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斯特林人要取消给伦德尔人的政策了。

　　消息传进村子的时候，村民们正在收工回家。有人停下脚步，问了一句：“什么政策？”

　　传话的人也说不清，只是摇头：“听说的，听说的，不一定真。”

　　问话的人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家走。

　　饭桌上，他和家里人提了一嘴。

　　家里人没当回事。

　　“瞎传的吧。第一公主的人每年都来送粮，怎么可能取消。”

　　他也觉得是。

　　吃完饭，睡了。

　　第二天。

　　天刚亮，村子里就来了几个穿斯特林军服的人。

　　他们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往里面走。有人看见他们，赶紧躲进屋。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看。

　　那些人走得不快，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

　　走到村中央，他们停下。

　　一个壮汉，穿军服也遮不住那一身横肉，他往四周扫了一眼，忽然抬起脚，踹翻了路边一个空木桶。

　　木桶滚出去，撞在墙上，嘭的一声响。

　　没人敢出来。

　　那个壮汉又踹了几脚别的，骂骂咧咧的。

　　另外几个也跟着，把堆在路边的柴火踢散，把晾晒的衣服扯下来扔在地上。

　　折腾了一刻钟，他们才离开。

　　走的时候，那个壮汉还回头看了一眼。

　　“记住了，别乱跑。”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村口，才有人从屋里探出头。

　　“走了？”

　　“走了。”

　　更多的人走出来。

　　有人去捡被扔在地上的衣服，有人去扶倒下的木桶。一个老人看着那些脚印，叹了口气。

　　“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人摇头。

　　“不知道，以前没见过这样。”

　　一个年轻点的忽然说：“会不会是昨天那个消息……”

　　没人接话。

　　但那些眼神，都变了一点。

　　第三天。

　　补给没来。

　　按往常，今天应该是送粮的日子。但等到太阳落山，村口那条路上也没看见马车的影子。

　　有人站在村口等，等了一下午。

　　天黑的时候，他回去，对等着的人摇了摇头。

　　人群里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为什么不来？”

　　“是不是真的取消了？”

　　没人能回答。

　　但那些眼神，已经不是“变了一点”，而是另一种东西了。

　　第四天。

　　一批人出现在起义军大本营的门口。

　　是几个年轻人。他们站在营地外，看着那些窝棚，看着那些拿着武器的起义军战士，眼神犹豫。

　　一个站岗的士兵走过去。

　　“你们找谁？”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张了张嘴。

　　“我们……想加入。”

　　士兵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往里跑。

　　“首领！有人来了！”

　　雷恩的窝棚里，气氛比前几天好多了。

　　铁牛坐在一个木墩上，脸上带着笑。老鹰站在旁边，虽然手腕还没好利索，但嘴角也是往上翘的。

　　其他几个队长也都来了，挤在窝棚里，七嘴八舌。

　　“首领，你是没看见，那些人一听我们说的话，脸色都变了！”

　　“铁牛踹那几脚踹得好，他们全信了！”

　　“这几天来了多少人？三十？四十？”

　　雷恩也笑着。

　　“四十七个了，还在来。”

　　铁牛拍了一下大腿。

　　“这下咱们人多了！”

　　老鹰在旁边点头。

　　“首领这主意真不错。”

　　雷恩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主意不是他想的。

　　但他没说。

　　铁牛转头看着他。

　　“首领，以后有这种活，还叫我们。”

　　雷恩点头。

　　“好。”

　　铁牛站起来。

　　“那我们先走了，这几天累得够呛，回去歇歇。”

　　其他几个也跟着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铁牛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首领。”

　　“嗯？”

　　“那个艾丹……他这两天干嘛呢？”

　　雷恩愣了一下。

　　“他……他在营里。”

　　铁牛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走了。

　　窝棚里安静下来。

　　雷恩坐在那儿，看着门帘发呆。

　　过了一会儿，门帘又被掀开。

　　艾丹走进来。

　　雷恩抬起头，看着他。

　　“你都听见了？”

　　艾丹点头。

　　他走到雷恩旁边，坐下。

　　雷恩叹了口气。

　　“他们还是不服你。”

　　艾丹没说话。

　　雷恩转头看他。

　　“你那个计划……真的有用。他们现在跟我说话，态度好多了。”

　　艾丹点头。

　　“那就好。”

　　“可是……”雷恩犹豫了一下，“他们对你……”

　　“我知道。”艾丹打断他。

　　雷恩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艾丹沉默了几秒。

　　“会有办法的。”

　　他站起来。

　　“你先歇着，我出去转转。”

　　雷恩点头。

　　艾丹掀开门帘，走出去。

　　边境哨站，寄信处。

　　莉莉坐在柜台后面，面前堆着一摞信。

　　她一边整理，一边嘴里嘟囔。

　　“大叔倒是会偷懒，这么多信让我一个人收拾……”

　　信有厚有薄，有白有黄，有的是从远处寄来的，有的是哨站的人要寄出去的。

　　她一封一封地看地址，分类放好。

　　正翻着，她忽然停住。

　　一封信，收件人写的是她的名字。

　　莉莉。

　　没有寄信人。

　　她愣了一下，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

　　信封封着口，里面鼓鼓的，像是有东西。

　　莉莉左右看了看。

　　寄信处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展开。

　　只看了第一行，她的瞳孔就缩了一下。

　　是艾丹的字迹。

　　她认得。

　　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那些故意写丑的字——和以前那些信一模一样。

　　她正要往下看……

　　门口传来动静。

　　莉莉的手一抖，连忙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门被推开。

　　两个士兵走进来。

　　“寄信。”

　　莉莉站起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好。”

　　一个士兵走上前，把信放在柜台上。另一个站在后面，靠着门框，像是等着无聊，随口说了一句。

　　“听说了吗？第一公主给村庄的补给被截了。”

　　莉莉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登记，笔尖停在纸上。

　　“真的假的？”前面那个士兵问。

　　“真的。东边那几个村子，本来每个月都有粮送过去，这回全没了。”

　　“谁干的？”

　　“据说是起义军那帮野蛮人。”

　　后面的士兵嗤笑一声。

　　“莫甘娜大人现在在气头上呢，听说发了好大的火。”

　　前面的士兵一边掏铜币，一边摇头。

　　“补给被截，换谁都得气。”

　　“可不是。”后面的士兵压低声音，“而且那帮人，把押送的人都杀了，衣服也扒了。”

　　“扒衣服？”

　　“嗯，一件没剩。”

　　“干什么用？”

　　“谁知道。伦德尔人嘛，什么事干不出来？”

　　前面的士兵也笑了。

　　“真是畜生，自己人的物资也截。”

　　“谁说不是呢。”

　　莉莉低着头，手里的笔慢慢动着。

　　登记簿上多了一行字，写得很稳。

　　袖子里的那封信，隔着布料贴着皮肤。

　　“好了。”

　　她把信递回去。

　　两个士兵接过来，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门关上。

　　寄信处里安静下来。

　　莉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给伦德尔的补给被截。

　　人被杀。

　　衣服被扒。

　　莉莉慢慢坐回椅子上。

　　窗外，那两个士兵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一个声音从外面飘进来——

　　“真是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