触动因果联系的手段。
刚才那一下“拨动”,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已成定局”、“种子已落”的决绝意味。
是那个孩子……
出生了?
在这样一个全球格局暗流汹涌、神秘势力蠢蠢欲动、而卿氏本家自身飘摇欲坠的时刻?
他仰头,将杯中最后一点残酒饮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翻涌的情绪。
担忧,感慨,愧疚,还有一丝被这华尔街冰冷数字游戏磨砺得近乎冷酷的心中,悄然复燃的、属于“老者”而非“华尔街之狼”的温暖与期待。
“小家伙……欢迎来到这个残酷又精彩的世界。”
他对着窗外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灯火,也对着遥远东方那片夜幕下的土地,无声地说道,“三太爷爷这里,别的没有,铜臭和手段,倒是有一些。但愿……能为你,为大哥、二哥,为卿家,多少铺一点路,挡一点风。”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步伐重新变得坚定而有力,眼中属于金融巨鳄的冷静与锐利重新占据主导。
他需要重新评估一些布局,调整一些资源的流向,尤其是与东方、特别是蜀地相关的部分。
一颗新生的、可能搅动风云的棋子落下,棋盘上的其他弈者,绝不会无动于衷。
他必须更快,更隐秘,也更狠。
······
血月已隐,异象平息后的夜空,星河低垂,格外明朗。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乡村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静谧。
卿家坡山脚下坐落着几排红砖灰瓦的平房,一个泥土夯实的操场,在月光下显得朴素而宁静。
关于这里曾是寺庙、推倒后建了学校的传闻,在此刻的月色里,显得遥远而模糊。
操场西南角,那棵巨大的榕树,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伫立在月光里。
它实在太大了,主干需四五人合抱,枝干虬结苍劲,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覆盖出好大一片浓密的阴影。
气根如帘如幕,从枝头垂落,有些已扎入土中,形成新的支撑。
树冠如华盖,亭亭如车盖,即使在夜里,也能感受到那种历经数百年风雨积淀下的厚重与生机。
夜风轻柔,拂过田野,带来稻禾的清香。
但操场西南角这一片,风似乎停了。
巨大的榕树,纹丝不动。
连最细小的叶片,也没有摇曳。
然而,就在这无风的时刻,榕树浓密的树冠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沙沙……沙沙……”的轻响。
不是风吹叶动的声音,那声音更低沉,更缓慢,仿佛巨人在熟睡中无意识的叹息,又像是沉重的锁链在极其缓慢地拖动。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得很远,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悲凉。
随着这沙沙声,靠近树根部位、那最为粗壮古老的主干树皮缝隙里,似乎有点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屑,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紧接着——
“昂……——”
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穿越了无尽时空阻隔的龙吟,从榕树最核心的木质部,从那些盘旋扭曲的年轮深处,极其轻微地渗透出来。
那吟声太轻了,轻得像一声疲惫到极点的喘息,又像是一句被遗忘在时光尽头的、充满不甘与沧桑的叹息。
吟声里没有威严,没有力量,只有无尽的枯寂、镇压的痛楚,以及……
一丝在漫长黑暗禁锢中,忽然感应到同源血脉或某种宿命契机时,所引发的、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
龙吟声起的同时,树干上,那些深深嵌入木质、早已锈蚀不堪、在月光下泛着冰冷暗红色光泽的长铁钉,其中几枚,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铁锈簌簌落下几粒。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沙沙声停了。
暗金光屑再无踪影。
那声悲怆的龙吟,仿佛从未响起。
风,重新开始流动,轻柔地拂过树梢,树叶发出正常的、细微的摩挲声。
巨大的榕树依旧沉默地伫立着,枝繁叶茂,在月光下投出婆娑的暗影。
树干上那些生锈的铁钉,冰冷地镶嵌在木头里,像是从未有过异动。
仿佛刚才那一声叹息般的龙吟,那几下铁钉的微颤,都只是月光与夜影交织出的幻觉,是古老传说在静谧深夜里的偶然回响。
只有如水的月华,静静地流淌过树身,照亮那些铁锈,也照亮树下泥土中,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格外鲜红、形状却有些奇特的榕树叶子,像一滴凝固的血。
······
龙沟村的夜晚,终于彻底恢复了它应有的宁静。
星辉月华,蛙声零星,偶尔几声犬吠,也透着安详。
李家小院里,灯光温暖,婴孩偶尔的哼唧和大人压低的交谈,构成了最平凡的人间烟火气。
但这宁静之下,无形的波澜已扩散至八方。
从古老的东方秘境到西方的神秘结社,从北地的冰原世家到南亚的宗教圣地,无数或明或暗的存在,都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夜晚,因一个在川西丘陵农家小院中降生的婴儿,而产生了或清晰或模糊、或警觉或期待的感应。
宸星已降,八方惊动。
命运的纺锤,开始缠绕上第一根色彩难辨的丝线。
未来的画卷,在婴儿无意识的睡梦中,缓缓展开一角,其下是深不可测的混沌,与无人能预知的、波澜壮阔的轨迹。
风起云涌八方雷动。
······
第一卷·潜龙在渊
第一小节·混沌初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