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东侧，靠近溪流的那片空地。

　　起义军正在集结。

　　一百多人，分成三队，藏在林子边缘。

　　他们不说话，只是盯着前面的路。

　　通往哨站粮仓的必经之路。

　　按计划，再过半个时辰，斯特林人的运粮队会从这里经过。

　　艾丹站在远处的一块巨石上。

　　从这里可以看见整片空地，也能看见那些藏在林子里的身影。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头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爬到头顶，又往西偏了一点。

　　路尽头，终于出现人影。

　　运粮队。三十几个人，押着五辆马车。车上堆满了麻袋，沉甸甸的。

　　那些藏在林子里的人开始躁动。

　　领头的人抬起手，准备发信号——

　　箭雨从另一个方向射来。

　　不是从运粮队的方向。

　　是从他们背后。

　　第一波箭，十几个人当场倒下。有人被射穿喉咙，有人被射中后背，有人惨叫着扑倒在地。

　　“有埋伏！”

　　“撤！”

　　“往林子里跑！”

　　但来不及了。

　　更多的箭从四面八方射来。那些藏在林子里的人，像被围猎的野兔，四处奔逃，又四处撞上箭矢。

　　有人跑出去几步，被射中腿，跪在地上。有人躲到树后，刚探出头，就被射穿脑袋。有人扔掉武器，举起手，但箭没有停。

　　惨叫声混着喊杀声，在空地上炸开。

　　艾丹站在巨石上，看着这一切。

　　没有动。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年轻战士冲到他面前，浑身是血，腿上一道很深的伤口。

　　“艾丹哥！快走！他们有埋伏！”

　　艾丹看着他。

　　那年轻战士喘着气，眼睛里全是惊恐。

　　“走啊！”

　　艾丹没有走。

　　他只是看着他。

　　那年轻战士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一支箭从后面射来，射穿他的后背。

　　他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艾丹。

　　艾丹看着他。

　　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走下巨石。

　　身后，惨叫声还在继续。

　　边境哨站，维尔斯的帐篷里。

　　维尔斯坐在桌后，手里拿着战报，笑得合不拢嘴。

　　“一百人！死了至少七十！”

　　他把战报拍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一旁的莉莉面前。

　　“莉莉医师，这次你立了大功！”

　　莉莉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和平时一样。

　　“大人过奖了。我只是碰巧听到消息。”

　　“碰巧？”维尔斯笑得更开心了，“哪有这么多碰巧？你就是有本事。”

　　他转身，对旁边的副官说：“记下来，莉莉医师，赏银五十枚。”

　　副官应声。

　　莉莉低头。

　　“谢谢大人。”

　　维尔斯挥挥手。

　　“去忙吧，以后有消息，直接报我。”

　　莉莉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门口站着两个士兵，守着一个人。

　　约克。

　　他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看见莉莉出来，他抬起头，盯着她。

　　起义军大本营。

　　营地中央，堆着几十具尸体。

　　四周没有人说话。

　　艾丹站在尸体前面。

　　他看着那些脸，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他开口。

　　“他们死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死在那片林子里，死在斯特林人的箭下。”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死吗？”

　　没有人回答。

　　艾丹自己说下去。

　　“因为咱们缺粮，因为咱们的人太多，粮不够吃，不打仗就得饿死。”

　　他看着那些人。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最可怕的是，他们死了，斯特林人以为赢了。那个新来的军官，以为自己是天才。他觉得咱们怕了，不敢打了，躲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

　　“他知道咱们死了一百多人，知道咱们伤得不轻。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看着那些人。

　　“他会更嚣张，会更轻敌，会更觉得咱们不行，会更不把咱们当回事。”

　　他的声音忽然抬高。

　　“他以为咱们怕了，他以为咱们完了，他以为他可以高枕无忧了。”

　　“那咱们就让他这么以为。”

　　“让他以为咱们真的怕了，真的完了，真的不敢打了。”

　　“等他以为够了的时候——”

　　他停下来。

　　看着那些人。

　　“咱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怕。”

　　沉默。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对！”

　　又有人喊。

　　“打回去！”

　　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艾丹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些愤怒的脸。

　　快了。

　　就差最后一步。

　　北境矿区。

　　矿洞里的空气又闷又呛，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沙子。

　　克里夫握着镐，一下一下凿着石壁。镐头砸在石头上，溅出火星，震得虎口发麻。

　　旁边那个年轻矿工也在凿。

　　他凿几下，停一下，看一眼克里夫。

　　“你不累？”

