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城没有白天黑夜之分。

　　穹顶永远是灰的，灯火永远亮着。

　　莱安已经习惯了这个——习惯分不清时辰，习惯活在永远不变的光里。

　　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战报。

　　羊皮纸很薄，字迹很工整，是莱茵帝国官方通报的格式。

　　“双生鹿魔物肆虐边境村庄，已由边境哨站部队剿灭。主要作战人员：约克……”

　　莱安的目光跳过那些官话，落在最后一行。

　　“随行人员：艾丹·莫特（伦德尔裔）。”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艾丹·莫特。

　　然后他放下战报，拿起旁边另一张纸。

　　那是一封信。

　　没有寄信人，没有落款，只有密密麻麻的字。

　　信的第一行写着：艾丹·莫特拥有死亡穿越。

　　莱安第一次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半个月前。

　　那天柯尔把信递给他，说是在门口发现的，不知道谁放的。

　　他当时笑了一下，以为是柯尔的恶作剧。

　　但信的后半部分，写着他父亲卡莱特·莫特的死亡真相——“就在艾丹·莫特身上”。

　　还有更详细的记录：艾丹的每一次行动，每一次看似巧合的成功，每一场以少胜多的仗。

　　莱安看完，把信收起来，开始查艾丹这个人。

　　不难查。

　　卡莱特的私生子，伦德尔人，母亲早逝，在贫民区长大。

　　后来参加了一个遗迹任务，杀了几个斯特林人，被通缉。

　　再后来出现在边境哨站，成了莫甘娜的下属。

　　很普通。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莱安觉得那封信是假的，便没当回事。

　　直到几天后，莱茵帝国边境传来消息——凯勒的起义军被剿灭，凯勒战死。

　　那封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他重新拿出信，一行一行对照。

　　时间，地点，经过，结果。

　　全对。

　　然后是今天。

　　双生鹿。

　　这封信里也写了——边境村庄会出现双生鹿魔物，会被剿灭，关键人物是艾丹。

　　莱安放下信，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双生鹿的来源。

　　那是管家安排的。

　　管家说是父亲的遗言——在某个时间点，把这对魔物放到那个村庄附近。

　　为什么一个普通的伦德尔人村庄许要用魔物去灭？

　　但这个不重要。

　　莱安拿起信，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几行字，他看了很多遍——

　　“艾丹·莫特拥有死亡穿越。他会成为比卡莱特更危险的人，如果你不想被他杀死，与我合作，我会告诉你更多。等你的消息。”

　　没有落款。

　　没有寄信人。

　　但这个人知道父亲的事，知道艾丹的事，知道未来的事。

　　这个人，恐怕也是个死亡穿越者。

　　莱安把信放下，“柯尔。”他往门外喊。

　　门推开，柯尔走进来。他站在门口，等着。

　　莱安看着他。

　　“这封信，你确定是捡到的？”

　　柯尔点头。

　　“确定，就在门口地上。”

　　“没有看见人？”

　　“没有。”

　　莱安沉默了几秒。

　　“去查。”他拿着信，“查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柯尔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

　　柯尔停住。

　　莱安拿起那份战报，晃了晃。

　　“双生鹿的事，是谁安排的？”

　　柯尔想了想。

　　“管家，说是首领的遗言。”

　　莱安点点头。

　　“去查吧。”

　　柯尔走出去，门关上。

　　莱安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他想起父亲。

　　那个总是能预判一切的人。

　　那个从普通伦德尔人一步步成为组织首领的人。

　　那个死的时候，很多人都不信的人。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父亲也有死亡穿越。

　　而那个叫艾丹的，是他儿子。

　　也是。

　　黑森林边缘，另一处营地。

　　雷恩站在木桌前，对面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男人穿着皮甲，腰上挂着刀，脚踩在桌上，姿态很随意。

　　“你说你想收编我？”

　　雷恩点头。

　　“对。”

　　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很难听。

　　“你？一个小屁孩？”

　　雷恩的脸色没变。

　　“我是雷恩·伦德尔。伦德尔皇族。”

　　男人的笑收了收，但很快又浮起来。

　　“皇族？皇族怎么了？皇族就能让我跟你干？”

