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蛊大典这天,乌骨寨天没亮就起钟了。
钟声不大,却沉。
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骨头在空井边上慢慢敲。
祖祠前院很早就点满了灯。白骨灯、兽油盆、熏瘴的黑炉,还有供在台前那七口半人高的祭血缸,全都在晨雾里冒着气。那气混着药苦、血甜和旧木发霉的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纪沉烽穿着那身粗麻祭衣,蹲在祭台左侧最底下的净血口边。
这里比他想的还脏。
血槽从祭台底部一路斜着往下,最后汇进他脚边这道半尺宽的石口。石口里常年结着一层黑腻,里头掺着碎肉、虫尸和早就辨不出是什么的硬块。人若蹲近了,连眼睛都要被那股热腥气熏得发酸。
他手里拿着骨钩,脚边放着一只破木盆。
他的活,就是在祭流走的时候,把所有堵住石口的脏东西一点点勾出来,别让祭血倒灌。
旁边还蹲着另外两个净血口杂役。
都是旁支老口子,一脸麻木,显然不是第一年做这活。
其中一个看了纪沉烽一眼,冷冷道:“新来的?手快点。待会儿一冲,你要是慢半息,先烂的是你脸。”
纪沉烽嗯了一声,低头用骨钩把石口边上一团发硬的黑块轻轻挑开。
一股更浓的甜腥一下翻上来。
同一瞬,腰侧那只旧药瓶里,闻血蛊疯了一样在瓶底撞了一下。
纪沉烽指尖顿住。
这味道,他太熟了。
不是普通祭血。
是夜瘴试那只血罐里的味。
一点不差。
也就是说,前几日被提去黑瘴岭外喂山的东西,和今日流进祖祠底下的东西,本就是一线。
他眼神没动,骨钩却往更深处探了一寸。
石口里很热。
热得不像活血流过去该有的温度。
更像底下有什么东西,隔着厚石板,一直在缓慢喘气。
祖祠前头的鼓已经响了。
内寨的人陆续入场,祭台上也开始排位。纪成岳站在年轻一代前列,衣袍换成了祭时用的黑青纹边,腰侧赤甲蛊伏得很稳,像生怕别人看不见他。
纪无鹫也在。
只是位置比往常靠后了半格。
脸上看不出太多,眼神却一直冷着。
柳七没站在纪成岳身后。
纪沉烽扫了一眼,就看见那人正在前院西侧阴影里,带着两个小厮搬什么箱子。腿看着还稳,可走得极快,像怕慢一点,后头就会有人上来查。
纪沉烽心里明白。
账翻了面,纪无鹫昨夜肯定没闲着。
该藏的,要再藏。
该挪的,也得赶紧挪。
他没出声。
只是把那两个方向都记住了。
祭时正式开始后,前院很快安静下来。
主持祭礼的青衣老者站上高阶,先念族规,再点名次,最后开始读供单。外头的人都以为这只是规矩,可纪沉烽看得出来,今日这读供单,比往年都慢。
因为台下长案上,摆的不止新记的供册。
还有那本黑皮旧账。
纪无鹫昨夜显然重新绑过。
书脊外头又换了一道更粗的绳,边角也压平了,看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纪沉烽知道,裂已经在里头。
只要再翻,再扯,再沾热气和湿血,它迟早还得开。
果然,读到中段时,青衣老者忽然停了一下。
“外仓补损,念。”
一个执笔小厮拿起那本黑皮册,翻到中缝偏厚的位置,刚念了两行,台下就有人问了一句:“灰背母壳呢?”
不是旁人。
是坐在侧席上的一名内寨老执事。
声音不重,却把场中许多目光都扯了过去。
纪无鹫眼神一沉。
那小厮显然也慌,手里翻页快了些。页一扯,书脊刚绑上的粗绳先是绷紧,接着里头断开的旧口子一下撑开。
“啪。”
这次声音比上回更响。
整本黑皮册从中间炸开。
不是散。
是爆。
像里头原本就塞得太满,偏有人又拿绳子狠狠干勒住,勒到最后,索性在众目睽睽下从里往外一起崩了。
一叠灰纸片、覆过的薄账页和两张压在中缝里的小签,哗啦一下全飞了出来。
最糟的是,祭台边正烘着血缸,热汽一熏,那几页后来补写的薄纸边缘当场卷起,底下原本压着的旧字全露了出来。
人群先是一愣。
接着,低低的嗡声便像被棍子搅开的蜂窝,瞬间漫开。
因为那几页字,太清楚了。
清楚到连台下站得远的旁支,都能从缝里认出几句:
`夜瘴试血罐七`
`死支六`
`下仓转血三缸`
`灰背母壳一片暂留`
还有一页更扎眼。
上头记着几个旁支少年的名字,旁边打着死号,后头月粮一栏却还在照领。
死人粮。
谁吞的,不用问都知道。
场中瞬间炸了。
纪无鹫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收那几页。
可先他一步的,是侧席那名内寨老执事。
老人一把按住账页,眼神冷得发硬。
“纪无鹫。”他道,“你给祖祠念这种账?”
