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海看到了吕小龙的脸色，低下了头，收回了手。

　　他垂着头，想转身离开，别自讨没趣，但想了想，还是在吕小龙的旁边坐了下来。

　　今天这个事，完全就是由他而起，他想解释一下。

　　“我前几天找好的大厨，是我以前在米粉厂当车间主任的时候，提拔起来的，他以前过得那么差，我看他可怜，给他弄进米粉厂里当厨子，结果呢，他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嘿。”

　　吕小龙听着便是一愣：米粉厂的车间主任？

　　这年头，别说是车间主任，哪怕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车间员工，那也是工人，那也是有一种高人一等的自信，是多少人羡慕而不得的身份。

　　想不到这个人竟然有着如此来头！

　　吕小龙意外道：“你在米粉厂当了车间主任？”

　　“唉，以前的事了，现在米粉厂都倒闭了，要不然，那个厨子怎么敢这样对我？以前巴结我都来不及。”

　　听这意思，他以前提拔了大厨到厂子当厨师，也成了工人阶级，吃上了国家饭，然后这次找他来给徐桥的九朝宴当大厨，却被临时放了鸽子。

　　吕小龙听这个人说话，不是那种愤怒的大喊大叫，而是平静，悲凉后的平静。

　　稍微想一想，便也能理解其中的问题。

　　这几年，集体改单干，多少厂子倒闭或者卖出，像他们村的轧花厂，不也是解散了，被那几个人承包了吗？大剧变之下，这种情况很多。

　　徐海一个原先的米粉厂的车间主任，风头极盛，没想到却是变成了这样。

　　那他以前赚的收入呢？哦对，二姐说过，他好赌。这就不言自明了，多大的家业都禁不住这个。

　　徐海见吕小龙还有点愿意搭理他，便也平淡的解释了几句。

　　原来，他当车间主任的时候，的确是有种一朝飞天的意气风发，那时候他也年轻，二十岁不到，周围都是阿谀奉承，巴结马屁，父母也以他为荣，夸他有出息，他以为那就是真实的世界。

　　任何人来拜托他帮忙，他都不推辞，引荐提拔这个厨子，只是其中微小之一而已，有钱的时候，多么意得志满？

　　那时候他大儿子出生后，真是豪阔，吃肉包只吃馅不吃皮，别人还夸他真会吃。

　　然后，爱赌的人也沾了过来，几句“哥啊弟啊”的，他就把持不住，跟别人玩在了一起。

　　厂子一倒，大厦崩塌，昔日的富贵过眼云烟，他把建房子的钱也赌输后，真是尝尽了人间的冷暖。

　　他讲的这些，要是换前世吕小龙这么大的时候，只会嗤之以鼻，说一声“活该”，但是现在，他也是经历了一辈子的，这让他也回忆起了自己的那一生。

　　其实徐海现在也才25岁而已，短短的几年，他的人生如同烹油一般，轰轰烈烈又突然崩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徐海以后的日子，不会比他上一世好，他将用他的一辈子，来偿还年轻时的这几年。

　　“一辈子”说起来只是三个字而已，却是未来漫长的几十年，一天一天的度过。

　　人，真的是一步都不能走错。

　　吕小龙问道：“那你现在还赌吗？”

　　徐海摇了摇头。

　　他不是眼神激烈的向吕小龙保证，也不是胸脯拍得砰砰响的大声说不，而是低垂着头，无力的摇头。

　　这种无力，像是把他前几年的荒唐人生给否定了，而不是想对谁再保证什么，或者对吕小龙表态什么的。

　　像是到了大悲之后的平静。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小孩的剧烈咳嗽声。

　　吕小龙扭头望了过去。

　　一个女人正抱着个孩子，在屋里的灯下，轻轻的走动着。那孩子剧烈咳完后，整个身子软软的，手脚都轻垂着，若不是还能听到那喉咙间有着拉风箱一般的声音，真让人觉得，这孩子怕是已经没有了。

　　徐海担心地说了一句：“给她搞一点温热水喝一下，看看好不好一点？”

　　吕小龙见过这女人，今天那些帮忙的妇女里面，她是比较能干的一个人，刀工很好，切得又麻利又漂亮，比起厨房小工也不差了。

　　没想到她帮了一天的工，自家孩子却病得这么厉害。

　　女人抱着孩子，走向了徐海，委屈巴巴的说道：“你明天去找我哥，借点钱给她看病，行不行？大哥不借的话，二哥可能会借的，你先去找二哥看看。”

　　她轻轻的抚着小孩的胸口，给她顺顺气。但小孩的呼吸声很重，像在拉风箱一般，吕小龙隔得那么远，都听得一清二楚。

　　让他都有些不落忍了。

　　徐海却是叹了一口气，说道：“上次去借钱，回来我没有跟你说，你知道你二哥说什么？‘一个女娃子，有什么好治的？能活就活，活不了就算了’，我当时扭头就走了，回来也没有跟你说过。”

　　从大儿子吃肉包子，只吃馅不吃皮，都被人夸“真会吃”，到二女儿无钱看病，找舅兄借钱，得一句“能活就活，活不了就算了”，如此剧变，足以让一个男人变成另一个人。

　　然而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是他这样的人？

　　徐海再次说道：“你就给她搞一点温热水喝一喝，看看会不会好一点。”

　　女人只得回过身走进屋，低矮的房梁上，垂下一根电线，上面挂着一盏灯，照着屋里家徒四壁，矮墙也没有粉刷，屋里只有一张红漆桌子，和几张条凳，看得出，那是她的嫁妆。

　　她坐在桌边，倒了一碗水，然后用勺子舀着吹了吹，往女儿的嘴里喂。

　　孩子喉头作响，呼吸极难，因此张着嘴呼吸，温水喂了进去，却又从嘴边流了出来。

　　见此情景，女人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流了出来，她把头埋进了孩子的胸前，无声的啜泣着，不想吵到在屋里搭铺的客人。

　　几秒钟之后，她调整好了情绪，抬起了头，眼泪已经被孩子的衣服擦干，她轻轻的抚着孩子的前胸，尽量给她顺顺气。

　　徐海一直伸长着头，巴巴的望着。

　　吕小龙叹了口气，掏了十块钱出来，递给他说道：“拿着，给孩子看病去。”

　　徐海一愣，手略动了动，却没有伸手接，迟疑的看着吕小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