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鑫的后背重重撞在溶洞岩壁上,震得头顶钟乳石簌簌落下来几滴冰凉的水,砸在他淌血的额头上,混着滚烫的血珠滑进眼角。
酸涩感刺得他眯了眯眼,视线却依旧死死锁着前方那十七道人影,像盯着一群围伺猎物的豺狼。
他怀里揣着的两本古籍还带着体温,粗糙的封皮被汗水浸得发潮,边角却被他用指节攥得发白。左手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刚才为了护住怀中秘籍,他硬生生受了八卦门长老柳乘风一记“锁喉爪”,此刻左臂经脉尽断,骨头碴子似乎都在皮肉里错动,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他右臂依旧青筋暴起,死死按着怀里的《九阳真经》和《降龙十八掌》,指缝里渗出来的血,在泛黄的书页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袁鑫,何必呢?”为首的紫袍老者阴恻恻地开口,他是“天鹰教”教主殷千柔,手里那柄三指宽的铁尺被内力催得嗡嗡作响,“你一个少林俗家弟子,修得多项七十二绝技已是天纵之资,偏要贪心不足,揣着这两本绝学找死?”
他身后的人群发出一阵低笑,有人掂着手里的弯刀,有人摩挲着拳套,目光里的贪婪几乎要凝成实质。这些人里,有曾与袁鑫在“泰山论剑”上碰过面的“形意门”高手,有号称“南拳第一”的洪家拳传人,甚至还有两个穿着道袍的武当弟子——三天前在溶洞外遇见时,他们还笑着喊他“袁兄弟”,递过来的水囊里装着掺了迷药的酒。
袁鑫扯了扯嘴角,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秘籍,封面上“九阳真经”四个篆字是用朱砂写的,历经不知多少岁月,依旧透着股灼热的气劲;另一本《降龙十八掌》的封皮是黑色犀牛皮,边角磨损得厉害,却能隐约摸到里面夹着的羊皮图谱。
这是他在昆仑山深处那座坍塌的古寺里找到的。为了查这两本秘籍的线索,他花了整整两年,从敦煌壁画查到西夏王陵,最后在一个快要被流沙埋住的佛龛里,摸到了这两个沉甸甸的木盒。打开的瞬间,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扑面而来——《九阳真经》像熔炉般滚烫,《降龙十八掌》则像怒龙般霸道,他当时就知道,这趟没白来。
可还没等他走出昆仑山,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开了。先是“五毒教”的人在峡谷里设了毒瘴,被他用“七十二绝技”中的“易筋经”逼出毒素;接着是“唐门”的暗器,他仗着“铁布衫”硬抗了三针,才用“拈花指”打折了对方的手腕。原以为甩开了尾巴,没想到在这溶洞里,被这伙人堵了个正着。
“贪心?”袁鑫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带着股撞不破的硬气,“三年前秦岭古墓,是谁被那只白毛粽子追得哭爹喊娘,是我用‘金钟罩’替你们挡了那记尸爪?当时你们说‘袁兄弟大恩,没齿难忘’,现在忘得倒是快。”
他目光扫过人群里那个矮胖的中年人:“还有你,‘黑风寨’的赵寨主,五年前黄山论剑,你被那西洋拳王打断三根肋骨,趴在地上像条死狗,是谁用‘一指禅’废了那厮的右腕,把你从擂台上拖下来的?”
赵寨主脸色涨成猪肝色,握着鬼头刀的手紧了紧:“那、那都是江湖道义!现在是你私藏绝世秘籍,坏了规矩!”
“规矩?”袁鑫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你们举着刀围上来的时候,倒想起规矩了?”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胸口的伤让他疼得几乎窒息,却还是挺直了脊梁,“要秘籍,就踩着我的尸体拿。想让我交出来,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找死!”殷千柔眼里寒光一闪,铁尺猛地指向袁鑫,“给我上!杀了他,秘籍咱们按出力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像离弦的箭般扑了过来。是武当派的“绵掌”传人周通,这人掌法阴柔,专擅卸力打力,刚才就是他偷袭,才让柳乘风得手伤了袁鑫的左臂。
袁鑫眼神一凛,不退反进。他左脚在地上猛地一跺,坚硬的青石地面瞬间裂开一道细纹,借着这股反震力,他身形如灵猿般向左侧横移,险之又险地避开周通拍向胸口的掌风。同时右臂握拳,内力在经脉里急转,正是“七十二绝技”中的“伏虎拳”!