纪无鹫嘴角抽了一下,刚要开口,西侧忽然有人急奔过来,压着嗓子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纪沉烽离得远,听不全。
可他看见,纪无鹫眼底那点冷第一次真正裂了。
下一瞬,纪无鹫扭头就朝西侧喝了一句:
“让柳七先走西路,把下头那几箱都抬开!”
声音不算大。
可离得近的人全听见了。
台上那位内寨老执事眼神更沉。
西路。
纪沉烽手里的骨钩微微一顿。
西路,就是那条旧栈道。
他在那上头补过第二刀。
而柳七腿上那道旧毒疤,早也不是能让他一路稳跑的腿了。
纪沉烽没抬头。
只是继续把石口边一团发黑的碎肉勾出来,扔进木盆。
像什么都没听见。
前院已经更乱了。
读供单停了。
祭鼓没停。
鼓一响,人更烦。
纪成岳脸色也不好看,显然没想到自己站着受祭的这一场,会被一本破账册狠狠干了脸。他压着火看向纪无鹫,纪无鹫却已经顾不上他,只顾盯着西边和台上的那几张账页。
就在这时,祖祠侧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很近。
却够穿。
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闷得像山里断骨的巨响。
“轰!”
地面都轻轻一颤。
场中所有人齐齐一静。
下一息,西边便有人狂奔着冲进前院,脸白得像纸,边跑边喊:
“塌了!西路塌了!”
“柳七他们连人带箱,全翻下去了!”
这一声,像一把火直接扔进油里。
前院彻底失控。
纪无鹫脸色终于变了。
不再是冷。
是白。
纪沉烽低着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账册开了口。
山路也开了口。
两笔一起回来了。
可他现在还不能抬头看。
因为石口底下,那股热腥味忽然更重了。
像西边那一塌,把什么本该稳着走的东西,一下惊醒了。
血槽里原本平平往下走的祭流,也在这时猛地一急。
先快。
再抖。
旁边那个老净血口脸色顿变,张口就骂:“妈的,底下堵了!快勾!”
话还没落,一股带着黑渣的热血已经猛地往上顶。
若真让它倒灌出来,最先被喷烂脸的就是他们三个守口的。
另外两个净血口一下乱了手脚,连退带躲。
纪沉烽却没退。
他低头往石口里看了一眼,袖中那块黑木片已经悄无声息滑进掌心。
就是现在。
前头乱成这样,才没人有空盯他。
他先反手把浸过血的假蜕连同那截旧外衫角塞进侧后方一条窄廊的阴影里,再用骨钩一挑,让那团裹着旧衣的人形残蜕半搭在廊角石栏上。
昏灯、乱声、血衣。
隔着半口气,谁看都像有个人正往侧廊上逃。
做完这一切,他趁另外两人还在骂着躲血,一低身,直接把黑木片插进了净血口最内侧那道石缝。
“咔。”
极轻一声。
一块沾满黑腻的旧石板,真的被他顶开了半掌。
底下一股更重的热气扑面而来。
纪沉烽毫不犹豫,侧身就钻了进去。
下头很窄。
像一条废了很久的旧排槽,只够一个人弓着背往前挪。四周全是潮石和黑垢,脚底还不断有温热血水细细淌过去。纪沉烽一路往里走,闻血蛊在瓶底撞得越来越狠。
直到尽头处,他看见了一道低矮的石室口。
没有灯。
却不黑。
因为石室正中摆着一口东西。
不是坛。
也不像缸。
通体乌黑,长,窄,表面覆着许多旧年血痕和极细的纹路,四角都嵌进地里。上方一条条石槽引下来的祭血,正顺着两侧慢慢往里渗。
它不动。
可纪沉烽站在门口,分明听见了一声极轻、极长的呼气。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睡着。
又没睡死。
纪沉烽后背当场起了一层寒意。
这不是祖祠该有的动静。
更不是供奉一只祖蛊该有的样子。
他胸前衣襟里,那半枚裂开的乳牙在此刻骤然烫了起来。藏在牙里的那粒灰黑残核也跟着轻轻一颤,像认出了什么。
纪沉烽咬住牙,刚想再往前半步,外头便猛地响起一阵更近的乱喝。
“人在那边!”
