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一生最后记得的画面,是龙虾神金色的眼睛。
那是一个荒诞的夜晚。
2026年3月,伊朗战争爆发。美以联合空袭伊朗军事目标,伊朗报复性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国际油价暴涨。布伦特原油从60美元飙升,国内上海原油期货主力合约连续涨停。
白一生做的是石油期货,加了十倍杠杆。
3月2日,伊朗放出谈判消息,油价从72美元暴跌到58美元。他做多,账户从五十万变成负五十万。
3月5日,谈判破裂,伊朗封锁海峡,油价从58美元暴涨到98美元。他转手做空,想着能翻盘。
3月7日,美国释放战略石油储备,油价从98美元暴跌到68美元。
三天,两波行情,多空双杀。
他打开交易软件,看着账户上那个触目惊心的负数,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没有短信。
只有那个冰冷的数字:负债一百八十七万。
期货市场上最惨烈的死法——不是亏光,是倒欠。
他关掉手机,把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走进旁边的小龙虾店,点了一盆十三香小龙虾,两瓶啤酒。
摊主是个胖女人,正在直播,镜头对着她的招牌——“龙虾神“。
“许个愿吧,龙虾神什么愿望都能实现!“胖女人举着手机冲他喊,脸上堆满了油腻的笑容。
白一生举着啤酒瓶,对着那只被做成金色的塑料龙虾雕塑,认真地说:
“让我回到过去吧。“
“回到什么时候?“
“回到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胖女人哈哈大笑:“龙虾神听到了!祝你心想事成!“
他喝干了最后一瓶啤酒,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那是他三十八年人生的终点。
醒来的时候,白一生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硬邦邦的椅子上。
周围很嘈杂,人声鼎沸。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间四人宿舍,四张单人床分两排摆放,每张床下面是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典型的上床下桌,干净整洁。床上铺着床垫,放着崭新的被褥三件套,都是学校统一发的,蓝白条纹,叠得整整齐齐。
他坐的那把椅子,是书桌前的硬木椅。
我怎么在这里?
白一生猛地站起来,脑子里一阵眩晕。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紧致光滑,没有法令纹,没有眼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边缘带着少年的圆润,没有老年斑,没有皱纹。
这不是他三十八岁的身体。
这是他十八岁的身体。
“一生,醒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一生转过身,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他的母亲。
年轻了二十岁的母亲。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碎花衬衫,头发有些花白,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但精神还不错。不是那种病恹恹的样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操劳半生,省吃俭用,为了孩子付出了一切。
“妈……“白一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怎么了?做噩梦了?“母亲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点水果,你跟室友分着吃。“
白一生愣愣地看着母亲,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他记得母亲。
她还活着。
在他那个时空,母亲今年六十二岁,身体还算硬朗,但一辈子都在操劳,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的钱都给了他。他买房,她出了首付。他结婚,她出了彩礼。他炒股亏了,她偷偷把自己的养老钱塞给他。
她这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妈,我没事。“白一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就是有点懵。“
“懵什么懵,赶紧跟你的室友们打个招呼。“母亲推了推他,“人家都等半天了。“
室友?