拳风呼啸,带着股猛虎下山的悍勇,直取周通面门。周通没想到他受了重伤还能有这么快的速度,仓促间回掌格挡,“嘭”的一声闷响,两人各退三步。周通脸色一白,捂着发麻的手腕退到人群后,看向袁鑫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惧——这一拳的力道,比他全盛时期还要刚猛。
袁鑫也不好受,刚才那一下牵扯到胸口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知道不能露怯,一咬牙,身形再动,竟主动冲向人群。
“来得好!”人群里爆发出怒吼,七八件兵器同时朝他招呼过来。有“绝情谷”的软剑,像毒蛇般缠向他的脖颈;有“金刚门”的镔铁棍,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砸向他的头顶;还有“青城派”的“摧心掌”,悄无声息地印向他的后心。
袁鑫的身影在兵器丛林里闪转腾挪,时而如狸猫般灵巧,避开软剑的缠绕;时而如铁塔般沉稳,用“铁布衫”硬抗铁棍的余威;偶尔抓住破绽,便以“大力金刚掌”反击,掌风过处,逼得敌人连连后退。他甚至在腾挪间,还抽空瞥了眼怀里的秘籍——刚才那番冲撞,书页边角被震得卷了起来,露出里面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似乎是运功的法门。
溶洞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金刚门”那个使铁棍的壮汉被袁鑫一记“罗汉拳”打碎了肩胛骨,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绝情谷”的女弟子被他用“擒拿手”夺了软剑,反被剑锋划破了脸颊,哭着退到一边。但袁鑫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他左肩划到腰侧,是赵寨主的鬼头刀留下的;右腿膝盖被一记“劈空掌”震得脱臼,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刀尖上;最要命的是后背,被不知谁的暗器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他的僧衣浸透了大半。
“他快撑不住了!”殷千柔看出了袁鑫的窘迫,铁尺一扬,“大家加把劲!他内力快耗尽了!”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剩下的十二人不再保留,招式越发狠辣。袁鑫渐渐感到力不从心,“易筋经”运转的速度越来越慢,丹田内的内力像退潮般流失,视线也开始模糊。他靠着岩壁喘息,看着眼前这些面目狰狞的“同道”,突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练了二十年武,守着“侠义”二字,最后却要死在这群满口“规矩”的人手里。
“罢了……”袁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落在怀里的秘籍上。与其让这些人得去,不如……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枚“霹雳子”,是他准备用来对付野兽的,威力足以炸塌半个溶洞。
就在这时,殷千柔抓住了他分神的瞬间,铁尺带着破空声直刺他的胸口:“受死吧!”
袁鑫猛地回神,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秘籍往胸口按了按,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噗嗤”一声,铁尺没入他的右胸,带出一股滚烫的血箭。
剧痛让袁鑫眼前一黑,但也彻底激起了他骨子里的狠劲。他死死盯着殷千柔,嘴角咧开一个渗血的笑容,左手虽然废了,却用尽全力抓住了铁尺的尺身,任凭尺尖在肉里搅动。
“你……”殷千柔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想抽回铁尺,却发现袁鑫的手像铁钳般纹丝不动。
“一起……上路吧!”袁鑫吼出这句话,丹田内仅存的内力疯狂燃烧起来,涌向四肢百骸。他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身上的伤口瞬间停止流血,原本萎靡的气息陡然暴涨,这是“七十二绝技”中早已失传的禁招——“金刚不坏体”!此招能在短时间内将功力提升十倍,但是事后油尽灯枯,以现在身上的伤势,怕是活不了了。
“不好!他要拼命!”人群里有人惊呼,吓得连连后退。
袁鑫没理会那些人,他右手猛地从怀里抽出《降龙十八掌》的秘籍,尽管还没完全参透,但此刻借着“金刚不坏体”的加持,竟硬生生施展出了第一式——“亢龙有悔”!
他的右掌推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龙威。空气仿佛被压缩成了实质,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溶洞岩壁簌簌掉渣,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离他最近的殷千柔首当其冲,铁尺被气浪震得寸寸断裂,他整个人像被高速行驶的马车撞上,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溶洞顶端的钟乳石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另外三个来不及躲闪的高手也被气浪扫中,一个当场被震碎了五脏六腑,一个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飞出去,还有一个更惨,直接被气浪掀飞的巨石砸中,连哼都没哼一声。
但“金刚不坏体”的反噬也瞬间袭来。袁鑫身上的金光像玻璃般寸寸碎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寸寸断裂,五脏六腑都在移位。他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胸口的血汩汩地流出来,在地上积成一滩。
剩下的人被他这搏命一击吓破了胆,站在原地不敢上前,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贪婪。
袁鑫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本秘籍,《九阳真经》的封面已经被血浸透,《降龙十八掌》的羊皮图谱露出来一角,上面的掌印似乎在微微发光。他咬着牙,用最后一丝力气将两本秘籍卷在一起,塞进自己胸口的僧衣里——那里贴身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塔装饰品,只有拇指大小,是他十五岁刚入少林时,方丈玄慈大师赐的,说是用“天外陨铁”所铸,能安神定惊。这些年他一直戴在身上,早已磨得光滑温润。
冰冷的塔身在接触到滚烫的鲜血时,突然微微一颤。袁鑫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胸口传来一阵灼热,像是有团火在烧。那小塔竟开始吸收他的血液,原本暗沉的塔身渐渐亮起一层淡淡的银光,上面雕刻的细密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这是……”袁鑫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残破的身体里往外拽。
紧接着,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溶洞、尸体、那些贪婪的面孔……全都像水波般荡漾起来,然后被一个突然出现的黑洞吞噬。那黑洞就在他面前旋转,边缘泛着紫黑色的光晕,散发出一股能吞噬一切的吸力。
“抓住他!秘籍还在他身上!”人群里有人反应过来,嘶吼着扑上来。
但已经晚了。那小塔猛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将袁鑫的灵魂完全包裹住,然后像一颗流星般,拖着一道银色的尾焰,冲进了旋转的黑洞。
在被黑洞吞噬的最后一刻,袁鑫回头望了一眼。他看到那些人扑到他“尸体”旁,疯狂地撕扯他的僧衣,却什么都没找到,只有那个空荡荡的领口在风中晃动。他还看到,自己的血染红了那片青石地,而那两本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秘籍,正随着他的灵魂,一起被吸入无尽的黑暗。
“这是……要去哪?”
这是袁鑫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黑洞缓缓闭合,溶洞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满地的尸体、断裂的兵器,以及那滩还在冒着热气的血迹,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厮杀。而那个叫袁鑫的少林俗家弟子,连同他怀里的两本绝世秘籍,以及那个神秘的小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