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海雾还缠在海面不肯散，楚渊、赵成和杏儿已凑在村口，踩着沾露的土路，往蔚海城赶。

　　三人同行，各有心思。楚渊是为了武魂登记，也为了处置那条梭影剑鱼；赵成跟着，一是他当过正式魂师，熟稔登记流程，能帮楚渊避坑，二是梭影剑鱼这般好货，普通地方卖不上价，他早年了解的渠道，比楚渊管用得多。

　　至于杏儿，是昨晚死缠烂打要来的。她长这么大，进城多是直奔楚渊家饭馆，从没好好逛过。心上人成了魂师，要去登记这等大事，她哪能缺席？再者，也想亲眼瞧瞧武魂殿的模样。赵成和楚渊瞧她眼睛亮得像淬了光，小脸涨得通红，索性带着她，权当进城散心，还能给这丫头买些小玩意儿。

　　进了城，赵成熟门熟路，没往热闹的商业街去，拐进几条僻静巷子，最终停在一间门脸不大、却透着沉稳劲儿的铺子前——这儿专收魂兽材料和奇花异草，是魂师和猎人常来的地方。

　　赵成进店交涉，楚渊和杏儿守在门口。没片刻，一个精明的中年掌柜跟着赵成出来，蹲下身翻出油布包裹里的梭影剑鱼，指尖蹭了蹭锋利的额刺，又问了年份，讨价还价几句，最终敲定五枚金魂币。

　　金魂币落进掌心时，楚渊心跳还是漏了半拍。他清楚，一枚金魂币，够海崖村那样的三口之家过一年温饱。虽说家里饭馆生意好了，这五枚，依旧是巨款。

　　他当即要抽两枚给赵成，一枚给杏儿——师父的教导之恩，杏儿的陪伴与付出，都该分这份收获。

　　赵成却抬手挡了，脸一沉：“给老子干啥？军队的安置费，老子一个人喝酒都够了！攒着娶媳妇儿，少来这套！”

　　杏儿也摇着小脑袋，脸蛋红扑扑的，却透着股“当家”的劲儿：“我才不要现在拿！等成婚了，你的钱不都是我的？现在拿了也得攒着，一样的！你先收着，以后归我管！”

　　楚渊又暖又笑，拗不过两人，只好把金魂币贴身藏好，掌心的重量，比金魂币本身更沉。

　　处置完鱼，三人往武魂殿分殿去。分殿在城北，靠近城主府，清净得很；楚渊家饭馆在城西南市井里，一北一南，隔得远。楚渊来城里看父母不少次，却从没踏过这地界。

　　远远望去，分殿不算恢弘，灰白石材砌成，线条方正，尖顶朴素，却凭着石材上的微光和自带的肃穆，让人不自觉收了声，心生敬畏。

　　推开厚重的木门，门上刻着简单的魂环与剑徽，门后是个整洁的小院。院中央，立着五米高的汉白玉天使神雕像，面容慈悲，羽翼舒展，手持长剑，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晕。

　　他们来得巧，刚进院，就见一个身着白镶金边主教袍的中年男子从大殿走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和煦——正是九年前去海崖村主持武魂觉醒的隆尼尔主教。

　　九年光阴没在他身上留多少痕迹，只是气质更沉稳了些。楚渊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躬身：“隆尼尔主教大人！”

　　隆尼尔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楚渊，笑着带了点疑惑：“这位少年，来武魂殿有何事？”

　　“主教大人，我是楚渊。”楚渊直起身，见对方眼中还有茫然，立刻蹲下身，从绑腿处抽出一柄旧皮鞘匕首，拔开鞘，露出鞘上磨损却清晰的“归一尺”图案。

　　看清图案，隆尼尔眼中的疑惑瞬间散了，笑意暖了几分：“是你啊！海崖村那孩子，都长这么高了？十四五了吧？一晃九年，我都记不清具体年份了。”

　　“今年十五，整整九年了。”楚渊收回匕首，语气诚恳，“当年的事，多谢您的指点。”

　　隆尼尔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他目光扫过赵成，见对方脊背挺直，右臂虽有些怪异，气质却沉稳，多瞧了一眼，“看你这模样，定是有好师父教导。”

　　他话锋一转：“你们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楚渊连忙应声：“回主教大人，我昨天刚获取第一魂环，今日来登记报备。”

