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血口三个字传出来后,乌骨寨里看纪沉烽的眼神,立刻又变回了从前。
不,比从前还差一点。
从前他只是蛊仓里那块谁都能踩的霉木头。现在,他是好不容易从死人坑里爬出来、刚露了一点头,又被一脚重新踩回泥里的倒霉鬼。
这样的人,比一直废着的人更好笑。
第二天一早,外院的列册台边就围了一圈人。
名义上是发牌、点名、分祭活。
实际上,谁都在等着看纪沉烽怎么死。
台上立着一张长木案,案上压着一摞还没发下去的乌木牌。昨夜账房出事,今日主持列册的不是纪无鹫,而是纪成岳。
他站在台阶上,衣袍干净,腰间那只赤甲小蛊贴在玉扣旁,连壳都比旁人的亮。
昨夜的风显然还没吹到他脸上。
或者说,吹到了,他也不在乎。
像他这种人,真出了什么岔子,也总有人替他兜。
纪沉烽站在人群后头,远远看着。
纪成岳目光扫下来时,也看见了他。
那眼神里先是一点熟悉的不耐,随后又多了层冷。
显然,柳七和纪无鹫那边的难看,他已经知道了。
只是现在还抓不住更高处的人,便只能先找最低处的人踩。
“今日本该发牌。”纪成岳开口,声音不重,场中却一下静了,“但昨夜账房有误,外册先缓。谁配不配领牌,今日先看一遍。”
底下立刻有人心里一沉。
缓发木牌,就意味着随时能被踢出名单。
纪成岳显然很满意这种压下去的气氛。
他随手点了前头几人上台,叫他们放蛊、运气、亮底子。几个刚开窍的旁支少年各显了点小手段,有人养的是卷须蛊,有人得了只短尾蜈,还有一个运气不错,开出一枚能吐灰雾的小虫卵,当场引得周围一阵低声羡。
纪成岳看完,神色始终淡淡。
直到点到纪沉烽。
“你,上来。”
人群一下安静得更明显。
纪沉烽走上台时,脚步不快,脸色也还是那副没养好的灰白。他昨夜根本没睡长。净血口三个字传下来后,人人都觉得他今早应该更慌、更乱。
可他没有。
只是太平。
纪成岳最烦这种平。
他看着纪沉烽,忽然笑了一下。
“开窍试里带全了三样东西,又从夜瘴试里活着回来。外头都说你命好。”他顿了顿,“我倒想看看,你这命,到底是靠本事,还是靠捡。”
纪沉烽垂着眼。
“少爷要看什么?”
“放你的蛊。”
“哪一只?”
“你有几只,就放几只。”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起了些细碎的动静。
刚开窍没两天的人,真能养住一两只小蛊都不容易。纪成岳这句,不是试,是逼着他把底全翻给人看。
纪沉烽却没犹豫。
他先抬起左手。
一层极淡的灰纹从皮下慢慢浮出来,沿着手背和前臂铺开,像一层薄壳刚刚覆住。灰壳蛊显了。
随后他拿出旧药瓶,瓶底那只闻血蛊偏了偏头,又缩回去。
再之后,是一小片卷着的假蜕残皮。
最后,他才把那枚裂纹蛊贴在指尖,给众人看了一眼。
没有一只像样的正面硬蛊。
没有一只看着威风。
都是些旁门、偏门、脏门里才会有人养的东西。
台下立刻有人低笑。
“我还当他藏了什么。”
“都是捡命用的破玩意儿。”
“这种底子,也配记外册?”
