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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死人留下的牙

万蛊埋天 玄武儿 5849 2026-03-29 17:54

  右侧林子里那十几粒幽绿光点,停在离他们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没人敢动。

  骨灯火苗被山风吹得细长,照得那一张张脸忽明忽暗。前头那个高壮少年喉结滚了两下,握灯的手抖得厉害,像下一刻就要把灯扔了转身跑。

  领路护卫压着嗓子骂:“稳住。灯一灭,你们全得喂山。”

  话音刚落,黑暗里又传来一阵极细的刮擦声。

  不是一只。

  是一片。

  像无数虫足同时划过树皮,慢慢朝他们这边挪。

  后头有人没忍住,吸了口凉气,牙关一碰,发出一声短响。

  那十几粒绿光一下亮了些。

  纪沉烽拎着血罐,手心已经被陶罐边沿磨得发热,心里却沉得更深。

  他看出来了。

  那些东西不是被他们撞见的。

  是被这只血罐引出来的。

  前头护卫吹了一声极短的口哨。

  另一个护卫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灰,朝左侧山道一撒。灰末一落地,风里那股甜腻血味更明显了,像有人把一块生肉撕开,故意晾在夜里。

  林子里的绿光忽然乱了一下。

  接着,齐齐往后退。

  不是怕人。

  像是在给更大的东西让路。

  “走。”领路护卫低喝,“别停。”

  队伍重新往前。

  没人再敢多问半句。

  山路越走越窄,两侧树木全黑得发亮,树根下堆着厚厚一层烂叶,脚踩下去,像踩在泡烂的肉上。偶尔能看见旧脚印、兽爪印,更多的是被拖出来的长痕,深一道浅一道,一直往林子深处去。

  纪沉烽低头看着。

  拖痕很新。

  有几道边沿还没被夜露抹平。

  也就是说,昨夜那批人,至少有人走到过这附近。

  可蛊仓里那三只尸袋,分明已经提前抬回去了。

  他心里那点不对劲,越压越沉。

  前面那两个护卫,不像在探路。

  像在带货。

  而他们七个,就是货。

  不知走了多久,前头忽然空了一块。

  林子尽头,出现一片不大的平地。

  平地正中挖了个浅坑,坑边插着七根老木桩。桩子上都绑着东西,远看像晒干的破麻袋,骨灯一晃,才照出那是七具人。

  不是骸骨。

  是被抽干了血肉,只剩皮紧紧贴在骨头上的人尸。

  嘴都张着。

  眼窝黑得发空。

  像死前一直想喊,最后连舌头都干在了嘴里。

  后头立刻有人失声:“那是……昨夜那批?”

  没人答。

  那高壮少年却忽然往前扑了一步,盯着最左边那具尸体,脸一下白了:“是、是我堂兄。”

  他声音刚抖出来,领路护卫抬手就是一耳光,扇得他半边脸都偏过去。

  “看清楚就记住。”护卫冷冷道,“今夜若办不好事,明早挂上去的就是你们。”

  这一下,比什么都管用。

  那几个少年连喘气都压住了。

  纪沉烽没说话,只把那七具尸体一个个看过去。

  其中一个,正是白日里还在蛊仓后啃硬饼的少年。

  死得比袋子里那三个还难看。

  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人生生吸空了。

  “把罐子放下。”领路护卫冲他抬了抬下巴。

  纪沉烽提着血罐,走到浅坑边。

  坑底铺了一层灰白色的粉,细得像骨灰。血罐一放上去,罐壁里便传来一下极轻的撞响,闷得像有人用指节从里面敲了一记。

  纪沉烽眼皮微微一跳。

  不等他细想,护卫已经挥手:“退后。围着站,谁敢离坑三步,守山蛊先吃谁。”

  七个少年被迫围成一圈。

  圈不圆。

  谁都想往后缩,谁都怕自己站得更靠前一点。

  纪沉烽却往左侧那具干尸旁边挪了半步。

  不是胆大。

  是他看见那具干尸脚下的泥色更深,像有人常在这里站过,留下了更重的脚印。

  这意味着一个可能:

  这里是“常用的位置”。

  常用的位置,往往也意味着规矩。

  规矩有时候比运气更可靠。

  他低头看浅坑底那层灰白粉。

  细得像骨灰,可骨灰不会这么均匀。

  更像蛊灰,或者某种晒干磨碎的虫壳。

  难怪护卫刚才一路在路边撒灰。

  灰不是驱兽。

  是把山里的东西往这一口坑里引。

  前头那个高壮少年手抖得厉害,骨灯一偏,火苗几乎舔到坑沿。

  护卫眼神一沉,抬手就去按住灯柄,像生怕灯一歪,把什么不该照见的影子先照出来。

  有人忍不住问:“要我们站多久?”