　　“哦？竟已获取魂环？”隆尼尔眼中闪过赞许，点了点头，“恭喜！登记的事我正好有空，我来帮你办，省得你找其他执事。”

　　楚渊有些局促：“按流程来就好，不敢劳烦您。”

　　“不麻烦。”隆尼尔笑容温和却不容拒绝，转身示意他们跟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指了指天使神雕像，“按惯例，若有信仰，可在此祷告祈福，你们要不要试试？”

　　“好呀好呀！”杏儿立刻蹦到雕像前的石阶下，学着信徒的样子，双手交叉抚肩，低下头闭紧眼睛，小嘴微微翕动，阳光落在她认真的小脸上，干净又纯粹。

　　赵成也走过去，用完好的左手在右肩按了按，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有对神祇的尊重，也有军旅之人对超自然力量的淡然。

　　唯有楚渊，还站在原地，抬着头，近乎审视地望着雕像。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眼，雕像的慈悲与长剑，于他而言，陌生又疏离。

　　隆尼尔注意到他的异常，温和问道：“你不去吗？”

　　楚渊收回目光，轻轻摇头：“不了，主教大人。”

　　隆尼尔了然点头，并无不悦：“也对，你们海边的孩子，多信仰海神。城中心广场有海神的雕像，气势恢宏，登记完若有兴趣，可去瞻仰。”

　　楚渊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疏离：“也不信仰海神，我好像…没什么信仰。”

　　隆尼尔挑了挑眉，看向楚渊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笑了笑：“倒是个有趣的小子。”他没追问，也没说教，静静等着杏儿祷告结束。

　　三人跟着隆尼尔走进主殿，殿内幽静，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隆尼尔带他们到一侧偏厅，桌上摆着卷宗和登记册，他抽出一本新册，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来，亮出你的武魂和魂环，我记录一下。”

　　楚渊沉下心，灵力流转，双手瞬间出现一对幽黑锥刺，泛着冷冽的金属光；脚下，一枚明亮凝实的黄色百年魂环缓缓升起，灵力波动精纯。

　　隆尼尔先看向锥刺，眉头微挑：“九年前你觉醒时，武魂还是圆润的长铁筷子，如今倒成了带刺的锥子，魂环的强化效果倒是明显。武魂名称，就改叫‘双锥刺’吧。”

　　他又看向魂环，眼中闪过惊讶：“这魂环色泽纯正，波动凝实，年限可不低，远超普通魂师的第一魂环。你这孩子，真是次次让人意外，日后定有大出息。”

　　楚渊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主教大人过奖了，只是侥幸。”

　　隆尼尔正要写下“双锥刺”，楚渊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快速扫了眼偏厅入口，轻声道：“主教大人，能不能把‘双’字去掉，就登记‘锥刺’？”

　　隆尼尔握笔的手一顿，眼中满是疑惑；赵成和杏儿也诧异地看向他，杏儿眨着大眼睛，不明白他为何在这点小事上较真。

　　楚渊没解释，收回双锥，重新运转灵力。他双手在胸前比出一个怪异的手势，左臂横胸、手心朝下，右臂从下方穿过托住左臂，双臂交叉，随即猛地向两侧拉开。

　　光芒再闪，他右手中只剩一柄锥刺，寒光凛冽；左手手腕微扣，另一柄锥刺藏在了小臂后方，正面瞧着，只剩空空的手掌，顶多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金属反光。

　　偏厅静了一瞬，随即杏儿捂着嘴低笑起来，眼神里满是“渊哥你真狡猾”；赵成愣了愣，伸出左手虚点楚渊，笑骂：“好小子！这歪心思跟谁学的？老子可没教你这些阴招，摆明了想坑人！”

　　隆尼尔也失笑摇头，看着楚渊眼底藏不住的小得意，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留个底牌，本就是魂师的生存智慧。他不再犹豫，提笔写下“锥刺”二字。

　　“行，就按你说的来。”隆尼尔合上册子，笑着拍了拍楚渊的肩膀，“心思活络，是好事，以后行走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楚渊看着登记册上的两个字，也笑了，眼里有狡黠，也有放松。赵成摇头笑叹，杏儿眉眼弯弯，偏厅里的笑声，轻快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