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站在贫民区的入口，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见过穷的地方。起义军大本营就够穷了，窝棚漏风，粮食不够，衣服破了补、补了破。

　　但那里的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

　　灰色的路，灰色的墙，灰色的人。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垃圾，污水，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呛得人想捂鼻子。

　　雷恩走进去。

　　脚下是泥，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像要被吸住。

　　两边的棚屋歪歪斜斜，有的用木板撑着，有的已经塌了一半。

　　他走过一排棚屋，听见里面有咳嗽声，很重，咳了很久。

　　又走几步，看见一个女人蹲在门口洗衣服，水是黑的，她低着头，一下一下搓着。

　　她没有抬头看他。

　　雷恩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前面传来一阵吵嚷声。

　　他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弯，看见几个人围在一间棚屋门口。

　　是两个斯特林士兵，穿着半旧的军服，手里拿着鞭子。他们面前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正在地上缩成一团。

　　“跑什么跑？”一个士兵笑了一声，“撞了人就想跑？”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缩得更紧。

　　另一个士兵抬起脚，踢了她一下。

　　“起来！”

　　小女孩被踢得翻了个身，还是没有起来。

　　那个士兵又踢了一脚。

　　雷恩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过去了。

　　他挡在小女孩前面，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士兵。

　　“干什么？”

　　两个士兵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打量着他。

　　“你谁啊？”

　　雷恩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儿，把小女孩挡在身后。

　　另一个士兵笑了。

　　“哟，英雄？”他用鞭子指了指雷恩，“伦德尔人，管闲事？”

　　雷恩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那两个士兵看见了。

　　他们对视一眼，又看看雷恩，又看看他按剑的手。

　　“行行行，你厉害。”一个士兵收起鞭子，“让给你。”

　　他们笑着走了。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他转过身，蹲下来。

　　小女孩还缩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全身都在发抖。

　　雷恩放轻声音。

　　“没事了，他们走了。”

　　小女孩没有动。

　　雷恩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路上买的干粮，硬面饼，但还能吃。

　　他把面饼放在小女孩面前。

　　“吃吧。”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面饼一眼。

　　然后她伸出手，抓起面饼，站起来就跑。

　　跑得很快，头也不回。

　　第二天，雷恩开始招募。

　　他拿着艾丹给的“说辞”，一家一家敲门。

　　“我们是起义军，为了伦德尔人的未来，为了不再被斯特林人欺压——”

　　门关上。

　　下一家。

　　“只要你加入我们，就能分到粮食，就能——”

　　那人看了他一眼，走开。

　　下一家。

　　“斯特林人杀了我们多少人？你们不想报仇吗？”

　　那人低着头，不说话。

　　下一家。

　　下一家。

　　下一家。

　　没有人理他。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还是没有人理他。

　　雷恩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些关上的门，那些低着的头，那些匆匆走过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艾丹说过的话。

　　“你先去招募，肯定没多少人接受。”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他们不想反抗。

　　是他们不敢。

　　他们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欺负，习惯了被压迫，习惯了低着头活着。

　　反抗？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死，意味着全家一起死。

　　他们不是一个人，他们有孩子，有老人，有妻子丈夫。

　　他们输不起。

　　雷恩靠在一堵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又想起艾丹说的后半句话。

　　“等招募得差不多了，就伪装成斯特林人，去压迫他们。等边境哨站被攻陷的消息传来，你就杀了那些斯特林人。这样他们就会被逼着起义——没有人承认自己杀了斯特林人，不跑就是死。”

　　雷恩睁开眼。

　　他看着那些棚屋，那些低着头的人。

　　他们不想起义。

　　他们只是想活着。

　　艾丹的计划，是用他们的命去逼他们。

　　雷恩的手慢慢攥紧。

　　这样做，对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让他去伪装斯特林人，去压迫这些人，他做不到。

　　第六天。

　　雷恩走到一间棚屋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门后。

　　雷恩愣住了。

　　那人也愣住了。

　　“你……”

　　“雷恩？”

　　是那张脸，遗迹里的那张脸，那个选择离开的人。

　　雷恩张了张嘴。

　　“你……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雷恩，看着他那身和这里格格不入的衣服，看着他腰间的剑。

　　“你来干什么？”

　　雷恩深吸一口气。

　　“我来……招募。”

　　那人沉默了几秒。

　　“招募什么？”

　　“起义军。”雷恩说，“我们需要人，我们需要反抗斯特林人。”

　　那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反抗？你知道反抗的下场是什么吗？”

　　雷恩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说：“我离开你们之后，回了家，以为能活下去。结果呢？”

　　他侧过身，让雷恩看屋里。

　　很小的屋子，只有一张床，一口锅，几个破碗。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破被子，看不清脸。

　　“我妹妹病了。”那人说，“没钱治。我只能每天去码头扛货，扛到吐血，你知道吗，扛一天，只能换半个黑面包，半个。”

　　他转回头，看着雷恩。

　　“你现在跟我说反抗？”

　　雷恩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疲惫。

　　“我知道你难。”雷恩说，“但这样活着……”

　　“这样活着，也是活着。”那人打断他，“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雷恩说不出话。

　　沉默。

　　忽然，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

　　“哥哥？”

　　一个人从床上坐起来。

　　是那个小女孩。

　　她看着雷恩，愣了一下。

　　然后她跑过来，站在那人旁边。

　　“哥哥，就是他。”

　　那人皱眉。

　　“什么？”

　　“那天……那天我被斯特林人欺负，是他救的我，他还给了我吃的。”

　　那人转过头，看着雷恩。

　　雷恩没有说话。

　　那人又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仰着头，看着他。

　　“哥哥，他是好人。”

　　那人沉默了很久。

　　雷恩忽然开口。

　　“我知道你怕，我知道你有牵挂，我知道你不相信那些大话。”

　　那人看着他。

　　雷恩继续说：“我不跟你说什么为了伦德尔人。我就跟你说实话——我们很需要人。我哥死了，起义军现在是我在管。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不知道会不会死，不知道你们跟着我会不会后悔。”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那人。

　　“你妹妹还小，你想让她一辈子活在这儿？一辈子被斯特林人欺负？一辈子像你一样，扛货扛到吐血，只换半个黑面包？”

　　那人的手攥紧。

　　小女孩仰着头，看着他。

　　“哥哥……”

　　那人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

　　他睁开眼。

　　“你真的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雷恩摇头。

　　“我不能保证，但我保证，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她再被欺负。”

　　那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了看屋里那张破床，那口破锅，那几个破碗。

　　又看了看那个小女孩。

　　“我跟你们走。”

　　雷恩愣住了。

　　“你……”

　　“但有一个条件。”那人说，“我妹妹，不能去打仗，她还小。”

　　雷恩点头。

　　“好。”

　　那人把小女孩抱起来。

　　“哥哥去办点事，你在这儿等着。”

　　小女孩点点头。

　　那人把她放回床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雷恩。”

　　“嗯？”

　　“谢谢你救她。”

　　他走出去。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又看看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也看着他。

　　“你真的是好人吗？”

　　雷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走出巷子，雷恩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棚屋，那些低着头的人，那些在灰里活着的人。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

　　只要自己足够真诚，站在他们的角度去思考，肯定会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他握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