  “站到东西出来。”

  那少年脸都白了:“什、什么东西?”

  护卫笑了一下。

  “你命里该见的东西。”

  夜风一下更冷。

  另一个护卫把三包引瘴粉全撕开,沿着浅坑周围撒了一圈。粉末刚落地,空气里那股甜味便浓得发黏,连呼吸都像在吞血腥气。

  站在最末尾的瘦小少年先绷不住,转身就跑。

  他才冲出去两步,林子里猛地窜出一道黑影。

  那东西贴地而来,快得像一道脏风,瞬间缠上他脚踝,把人拖得横飞出去。少年连叫都没叫全,整个人已经没进树后。

  三息后,林子里只剩咀嚼声。

  极碎。

  极密。

  像湿土底下埋着一堆牙,在一起慢慢磨。

  有人当场瘫坐下去,屁股刚挨地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拽起。

  不是好心。

  是怕他一倒,自己就显得更靠前。

  那高壮少年嘴唇发青,眼神发直,像还没反应过来刚才那一声拖拽是从哪来的。

  他想喊人名,喉咙却只发出一串干哑的气声,像被瘴雾塞住了。

  护卫在外圈冷冷看着,像看一群刚下锅的活虾。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却让所有人更冷。

  剩下的人全僵住了。

  再没人敢动。

  领路护卫像早见惯了,连眼都没眨一下,只把两根试路长杆往地上一插,站到外圈,离他们远了些。

  那距离,正好够看着他们死,也正好不容易被坑里的东西扑到。

  纪沉烽看到这里,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护卫脚下那两根长杆插得很稳。

  杆尾入土的深浅几乎一样,像不是临时随手一插,而是早就有人在这里反复插过,插到土都记住了位置。

  纪沉烽忽然想起蛊仓里那些“试死人”的尸袋。

  尸袋一批批拖进来,烂得越来越快。

  原来不是虫子越来越凶。

  是喂的规矩越来越熟。

  今夜不是试路。

  不是探山。

  是喂东西。

  而他们七个,就是活饵。

  血罐里的东西又撞了一下。

  这次更重。

  罐口封泥边缘,慢慢沁出一点暗红。

  那点暗红不是滴出来的。

  是从封泥里“冒”出来的。

  像封泥原本就掺了血,遇热便自己出油。

  旁边有人盯着那一点红,眼神发直,嘴唇抖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大概也看出来了:这罐子从一开始就不是装给人看的。

  是装给山里那东西闻的。

  领路护卫抬了抬手,身后一个护卫便把最后一包灰攥在掌心,指节发白。

  那灰包不是护他们的。

  是护护卫自己的。

  纪沉烽把手指蜷起,指腹在掌心里掐出一道更深的印。

  他不让自己去看那点红太久。

  看久了,人会先把命交出去。

  纪沉烽左手虎口那道旧疤忽然一阵发烫。

  不是白日那种痒。

  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皮肉底下一点点往里钻。

  他指节一紧,差点把掌心掐破。

  这感觉他很熟。

  七岁那年,老瘸子半夜把一个破木盒塞给他时,他也这么疼过一次。

  那盒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没刻字,只残留一股极淡的药味。老瘸子把东西扔给他,只说了一句:“你娘死前留的。拿着,别给人看见。”

  那之后很多年,纪沉烽都没敢多碰。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乌骨寨里凡是跟他娘沾点边的东西,最后都没好下场。

  直到去年冬天,他半夜发热,从盒子夹层里摸出一枚磨得发白的乳牙。

  牙根空了。

  像里头本来藏过什么,又被人一点点掏空。

  他看不出门道,只把它重新包好,缝进了贴身衣襟里。

  可此刻,那枚乳牙像活了一样,隔着一层旧布烫得惊人。

  纪沉烽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身,借旁边那具干尸挡住护卫视线,手伸进衣襟,把那小木盒慢慢摸了出来。