　　雷恩沉默了一秒。

　　“我们可以给你资源。武器，粮食，药品。”

　　男人看着他。

　　“多少？”

　　雷恩报了一个数。

　　男人又笑了。

　　“就这点？”

　　雷恩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已经是——”

　　“已经是什么？”男人打断他，“你以为我在这儿当山贼是为了什么？为了等你们皇族来收编？”

　　他站起来，走到雷恩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告诉你，我不在乎什么皇族不皇族。百年前你们统治世界的时候，我祖辈是给你们当奴隶的。现在轮到斯特林人骑在我们头上，我管你们谁是谁？我只要活着，只要有钱，只要有女人。”

　　雷恩的手攥紧。

　　他想起前几天去那些村庄招兵的时候。

　　那些伦德尔人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期待。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们说，打仗？不去。能活就行。

　　他们说，皇族？那是你们的事，和我们无关。

　　他们说，走吧，别耽误我们干活。

　　雷恩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是哥哥——

　　如果是凯勒来，肯定不一样。

　　凯勒有气势，有威严，有皇族的样子。

　　而自己呢？

　　什么都没有。

　　雷恩深吸一口气。

　　“女人，”他盯着他的眼睛，“我可以给。”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样的？”

　　雷恩咬着牙。

　　“不错的。”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认真的？”

　　雷恩点头。

　　男人转身，对后面喊了一声。

　　“听见没有？有女人！”

　　几个山贼起哄。

　　男人转回来，看着雷恩。

　　“那行。你先把女人带来，让我看看。”

　　雷恩转身，对外面招了招手。

　　门帘掀开，几个人走进来。

　　都是年轻的女人。

　　她们穿着伦德尔人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平静。

　　男人看着她们，眼睛亮了。

　　“这个不错……这个也行……”

　　他走到一个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

　　那女人没躲，只是看着他。

　　雷恩在旁边，看着那只手伸向那个女人的脸。

　　他想起这些女人的来历。

　　当初从在遗迹里救下来的那些昏迷的女人。她们醒了之后，没地方去，就留在起义军里。帮忙做饭，帮忙照顾伤员，帮忙做各种事。

　　没有人强迫她们。

　　但她们还是留下了。

　　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现在，他要用她们换山贼的效忠。

　　雷恩的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他没说话。

　　男人收回手，转身看着雷恩。

　　“行，这些我收了。但你给的那些资源——”

　　“不够？”

　　“不够。”

　　雷恩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资源不够。女人也给了，还是不够。

　　他想吼，想拔剑，想指着这个男人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伦德尔皇族站在你面前，你敢说不够？

　　但他忍住了。

　　他低着头，没让那个男人看见自己的脸。

　　——没关系。

　　——只要他们肯来。

　　——只要起义军能壮大。

　　——只要能赢。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遍一遍。

　　直到那股火被压下去，压到最底下。

　　然后他抬起头。

　　那个男人正等着他加价。

　　雷恩的嘴张开，正准备说什么——

　　“算了，就这些吧。”

　　“什么？”

　　雷恩愣住了。

　　男人摆摆手。

　　“就这些资源加上这些女人，够了。”

　　雷恩看着他。

　　刚才明明还说不够，怎么突然就——

　　男人自己似乎也没想明白。他皱皱眉，但没再说什么。

　　“行了，你们走吧。我收拾收拾，过两天带人去找你。”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他。

　　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但他没时间多想。

　　他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外面，夜风吹过来，很凉。

　　他站在那儿，深呼吸。

　　刚才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那些山贼的笑声。那只伸向女人的手。那个男人的脸。

　　还有他自己说的那句话——

　　“女人，我可以给。”

　　雷恩闭上眼睛。

　　他想起哥哥。

　　想起他们说过的话——

　　“你是皇族，你要带着伦德尔人站起来。”

　　怎么站？

　　用女人换？

　　他睁开眼，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林子。

　　月亮被云遮住了。

　　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灰烬城，莱安还坐在灯前。

　　他看着那封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柯尔还没回来。

　　但他知道，不管查不查得到，这封信的主人还会再联系他。

　　因为那个人想杀艾丹。

　　而他，也想知道艾丹到底是什么人。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