“纪沉烽往侧廊跑了!”
是有人看见了那具假蜕。
下一刻,纪成岳的怒喝也跟着炸开。
“废物还敢闯祖祠?给我滚出来!”
纪沉烽眼神一沉。
果然上钩。
外头随即响起一道极快的破空声。
是纪成岳的赤甲蛊。
紧接着,只听“嗤啦”一声,像利刃狠狠撕开什么皮物。随后,是短暂得诡异的一静。
再然后,前院许多人一起发出了压不住的惊声。
纪成岳砍中的,不是人。
只是裹着旧外衫的人形残蜕。
真血有。
人没有。
在祖祠众目睽睽之下,他动了自己最拿得出手的蛊,追着一团破皮狠狠干了一记。
这脸,丢得比台上那本账册还大。
纪沉烽几乎能想见纪成岳此刻脸上是什么神情。
可他没空笑。
因为面前那口黑东西,在吸进这一轮祭血后,忽然又轻轻“呼”了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
而且石室角落一道本就很旧的裂缝里,正有一股细细的黑红血线往外顶。
若再顶下去,净血口那边只会灌得更狠。
纪沉烽本能地抬起左手。
裂纹蛊贴到指尖。
可还没等他下手,那股顶出来的黑红血线已经先一步冲到他鞋边,顺着裤脚往上爬,凉得像死人的手。
同一瞬,衣襟里的半枚乳牙像要烧化。那粒灰黑残核猛地一震,手背那道红纹也跟着一下清亮起来。
纪沉烽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字。
败。
下一息,他几乎是凭本能把左手狠狠按在那道黑红血线上。
“嗤。”
像烧红的铁压进皮肉。
黑红血线刚碰到他掌心,便疯了一样往他手背那道红纹里钻。纪沉烽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跪下去,可那股要往外灌的反冲也被这一按硬生生止住了。
不是消了。
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走了。
他胸腔里那口气几乎瞬间被抽空。
耳边轰鸣。
眼前也全是黑。
可就在彻底黑下去前,他还是死死记住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口黑东西表面最上方一道极细极旧、像棺盖合缝一样的纹。
另一样,是它每一次呼气时,缝里都会透出一点极淡的暗红。
跟夜瘴试血罐边沁出的颜色,一模一样。
外头还在乱。
有人在喊抓人。
有人在喊找账。
还有人高声回报西路下头翻出来的箱子里,全是没入公库的血缸、壳料和死人口粮牌。
纪无鹫完了。
柳七也完了。
纪成岳则在众人眼皮底下,被一张假蜕狠狠干折了一回脸。
而纪沉烽撑着最后一点清明,顺手从脚边被血水冲出来的一张小灰签上抹了一把,塞进袖里,随后扶着石壁,踉跄着往回退。
退出那道旧排槽前,他又听见身后那口黑东西,低低呼了一声。
像是笑。
又像是饿。
纪沉烽眼前彻底一花。
整个人顺着潮湿石壁,半跪了下去。
可他没让自己真倒死在那儿。
最后一点清醒还在时,他几乎是咬着牙把袖里那张小灰签又往深处塞了塞,随后才借着石壁边那点滑腻血水,硬把自己往旧排槽外拖。
排槽很窄。
每往外挪半寸,左手那道像被烧穿的疼就更重一层。
可外头更乱。
纪沉烽刚从石缝里探出半边身子,就听见净血口上方两个老杂役在狂骂,说底下忽然顺了,不知是不是有人先把堵口的硬块给掏开了。纪沉烽没吭声,只借着那股血腥和乱声,把自己整个人翻进石槽外侧的阴沟里。
再后来,是有人拖了他一把。
力道不大,却很稳。
纪沉烽模模糊糊睁了下眼,只看见一截磨得发亮的旧木拐,还有老瘸子那张被灯影切成两半的脸。
老瘸子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先低头看了一眼纪沉烽左手那道新烫出来的暗红纹,眼神一下沉到底,随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还真让你摸到了。”
纪沉烽想回话,喉咙里却只滚出一口带血的热气。
下一瞬,老瘸子已经把他半扛半拖地拽进了更深的暗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