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走进帐篷时，莫甘娜正背对着他，看着墙上那张地图。

　　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帆布上，拉得很长。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火苗偶尔跳动一下的噼啪声。

　　“坐。”

　　她没回头。

　　艾丹在桌边坐下。桌上摊着几张纸，是巡逻队的报告。他扫了一眼，看见几个熟悉的地名——东侧山口，枯水滩，守望丘。

　　都是他去过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

　　莫甘娜转过身。

　　她穿着便装，头发还是那样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

　　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敌意，是一种……审视。

　　“这几天怎么样？”她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艾丹看着她。

　　“还好。”

　　“还好？”莫甘娜重复了一遍，“就这两个字？”

　　艾丹没说话。

　　“我回来之后感觉你…”莫甘娜靠在椅背上，“好像话变少了。”

　　艾丹的心动了一下。

　　从第一公主那儿回来之后——那是五天前。

　　这五天，莫甘娜确实和以前不一样。

　　第一天，她在训练场边上站了很久，看他练剑。他每一次挥剑，她都在看。

　　第二天，她突然问他对起义军怎么看。他随口答了几句，她听完，什么也没说。

　　第三天，约克找他谈话，问他对未来的打算。那些话听起来像是闲聊，但他知道不是。

　　第四天，他发现自己住的地方有人翻过。东西放回原位，但位置变了。

　　第五天，就是今天。

　　艾丹面上不动。

　　“有吗？”

　　“有。”莫甘娜说，“你自己没感觉？”

　　艾丹摇头。

　　“可能是最近累。”

　　莫甘娜点点头。

　　“累就休息，你又不是只有一个人能用。”

　　艾丹应了一声。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莫甘娜忽然换了个话题。

　　“那个村子的事，”她说，“你当时怎么想到要埋伏在去村子的路上？”

　　艾丹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是五天来，她第一次直接问这件事。

　　“直觉。”他说。

　　“直觉？”

　　“嗯，觉得那只大的会去村子。”

　　莫甘娜看着他。

　　“你每次都说直觉。”

　　艾丹没说话，只是看着桌子上的巡逻报告。

　　莫甘娜等了几秒，没等到解释。

　　她又换了个话题。

　　“约克说，你当时死过一次。”

　　艾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魔物杀你的时候，约克看见你倒下。但后来你又站起来了。”

　　艾丹沉默了一秒，抬起头却对上了莫甘娜的眼睛。

　　“他看错了。”

　　“他看错？”莫甘娜重复，“约克打了二十年仗，会看错这个？”

　　艾丹没有回答。

　　莫甘娜盯着他。

　　那目光很沉，像要把人看穿。

　　“艾丹，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艾丹的手按在膝盖上，没动。

　　脑子里飞快地转。

　　她知道了什么？

　　是谁告诉她的？

　　第一公主那边有人说了什么？

　　他想起这五天她的种种异常——那些眼神，那些试探，那些突然出现在训练场边上的身影。

　　不是错觉。

　　是真的。

　　“有。”

　　莫甘娜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

　　艾丹看着她。

　　“我瞒着您的事很多。比如有时候不想训练，就装病。比如克里夫练剑的时候我偷懒，让他帮我望风。比如上次食堂多拿了一块肉，没给钱。”

　　他顿了顿。

　　“您想问的是哪种？”

　　莫甘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间。

　　“你倒是会说话。”

　　艾丹没接话。

　　莫甘娜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

　　艾丹点头。

　　“知道。”

　　“那你说说，我问的是什么？”

　　“您想问的是，我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您的事。”

　　莫甘娜没有否认。

　　“做过吗？”

　　艾丹摇头。

　　“没有。”

　　莫甘娜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一把刀，一层一层剥开他的皮。

　　艾丹没有躲。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躲，一躲就输了。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莫甘娜开口。

　　“你知道吗，有人跟我说了一些话。”

　　艾丹的心又动了一下。

　　“什么话？”

　　莫甘娜没有直接回答。

　　“你去过起义军那边吗？”

　　艾丹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莫甘娜说，“你以前，有没有去过起义军那边？”

