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的窝棚里，挤了四个人。

　　雷恩坐在最里面，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攥得有些皱。

　　艾丹坐在他对面，靠着一根木桩，脸上没什么表情。

　　铁牛蹲在门口，两把刀放在脚边，眼睛盯着那封信。

　　克里夫靠墙站着，抱着那把柴刀，一言不发。

　　雷恩把信又看了一遍，抬起头。

　　“莉莉写的，莫甘娜已经被调离了。新来的军官叫维尔斯，是某个贵族的远亲，据说是个激进派。”

　　铁牛一拍大腿。

　　“成了！”

　　“那个调查员回去一报，那些贵族果然坐不住了。莫甘娜滚蛋，新来的又是激进派——艾丹哥，你这一手玩得真绝！”

　　艾丹没说话。

　　铁牛继续说：“这下哨站那边肯定要乱一阵子。新来的不懂情况，士兵们也不服他，咱们正好趁这机会——”

　　“死人了。”

　　一个声音打断他。

　　铁牛愣了一下，看向雷恩。

　　雷恩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信。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这次任务，死了十七个。”

　　窝棚里安静了一瞬。

　　铁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雷恩抬起头，看着艾丹。

　　“十七个，就是为了引莫甘娜上钩，让她去追，让她犯错。他们知道自己在当诱饵吗？”

　　艾丹看着他。

　　“知道。”

　　雷恩的手攥紧。

　　“那他们还去？”

　　“他们愿意。”

　　雷恩的声音抬高了一点。

　　“愿意？你怎么知道他们愿意？你问过他们吗？他们家里有老婆孩子，有父母，有——”

　　“他们愿意。”

　　艾丹打断他，声音很平。

　　“因为他们知道，不这样，以后死的人更多。”

　　雷恩张了张嘴。

　　艾丹继续说：“莫甘娜在一天，边境就安稳一天。她不主动打，咱们也没办法真打。耗下去，耗的是咱们的人。新来的不一样。激进派，不懂情况，容易冲动。他冲动，就会犯错。他犯错，咱们就有机会。”

　　他看着雷恩。

　　“十七个人，换一个哨站。你觉得不值？”

　　雷恩没有说话。

　　铁牛在旁边开口。

　　“首领，艾丹说得对。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以前跟凯勒首领的时候，死得比这多多了。”

　　雷恩看了他一眼。

　　铁牛没躲。

　　“我知道你心善，但有些事，心善没用。”

　　雷恩低下头。

　　克里夫站在墙边，一直没说话。

　　艾丹站起来，走到那张破地图前。

　　“接下来两件事。”

　　众人看着他。

　　“第一件，占领边境哨站。”

　　雷恩抬起头。

　　“为什么要占领？”

　　艾丹转过身。

　　“你觉得咱们现在是什么？”

　　雷恩愣了一下。

　　“起义军。”

　　“在咱们自己眼里是。”艾丹说，“在斯特林人眼里呢？”

　　他顿了顿。

　　“在那些贵族、皇族眼里，咱们就是一群藏在山里的山贼。偶尔出来抢一把，抢完就跑，连正面打一仗的胆都没有。”

　　雷恩没说话。

　　艾丹继续说：“在那些还在被压迫的伦德尔人眼里呢？他们每天被欺负，每天盼着有人能救他们。但咱们躲在林子里，一仗都不敢打，他们凭什么信咱们？”

　　他的声音抬高了一点。

　　“咱们需要给他们看。看咱们敢打，能打，打赢了。让他们知道，反抗是有用的。让斯特林人也知道，伦德尔人不是只会跪着。”

　　他看着雷恩。

　　“这就是占领哨站的意义。”

　　雷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能赢吗？”

　　艾丹没有直接回答。

　　“我计划了。”

　　“第二件，扩大规模。”

　　艾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

　　“上次派去其他国家贫民区的人，回来了。结果呢？没人来。”

