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水一日三滴,准时如石缝渗出。石屋寂静,只有水滴声丈量时间。李醒靠着石壁,呼吸与水滴同频。手套与烙印的共鸣,在每一次触碰时发生。他发现,以右手套覆盖烙印,能让沉寂的“地契”短暂复苏,涌出微弱暖流,滋养他干涸的躯体与精神,代价是手套本身会变得更“冷”一分,裂纹深处的灰白微光流转也更频繁。这像是一种危险的平衡。)
第四日(他凭感觉计数),变故陡生。
灰败天空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并非云动,而是那片凝固的灰本身,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旋转、扭曲,中心处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转动的漩涡。
高台边缘,那静坐的灰衣人,第一次,抬起了头。
他望着天穹漩涡,灰白长发无风自动,露出后颈上那枚漆黑勾玉。勾玉此刻光华内敛,却给人一种蓄势待发的沉重感。
漩涡深处,传来低沉、压抑的、仿佛无数禽类喙部摩擦的“喀喀”声。紧接着,一点暗红从漩涡中心浮现,迅速扩大——那是一根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巨大翎羽,正缓缓刺破灰幕,向下坠落。
不,不是坠落。是被“递”下来。
翎羽末端,握在一只覆盖着粗糙黑羽、指爪锋利如钩的巨手之中。手臂自漩涡内延伸而出,布满赤红斑纹,肌肉虬结,散发着暴戾、灼热的气息,与望乡台死寂灰败的氛围格格不入。
“时限已至。”一个嘶哑、尖锐、如同铁片刮擦的声音,自漩涡深处传来,用的是某种古怪的音节,但李醒却莫名理解了意思,“老东西,今年的‘供奉’,该交了。”
灰衣人静坐不动,只有苍老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此地,无物可供。”
“无物?”那尖锐声音嗤笑,燃烧的翎羽指向灰衣人——不,准确说,是指向灰衣人发间的黑色勾玉!“你那‘镇物’,不就是最大的供奉?舍不得?也行……”
巨手五指猛地一攥!
“唳——!”
凄厉到能刺穿灵魂的禽鸣炸响!漩涡剧烈波动,暗红光芒大盛,数道赤红如血的火焰流自巨手五指间迸射,却不是射向灰衣人,而是直扑高台之下,那片断壁残垣!
火焰并非寻常之火,所过之处,连灰败的空气都被点燃,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留下道道久久不散的焦痕,直冲李醒藏身的石屋而来!火焰未至,那灼热、狂暴、带着疯狂掠夺意志的气息,已让石屋内的空气骤然升温,石壁表面腾起青烟!
攻击是幌子,逼灰衣人动用勾玉力量守护此地,才是真意!
李醒在火焰袭来的瞬间已翻身躲到石床之后,心脏狂跳。这火焰绝非他能抵挡!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手套覆盖的左手烙印瞬间激发!黯淡的龟裂纹路亮起,一层稀薄但凝实的土黄色光晕浮现在身前。
“轰!”
赤红火焰撞上光晕,并未炸开,而是如附骨之疽般粘附灼烧!光晕剧烈波动,迅速黯淡!左手烙印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储存的力量飞速消耗!最多三秒,这仓促撑起的屏障就会碎裂,届时他必死无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高台之上,灰衣人终于动了。
他并未起身,也未回头。只是抬起枯瘦的右手,向着漫天赤焰,极其随意地,虚虚一按。
没有光华,没有巨响。
那肆虐狂暴、仿佛能焚尽一切的赤红火焰,连同那只自漩涡中探出的巨手,以及巨手中燃烧的翎羽,甚至天空那巨大的暗红漩涡本身,就在这一“按”之下——
凝固了。
不是熄灭,不是击退。是彻底、完全地凝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火焰保持着翻卷的姿态,巨手维持着攥握的姿势,漩涡停止了旋转,全部僵死在灰败的天穹下。连那尖锐的禽鸣和灼热的气息,也一同被封冻,万籁俱寂。
时间与空间,在这一“按”之下,仿佛失去了意义。
灰衣人缓缓收手,重新放回膝上。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凝固的、诡异的“火焰雕塑”一眼,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聒噪。”他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第一次,将头转向了石屋的方向。
那双始终空洞、似乎望着雾海深处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对准了石屋缝隙后,李醒惊骇的脸。
李醒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那不是人类的眼睛!灰白的瞳仁深处,是无垠的、旋转的灰雾,雾中倒映着凝固的火焰、破碎的漩涡,以及……他自己渺小的、惊恐的倒影。
“看到了?”灰衣人的声音直接在李醒脑海响起,依旧没有波澜,“这就是‘它们’的贪婪。七日之约,护你不被‘地蔓’与‘嗅香者’侵扰,但挡不住这种层级的‘索取’。”
他顿了顿,灰雾眼眸中,李醒的倒影微微扭曲。
“此地不宜再留。‘封焰’之术,困不住‘赤喙’太久。它虽只是‘巡天羽族’的走卒,但其背后势力,非你现在可窥。”
灰衣人目光下移,落在李醒右手那只灰色手套上。
“你既得了‘墟壤之手’,便不算毫无凭依。但此物沉寂太久,需‘血炼’与‘魂饲’方能唤醒一二真容。”
他枯瘦的手指,朝着天空那凝固的赤红火焰与巨手,轻轻一点。
“此焰,乃‘赤喙’本命源火的一缕分焰,内蕴其暴虐精魂与掠夺之性。‘墟壤’可食之,补其亏空,壮其本源。但过程凶险,稍有不慎,你之魂魄反会被焰中残念焚毁,或沦为只知掠夺的疯魔。”
“选择在你。”灰衣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雾海,背影恢复静默,“以此为引,可送你去‘斗台’。那是此界底层挣扎者汇聚之地,血腥野蛮,却也有一线‘规矩’。胜者得‘精血’,夺‘魂质’,或可补你自身,亦可饲‘墟壤’。败者魂飞魄散,或为他人资粮。”
“留下,待‘赤喙’破封,你为第一血食。离开,入‘斗台’,生死搏命,或有一线生机,唤醒‘墟壤’,得见前路。”
“十息。”
灰衣人不再言语,只留下最后二字,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
石屋外,天空那副诡异的“火焰雕塑”边缘,隐隐传来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冰面将裂。凝固的火焰尖端,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开始重新挣扎、跳动。
“赤喙”即将破封!