　　克里夫没说话。

　　年轻矿工自己说下去。

　　“我累得要死。每天都是这样，凿石头，搬石头，再凿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叹了口气。

　　“你说，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克里夫还是没有说话。

　　年轻矿工也不在意。

　　他继续说：“我小时候，我娘说，等你长大了，就能过上好日子。现在我长大了，还是这样。”

　　他苦笑了一下。

　　“也许我儿子能过上好日子吧，只要他不来这儿。”

　　克里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凿。

　　年轻矿工忽然问：“你以前也在这儿干过？”

　　克里夫点头。

　　“嗯。”

　　“那后来怎么走了？”

　　克里夫沉默了几秒。

　　“有事。”

　　年轻矿工等着他说是什么事。

　　他没说。

　　年轻矿工也不追问。

　　两人又凿了一会儿。

　　洞顶传来轰隆声，是矿车经过。碎石子落下来，砸在两人身上。

　　年轻矿工拍拍灰，骂了一句。

　　克里夫没有动。

　　他在看别的地方。

　　那个斯特林监工，正靠在不远处的石壁上打盹。鞭子扔在一边，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很沉。

　　周围没有人。

　　那个年轻矿工就在他旁边。

　　克里夫握紧镐。

　　只要一镐下去……

　　他想起艾丹说的话。

　　“杀死一个矿工，伪造成斯特林人杀的。等边境哨站那边的消息传来，你就带着他们杀出去，那些矿工会跟你的。”

　　克里夫看着那个年轻矿工。

　　那人还在抱怨着什么，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他不知道旁边这个人正在想怎么杀他。

　　克里夫的手动了动。

　　镐抬起来一点。

　　又放下。

　　那年轻矿工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了？”

　　克里夫摇头。

　　“没事。”

　　那年轻矿工也没多问，继续凿石头。

　　克里夫看着他的侧脸。

　　那么年轻，那么普通。

　　镐还在手里。

　　但他没有再抬起来。

　　机会过去了。

　　那监工醒了，伸了个懒腰，捡起鞭子往别处走。

　　克里夫低下头，继续凿石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休息时间到了。

　　矿工们从洞里出来，走到空地上。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着墙，有人去拿水。

　　太阳很烈，晒得人发晕。

　　克里夫站在人群边缘，眯着眼。

　　那个年轻矿工在他旁边，还在念叨着什么。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

　　克里夫转过头。

　　一个斯特林监工正拽着一个伦德尔矿工的衣领，把他往空地中央拖。那矿工挣扎着，嘴里喊着什么。

　　“放开我！我没犯错！”

　　“没犯错？”监工笑了一声，“你刚才挡了我的路，这叫没犯错？”

　　那矿工愣住了。

　　“我不是故意的——”

　　监工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倒下去，又爬起来，又被一拳砸倒。

　　周围的人看着，没有人动。

　　监工打够了，拔出腰间的刀。

　　“让你挡我的路。”

　　刀刺进去。

　　那矿工惨叫一声，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血在地上漫开，红得刺眼。

　　监工踢了他一脚，确定没气了，挥挥手。

　　“拖走，埋了。”

　　两个人上前，拖着那具尸体，消失在矿洞后面。

　　空地上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那些矿工，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别处，有的已经转身往回走。

　　没有人看那具尸体。

　　也没有人看那片血。

　　克里夫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

　　他们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麻木。

　　就像看一块石头被搬走，一筐矿石被运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监工收起刀，打了个哈欠，往阴凉处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愣着干什么？干活去！”

　　矿工们动了。

　　有人拿起镐，有人往矿洞走，有人继续去拿水。

　　一切恢复正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克里夫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血。

　　太阳很烈。

　　晒得他眼睛疼。

　　但那片血，比太阳还刺眼。

　　他忽然想起来。

　　在这里，斯特林人可以随意杀死伦德尔人。

　　不需要理由。

　　不需要解释。

　　杀了就杀了。

　　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而伦德尔人，只会看着。

　　然后继续干活。

　　克里夫的手慢慢攥紧。

　　指甲掐进肉里。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血，慢慢被太阳晒干。

　　耳边传来那个年轻矿工的声音。

　　“看什么？走了，干活去。”

　　克里夫转过头。

　　那年轻人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矿洞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