　　艾丹的脑子飞快地转。

　　这个问题——

　　“没有。”

　　莫甘娜点点头。

　　“那你知道起义军那边的人，是怎么看你的吗？”

　　艾丹摇头。

　　“不知道。”

　　莫甘娜看着他。

　　“他们说，你是他们的人。”

　　艾丹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面上没有动。

　　“谁说的？”

　　“你不必知道是谁，重要的是，有人这么说。”

　　“您信？”

　　莫甘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答案。

　　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掀开。

　　莉莉探进头来。

　　“大人，抱歉打扰。”

　　莫甘娜转头看她。

　　“什么事？”

　　莉莉走进来，站在艾丹旁边。

　　“医馆那边有点事，需要他帮忙。新来了一批药材，要搬。其他人都在忙，就他闲着。”

　　莫甘娜看着莉莉，又看看艾丹。

　　“这么急？”

　　莉莉点头。

　　“挺急的，那些药材不能晒，得赶紧收进去。”

　　莫甘娜看着莉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挥了挥手。

　　“去吧。”

　　艾丹站起来。

　　“那我先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莫甘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艾丹。”

　　他停住。

　　“刚才那些话，”莫甘娜说，“我还没问完。”

　　艾丹没有回头。

　　“等您想问的时候，我随时在。”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

　　医馆的门关上。

　　艾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莉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怀疑你了。”

　　艾丹点头。

　　“我知道。”

　　“从第一公主回来就这样？”

　　“嗯。”艾丹说，“五天，每天都在试探。”

　　莉莉皱眉。

　　“为什么？”

　　艾丹摇头。

　　“不知道，但她知道了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训练场上，士兵们正在列队。约克站在最前面，喊着口令。克里夫也在队伍里，握着那把柴刀，动作比别人都快。

　　一切如常。

　　但已经不一样了。

　　“计划要提前。”他说。

　　莉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什么计划？”

　　艾丹转过身，看着她。

　　“你来举报我。”

　　莉莉愣住了。

　　“什么？”

　　艾丹的声音很平。

　　“这几天，我会故意露出破绽。你发现之后，去告诉莫甘娜。她会信你，因为你一直表现得很正常。”

　　莉莉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会逃跑。”艾丹说，“逃回起义军。”

　　莉莉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艾丹点头。

　　“雷恩撑不起起义军。他需要我。我去了，那边才能稳住。”

　　他顿了顿。

　　“凯勒死了之后，起义军一直是一盘散沙。雷恩太软，镇不住那些人。我去，至少能帮他一把。”

　　莉莉想了想。

　　“那我呢？”

　　“你留下来。”艾丹说，“你举报有功，莫甘娜会更信任你。以后你就是我的内应。”

　　莉莉看着他，没有说话。

　　艾丹继续说。

　　“你帮我，我帮你。你想查的事，在起义军那边也能查。那边的伦德尔人多，说不定有人和你有一样的经历。”

　　莉莉沉默了很久。

　　医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口令声。

　　然后她点头。

　　“好。”

　　艾丹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那么平静，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你就不怕我真的告发你？”他问。

　　莉莉没有回答。

　　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今天刚收到的。”

　　艾丹接过，把信收进怀里。

　　“我走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莉莉站在原地，正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很普通，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忠诚，不是算计，是别的。

　　“三天后。”他说。

　　莉莉点头。

　　艾丹推开门，走出去。

　　医馆的门在身后关上。

　　阳光很烈。艾丹眯着眼，穿过训练场，往宿舍走。

　　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事。

　　莫甘娜知道了什么？

　　有人告诉她起义军那边说他是他们的人。

　　谁说的？

　　起义军那边不可能。雷恩不会出卖他。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那是谁？

　　他想起刚才那个问题——“你去过起义军那边吗？”

　　他回答没有。

　　但莫甘娜信吗？

　　不知道。

　　他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医馆的门又开了一条缝。

　　莉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然后她关上门。

　　站了几秒。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训练场上，士兵们还在列队。阳光很烈，晒得石板路发烫。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从另一个门出去。

　　往莫甘娜帐篷的方向走。

　　脚步很轻。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