  木盒一入手,他就怔了一下。

  盒子比平日更沉。

  像里头多了点什么。

  不,不是多。

  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死里醒过来了。

  旁边有人低声哭,另一边有人在哆嗦,嘴里不知道念着什么保命的土话。护卫站在外圈,只看着那只血罐,根本没人顾得上他。

  纪沉烽屈指拨开盒盖。

  里面那枚乳牙,正安安静静躺着。

  只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牙身侧面,多出一道极细的黑线。

  像裂纹。

  又像有人曾拿极细的刀,把它沿中缝剖开过。

  纪沉烽盯着那道线看了两息,拇指按上去,轻轻一抹。

  指腹立刻沾到一点发黏的灰。

  不是尘。

  像某种封口的旧蜡,被高温逼化了。

  他心口猛地一跳,捏住乳牙,微一使力。

  “咔。”

  极轻的一声。

  乳牙竟真的从中裂开。

  里头不是空的。

  藏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灰黑东西,表面全是细细的纹,乍看像一截死虫蜕,再细看,又像一枚缩得极紧的茧。

  它一见风,便轻轻颤了一下。

  纪沉烽后颈瞬间起了一层寒意。

  那不是死物。

  是活的。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东西颤动的节奏,和浅坑里血罐撞壁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一下。

  一下。

  像两个藏在不同地方的心脏,隔着很多年的死人账,忽然重新对上了拍。

  纪沉烽没敢让它在指尖久露。

  他把那粒灰黑茧状物用半枚乳牙的内壁轻轻一夹,像夹一粒极滑的米,随即用旧蜡灰在裂缝边抹了一道,勉强把牙合回半寸。

  不是封死。

  是先让它别掉。

  那东西一贴近牙内侧,纪沉烽掌心那股灼痛立刻变了味。

  不再像针扎。

  更像有人隔着皮,拿指尖轻轻按着他手背旧疤旁的某一条线,一下一下提醒他:你被记住了。

  他强压住呼吸,抬眼去看护卫。

  护卫站在外圈的距离又退了半步。

  退得很自然。

  像他们早就知道,下一息坑里会冒出什么,哪一条边会先烫死人。

  就在这时,浅坑里那只血罐猛地一震。

  封泥裂了。

  一缕极细的暗红雾气,从罐口慢慢钻出来。

  雾一出来就不散。

  它贴着坑底那层灰白粉缓缓爬开,像有根无形的舌头,在粉上舔出一道道暗线。暗线所过之处,粉末微微塌陷,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黑。

  纪沉烽心里一沉。

  这不是单纯的血雾。

  是“引”。

  引来的不是一两只瘴蜚,是整片林子里最不该靠近的那张嘴。

  而护卫之所以站得那么远,是因为他们知道:

  那张嘴一旦贴上坑沿,先死的不会是跑得慢的。

  会是站得“该死”的。

  站位、灯位、灰位,都是提前摆好的。

  他们七个只是把最后一步走完。

  纪沉烽喉结滚了一下。

  他第一次清楚,自己不是来试路的,是来填坑的。

  可坑要填,他也要留一条能爬出去的缝。

  他盯着护卫脚下那两根长杆,心里把“缝”记住了。

  只要还记得“缝”,就不算彻底认命。

  他把肩往干尸阴影里再藏了半寸。

  然后抬眼等。

  等坑里那只罐先开口。

  也等林子里那股潮先压到眼前。

  他知道,只要第一口咬下去,所有人都会乱。

  乱起来,才有缝。

  护卫不怕乱。

  他们怕的是乱得不够快。

  纪沉烽把那半枚乳牙在掌心里又捏紧了一点。

  牙缝里的灰黑茧轻轻颤着,像也在等一个更大的口子。

  他不再去想谁先死。

  只去想自己站的这一寸,能不能多撑一息。

  多撑出来的那一息,就够他把账记下去,不白死。

  他不白给命。

  哪怕只记一笔,也够了,暂且活。

  四周林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同时响了。

  不止一边。

  是四面八方,一起往这边压。

  站在纪沉烽左侧的一个少年腿一软,伸手就朝他这边抓来,像想把他拽到自己前头挡着。

  纪沉烽攥紧那半枚裂开的乳牙,眼神一下冷了。

  他知道,今夜真正的试,才刚开始。

  而他胸口那半枚乳牙更热了。

  热得像在提醒他:别慌,别乱,先看清谁在喂,谁在吃。

  看清了,再动。

  动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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