纪成岳也笑了。
“难怪你只会在烂地方钻。”他说,“纪沉烽,乌骨寨养蛊,不是养老鼠。”
纪沉烽没接。
这反应,让纪成岳的笑意更冷。
“你不是会保命吗。”他抬手一招,腰间那只赤甲小蛊立刻从玉扣旁翻出来,贴着他腕骨一转,“那便试试,保不保得住。”
话音刚落,那只赤甲蛊已经窜出一道红线,直撞纪沉烽胸前。
台下有人吸了口凉气。
纪成岳这一手根本没留多少情。
纪沉烽左臂一横,灰壳蛊瞬间往前一覆。
“砰。”
一声闷响。
红线撞上灰壳,火星似地炸开一圈细碎赤点。纪沉烽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臂上那层薄灰当场碎了半边,胸口气血也一下翻了上来。
纪成岳眼里那点轻蔑更重。
“再来。”
第二道红线更快。
纪沉烽这次明明来得及躲半步,却偏偏只错开一点。那红线擦着他肩头过去,直接撕开一道口子,血一下渗出来,把半边衣襟都染深了。
他人也被带得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木台边上。
台下顿时一片低声。
有笑的。
也有叹的。
这一下之后,谁都看出来了。
纪沉烽不是没有东西。
只是这些东西放到明面上,根本不够看。
前头那点命硬和捡漏,一下就都像运气。
纪成岳显然还不满意。
他慢慢走下两级台阶,停在纪沉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乌骨寨不是靠躲活着的。”他说,“你这种底子,若不是捡了几口别人剩下的气,连站这台子的资格都没有。”
纪沉烽唇边有血。
却还是没抬头反驳。
这种不反驳,落在旁人眼里,就更像认了。
纪成岳抬脚,直接踢开他脚边那只旧布囊。
布囊滚开,里头掉出几块灰壳碎片、一截干瘪蜈尸和一团皱得发黑的残蜕,看着寒酸得可笑。
那是纪沉烽昨夜专门凑出来的外囊。
真能用的东西,一样没放。
纪成岳看了一眼,眼底那点不屑几乎要满出来,抬脚便把那团东西踩了个烂。
“留着也是浪费粮。”
台下立刻有人跟着笑。
纪沉烽却只把被踩烂的布囊看了一眼,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踩吧。
踩得越像,他明日越好做事。
纪成岳收回脚,终于给了最后一句发落。
“纪沉烽,外册暂缓,不记青牌。”
“明日祭蛊,去净血口守侧槽。”
“若能活着做完,再说以后。”
这话比昨夜那句更重。
昨夜是私下点活。
今日,是当众把他从“将记外册的人”重新打回“先看死不死”的废口子。
场中再没人觉得他还有什么好争。
连方才那几个对他有点忌惮的旁支少年,此刻眼神也都松了。
一个被当众试成这样的人,明日又去净血口,十有八九回不来了。
纪沉烽把喉间那口血咽下去,低声应了句:
“是。”
纪成岳看着他,像看一块终于被踩回泥里的石头,没再多说,只一摆手,叫人把他带下去。
人群散开的时候,背后的笑和窃语也跟着散。
“原来真就是个捡漏的。”
“灰壳、闻血、残蜕……全是脏路数。”
“命再硬又怎么样,明天净血口一冲,也得烂。”
纪沉烽一声都没回。
他被推到后院角落,领了明日净血口用的粗麻衣和一把锈骨钩。那骨钩不长,钩头弯得像半枚牙,专门拿来把血槽里堵住的碎肉、死虫和硬块一点点勾开。
拿着它的人,手上总会先烂。
纪沉烽看了两眼,收了。
傍晚时分,他回蛊仓后院换衣,老瘸子就站在晒蜕架下头,像早在等他。
“装得挺像。”老瘸子道。
纪沉烽没否认。
也没问他看出来多少。
老瘸子低头扫了一眼他被纪成岳撕开的肩口,嗤了一声:“真挨这一下,值么?”
“值。”纪沉烽道。
老瘸子没再废话,抬手扔过来一块巴掌长的黑木片。
木片很旧,边上磨得发亮,中间却刻了个极浅的槽口,像能插进某个很窄的门缝。
“净血口下面有条旧排槽。”老瘸子道,“平时堵着,拿这个能撬开半掌。”
纪沉烽抬眼看他。
老瘸子脸上还是那副死人样,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你昨儿听见什么,我不问。”他说,“可真想知道账上那句下仓是什么,明天就别只顾着捞血。祖祠底下那地方,不是每年都能摸一回。”
纪沉烽把黑木片接住,掌心一沉。
“你去过?”