　　铁牛皱眉。

　　“为什么？”

　　“太远，路上太险，并且他们不信咱们能成事。”

　　艾丹收回手。

　　“所以还得去。不止贫民区，还有北境矿区。”

　　克里夫的身体动了一下。

　　艾丹转向克里夫。

　　“克里夫，你去。”

　　克里夫看着他。

　　“我去？”

　　“嗯，你熟悉那边。”

　　克里夫沉默了几秒。

　　“营里的训练呢？”

　　“我安排别人。”

　　“你的安危呢？”

　　艾丹摇头。

　　“我有计划。”

　　克里夫没有再问。

　　但他也没有点头。

　　只是站在那儿，抱着那把柴刀，看着艾丹。

　　雷恩忽然开口。

　　“贫民区那边呢？艾丹哥你去？”

　　艾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雷恩。

　　“你去。”

　　雷恩愣住了。

　　“我？”

　　“嗯。”

　　“可是……我……”

　　“你不信自己？”

　　雷恩低下头。

　　“我……我怕做不好。”

　　艾丹看着他。

　　“所以你得练。”

　　雷恩抬起头。

　　“什么？”

　　“你以为首领是天生就会当的？”艾丹说，“你哥也不是天生就会，他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你现在也得一仗一仗打。”

　　雷恩没说话。

　　铁牛在旁边有些兴奋。

　　“我呢？艾丹哥，我干什么？”

　　艾丹看向他。

　　“你留下来。”

　　铁牛愣了一下。

　　“就……就留下？”

　　“嗯。配合我，打哨站。”

　　“行！”

　　窝棚里只剩下艾丹和雷恩。

　　油灯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

　　雷恩坐在那儿，低着头，一直没说话。

　　艾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雷恩没有抬头。

　　“死的那十七个人。”

　　艾丹没有说话。

　　雷恩继续说：“我知道你说得对。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可我还是……还是会想。”

　　他抬起头，看着艾丹。

　　“以后能不这样吗？能不牺牲那么多人吗？”

　　艾丹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和凯勒不一样，凯勒的眼睛里是火，是狠。而雷恩的眼睛里是……

　　“能。”

　　雷恩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艾丹的声音很平。

　　“以后，会越来越少。”

　　雷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

　　“好。”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艾丹哥。”

　　“嗯？”

　　“谢谢你。”

　　他掀开门帘，走出去。

　　窝棚里只剩下艾丹一个人。

　　他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越来越少。

　　会吗？

　　不知道。

　　但有些话，必须这么说。

　　黑森林里，天已经快黑了。

　　一支斯特林巡逻队沿着林间小道走着。十个人，懒懒散散的，武器扛在肩上，有人还在打哈欠。

　　他们不知道，前面的灌木丛里，趴着三十几个人。

　　铁牛蹲在最前面，两把刀已经抽出来了。他盯着那支队伍，眼睛像狼盯着猎物。

　　近了。

　　更近了。

　　等领头那个士兵走到他面前五步——

　　铁牛动了。

　　他从灌木丛里冲出来，两把刀同时劈下。领头那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裂开了。

　　“杀！”

　　三十几个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喊杀声，在林子里炸开。

　　铁牛冲在最前面。两把刀像风车一样转，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血溅在他脸上，他顾不上擦。

　　一个士兵想跑，被他追上，一刀砍倒。

　　又一个士兵举起剑，被他另一刀架开，反手削掉半边脖子。

　　不到一刻钟，十个士兵全躺下了。

　　铁牛站在尸体中间，喘着气。

　　旁边一个战士跑过来。

　　“铁牛哥，全解决了！”

　　铁牛点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尸体。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老鹰。

　　他想起老鹰挡在他前面，被刀砍倒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背着老鹰跑，老鹰的血流了他一身。

　　铁牛的手攥紧刀柄。

　　然后松开。

　　“收拾战场，撤。”

　　他转身，走进林子里。

　　身后，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