李醒背靠冰冷的石壁,右手紧握成拳,手套下掌心渗出冷汗。左手烙印灼痛未消,力量几乎耗尽。
留下,是十死无生。离开,是九死一生。
不,或许连一生都谈不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台上那重新静坐、仿佛与灰败世界融为一体的灰衣背影,嘶声问道:
“‘斗台’……是什么地方?那里……有离开这个世界的线索吗?”
这是他第一个问题。他需要知道,这搏命之路,是否真的存在一丝他渴望的“可能”。
灰衣人没有回头,只有平淡的声音传来:
“斗台,乃‘规矩’残片所化,悬浮于各界夹缝。胜者累积‘斗数’,可向‘规矩’询问一事,或换取一物。其回应,取决于‘斗数’多寡,与问题之轻重。”
“离开此界之法,或存于某些回答之中,或为可换之物。然,从未有胜者换取成功之记录。或已殁于后续之争,或所得之法……实为绝路。”
回答冷酷,但至少,有一线希望,一个明确的、可以累积争取的“目标”——斗数。
足够了。
“我去斗台。”李醒不再犹豫,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灰衣人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他并未再有动作,但李醒脚下,那灰败的石板地面,突然软化、塌陷,如同流沙!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传来,将他瞬间吞没!
下坠。无尽的、光怪陆离的下坠。破碎的影像、扭曲的嘶吼、斑斓的色彩碎片从身边呼啸而过。李醒紧闭双眼,右手死死按在左手烙印之上,仅存的微弱力量激发,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土黄光晕。左手烙印剧痛,手套则传来奇异的吸力,仿佛在贪婪地吸收着下坠途中逸散的某种混乱能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万年。
“嘭!”
他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翻滚几圈,才勉强停住。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左手烙印彻底黯淡,几近消失,只剩下灼伤的刺痛。右手手套却传来温热的搏动感,那些细密的裂纹中,灰白微光流转的速度明显加快,仿佛“吃”饱了。
他挣扎着爬起,环顾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粗糙开凿出的地下角斗场。四周是陡峭的、布满凿痕的岩壁,高不见顶,只有岩壁上稀疏镶嵌着散发惨白微光的苔藓,提供着勉强视物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汗臭、排泄物以及一种狂暴的、类似野兽的气息。
角斗场中央,是一个凹陷的、直径约五十米的圆形石台,表面布满深褐色、无法洗刷的血垢。石台周围,稀疏拉拉坐着、站着几十个“人”,或者说,类人的存在。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眼神中充满了野兽般的凶悍、绝望以及一种病态的亢奋。种族各异,有的皮肤覆盖鳞片,有的头生尖角,有的四肢异化,甚至有一个,整个头颅就是一颗腐烂的、长满脓疮的狗头。
而在角斗场正上方,岩壁被凿出一个突出的平台。平台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由苍白骨骼拼接而成的“座椅”。
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有着人类的身躯,穿着破烂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华丽的绸缎衣服。但他的头颅——那赫然是一个巨大的、羽毛肮脏散乱、双目赤红如血的公鸡头!鸡喙尖锐弯曲,沾着暗红色的可疑污渍。鸡冠低垂,颜色黯淡。
此刻,这“鸡头人”正歪靠在骨椅上,一只覆盖着稀疏羽毛的、类似鸡爪的手,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某种生物颅骨的骨杖。另一只“手”,则端着一个粗糙的石碗,碗里盛着粘稠的、冒着热气的暗红色液体,他正漫不经心地用细长的舌头舔舐着。
李醒的突兀出现,吸引了场中大半目光。那些目光充满审视、贪婪、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食欲。
鸡头人停下舔舐的动作,赤红的鸡眼转动,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精准地锁定了摔在场地边缘、刚刚爬起的李醒。
“啧,又来一个。”尖利、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还是从‘上面’直接丢下来的?看来又是得罪了哪路煞星,被扔进来‘废物利用’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石碗,暗红液体荡起涟漪。
“规矩,都懂吧?新来的。”鸡头人用骨杖敲了敲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上‘血斗台’,赢一场,得‘血食’一份,活。输一场,或者不敢上……”
他赤红的鸡眼扫过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身影,鸡喙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台下这些饿疯了的‘看客’,可都等着分一杯‘新鲜肉羹’呢。”
“现在,”鸡头人骨杖指向圆形石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性的狂热,
“谁,来做这新来的‘第一块磨刀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