白一生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高个子男生,皮肤黝黑,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书。见白一生看过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醒了?我叫张全兴,内蒙的,84年的,老大哥了。“
“我是白一生,“白一生点点头,“本省的,87年的。“
“那你是老二了,“旁边床上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圆脸的男生正坐在椅子上整理东西,“我叫张志飞,河北农村的,89年的,老三。“
“我是胡轩,“最靠门的床上,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推了推眼镜,“山东农村的,90年的,老四。“
四个人,四个省份,四个年龄。
老大张全兴,内蒙古人,84年的,高个子,皮肤黝黑,看起来很沉稳。
老三张志飞,河北农村人,89年的,圆脸,说话带着几分憨厚。
老四胡轩,山东农村人,90年的,瘦高,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都是农村来的,都是寒门学子。
白一生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记得这些室友。
老大张全兴,内蒙草原上长大的,学习刻苦,大学四年拿奖学金拿到手软,毕业后保送本校研究生,后来进了航天院所,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老三张志飞,河北农村的,憨厚老实,但脑子灵活,毕业后进了华为,干了几年跳槽到一家互联网公司,混得不错。
老四胡轩,山东农村的,学习最刻苦,考研考了两年,后来留校当了老师,娶了个同样是老师的媳妇,日子平淡但幸福。
他们都是普通人,过的都是普通的一生。
没有大富大贵,但也都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
比他强多了。
“一生,跟室友聊什么呢?“母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走,妈带你去食堂吃个饭,下午还要开新生大会呢。“
“好。“白一生点点头,跟着母亲走出了宿舍门。
走廊里很嘈杂,到处都是新生和家长的身影。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问路,有人在走廊里大声喊人的名字。墙上贴着各种告示和海报,花花绿绿的一大片。
白一生跟在母亲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母亲的背有点驼了,走路的姿态也有些迟缓。她这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操劳,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的每一分钱都给了他。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吃,自己吃剩菜剩饭。他记得上学时,母亲为了省钱给他交学费,一件衣服穿了七八年。他记得工作后,每次回家,母亲都会偷偷往他包里塞钱,嘴上说“妈不缺钱“,转身就去菜市场捡便宜菜。
这一辈子,她都没为自己活过。
“妈,“白一生突然开口,“你今天就要回去吗?“
母亲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不急,下午你开完会,妈再走。晚上还有一趟车。“
白一生沉默了一下,说:“妈,等我以后有出息了,接你来江城住。“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妈来沾你的光。不过你别有压力,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白一生看着母亲的笑脸,在心里默默地说:
不,这一世,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不用再省吃俭用,不用再捡便宜菜,不用再穿七八年的旧衣服。
我要让你享福。
食堂在宿舍楼后面,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白一生跟着母亲走进去,点了两份套餐,找了个角落坐下。
母亲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他:要好好吃饭,别老打游戏,要跟室友处好关系,有啥事给家里打电话……
白一生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他以前觉得母亲唠叨,不耐烦听。现在却觉得,这唠叨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一生,你想啥呢?“母亲见他发呆,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快吃,下午还要开会。“
“没想啥,“白一生回过神,“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好好的就行,“母亲叹了口气,“你爸身体不好,家里就指望你了。但也别有压力,能养活自己就行,妈不图你大富大贵。“
白一生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说:“妈,我知道。“
他知道。
但这一世,他要的不仅仅是养活自己。
吃完饭,母亲看了看时间,说:“我得走了,赶晚上的火车。你下午好好开会,别迟到。“
白一生送母亲到校门口,看着她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缓缓开走,母亲的身影消失在车窗后面。
白一生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远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八月的江城,闷热得像个蒸笼。汗水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流,但他浑然不觉。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他现在回到了2006年8月初,还有三天入学考试,半个月军训。
他有二十年的记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2007年,A股从一千多点涨到六千点,史上最大的牛市。
2008年,金融危机,房价短暂下跌,然后开启十年暴涨。
2010年,比特币诞生,几毛钱一个。
2012年,淘宝双十一开始爆发,电商时代来临。
2015年,杠杆牛市,五千点暴跌。
2016年,共享单车、直播、短视频开始兴起。
2020年,疫情,线上经济爆发,比特币涨到六万美金。
2021年,盲盒、元宇宙、NFT……
每一次风口,每一波浪潮,他都清清楚楚。
但眼下,他只有五千二百块。
这笔钱能做什么?
买房?不够首付。
炒股?本金太少。
做生意……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入学考试。
他记得很清楚,江城理工大学的新生入学考试包括英语听力,需要自备收音机。很多学生不知道这个要求,到考试前才发现需要收音机,只能在学校小卖部买。
学校小卖部的收音机,价格比外面贵一倍不止。
这是一个小小的信息差,一个微不足道的商机。
入学考试在报到后第三天,也就是8月5日左右。今天是8月2日,他还有三天时间。
而且,后面还有军训。
军训持续半个月,期间学生需要脸盆、开水瓶、衣架这些生活用品。学校超市的价格同样贵得离谱,批发市场的价格便宜一半。
一个入学季,两个机会。
如果都抓住,他能赚到第一桶金。
几千块,或者一万多块。
不多,但足够让他有一个起点。
白一生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宿舍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周围的嘈杂、闷热、陌生,都与他无关。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世,我不亏了。
中年人的问题,大部分都可以用钱解决。既然老天让他重来一次,他就要解决这些问题。
不对,不是老天。
是龙虾神。
白一生在心里默默地说:龙虾神,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第一步,从收音机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