老瘸子沉默了一息,才冷冷道:“去过的人,没几个还愿意提。”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没回头地补了一句:
“还有,明日若真乱起来,先让别人看见你往别处跑。”
“你这条命要是想往后走,得先学会让人看见你‘死’在别处。”
纪沉烽站在原地,捏着那块黑木片,半天没动。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他才回到自己那块硬木板边,把门关上。
油灯很暗。
他把粗麻祭衣放到一旁,先解开里层衣襟,把灰壳蛊、闻血蛊和裂纹蛊一一挪到更贴身的位置。假蜕残皮则被他重新摊开,割破掌心,把血慢慢抹进去。
那层黑薄残皮吸了血后,像湿纸一样一点点鼓起来。
人形又比上次清了一点。
还远远谈不上像。
可若放在昏灯、乱声和追人的时候,已经足够叫人错一眼。
纪沉烽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把自己那件最旧、最容易认的外衫撕下一角,裹在上头。
做完这一切,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手背那道红纹,比昨夜又深了一点。
不是更粗。
是更像活物了。
他闭了闭眼。
今日这口气,他又咽下去了。
在所有人眼里,他不过就是个挡不住纪成岳两下、守着几只脏小蛊苟命的废口子。
可正因为人人看他像废物,明日祭台边那点最脏、最不起眼的角落,才最容易空出一条没人盯的路。
油灯轻轻一闪。
纪沉烽把那块黑木片压进袖里,又把浸好血的假蜕慢慢卷起。
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看吧。”
“看我怎么废给你们看。”
话说完,他把那层浸过血的假蜕摊在床板边最阴的地方,自己却靠着墙没睡。
外头后院一直有人走。
有人提灯,有人送祭衣,也有人专门从窗外过时故意把话说得更大一点。
“明日净血口又要换新口子了。”
“换谁?”
“还能有谁,那个纪沉烽呗。纪成岳少爷都当众把他试成那样了,还指望他活着拿牌?”
“也是。灰壳、闻血、破皮子,一看就是脏路上捡命的货。”
笑声压得不高。
却够纪沉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着,眼神半点没动。
因为这正是他要的。
人人看他像废物,明日祭台边才没人第一眼盯死他。等净血口真乱起来,别人会先记得“纪沉烽守侧槽,八成已经被血冲烂了”,而不会先去想,那种地方也能藏一个还活着的人。
纪沉烽低头,又把那块黑木片拿出来看了一遍。
木片旧得厉害,可槽口边沿磨得太均匀,不像平时撬仓门会磨出来的,更像很多年前,有人反复把它插进同一条窄缝里,插到木纹都记住了那个角度。
老瘸子既然敢把它扔给他,就说明那条旧排槽不只是能进。
还真有人走过。
纪沉烽把木片重新塞回袖里,随后才慢慢躺下,闭眼前又把明日的路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挨骂。
再挨脏。
等祭流最乱时,借着所有人都盯账和西侧的机会,往下撬半掌。
若成,他便能看见“下仓”是什么。
若不成,也不过是外人眼里的废口子死在净血口边。
这买卖,纪沉烽算得过来。
可真到了快天亮的时候,他还是又坐了起来。
不是后悔。
是把能算的,再算一遍。
他先把那件粗麻祭衣翻过来,仔细看针脚和袖口。净血口那地方血多、水多、泥也多,衣服一旦吸重,就会拖脚。纪家发下来的粗麻衣向来做得敷衍,里襟还有两道线头没收。纪沉烽拿骨针一点点挑掉,只留下最不碍事的一层。
随后他又把锈骨钩拿出来,试了三次手。
这东西看着只是勾污物的脏家什,实际却比短刀还难用。钩头弯,柄又滑,一旦手上全是血,稍一发力就会反过来割自己。纪沉烽便拿旧布一圈圈缠住柄尾,缠到掌心正好能卡稳为止。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摸出那半枚乳牙。
乳牙仍旧温着。
可没有再给他多一句话。
纪沉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
她留给他的,大概也就只有这一句了。
剩下的路,没人能再替他往前指。
想到这里,他反倒更静。
他把乳牙贴回胸口,转而低头看向自己左手。那道红纹在将明未明的暗光里很淡,可只要他真元稍稍一动,纹里就像有一线热气慢慢走过去。
纪沉烽试着把那点热压下去。
压得住。
说明它现在还不是来索命的。
那就够了。
窗外天色一点点发灰时,后院又有两个人经过。
“净血口那边今天怕是要备三轮血桶。”
“这么多?”
“祖祠昨夜加了两道骨灯,主寨来的人也多。看样子,今年祭得不轻。”
“那守侧槽的那个纪沉烽,不就真是去送?”
“送就送呗,一个旁支废口子,顶多算给祖祠添层泥。”
脚步声渐渐远了。
纪沉烽低头把缠好布的骨钩插回腰后,脸上没有半点怒色。
旁人越这么想,他越好动。
他们把他当成一层泥。
那他就先埋进去。
等谁踩上来,再从泥里把那只脚一起拖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