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林子里那十几粒幽绿光点,停在离他们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没人敢动。
骨灯火苗被山风吹得细长,照得那一张张脸忽明忽暗。前头那个高壮少年喉结滚了两下,握灯的手抖得厉害,像下一刻就要把灯扔了转身跑。
领路护卫压着嗓子骂:“稳住。灯一灭,你们全得喂山。”
话音刚落,黑暗里又传来一阵极细的刮擦声。
不是一只。
是一片。
像无数虫足同时划过树皮,慢慢朝他们这边挪。
后头有人没忍住,吸了口凉气,牙关一碰,发出一声短响。
那十几粒绿光一下亮了些。
纪沉烽拎着血罐,手心已经被陶罐边沿磨得发热,心里却沉得更深。
他看出来了。
那些东西不是被他们撞见的。
是被这只血罐引出来的。
前头护卫吹了一声极短的口哨。
另一个护卫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灰,朝左侧山道一撒。灰末一落地,风里那股甜腻血味更明显了,像有人把一块生肉撕开,故意晾在夜里。
林子里的绿光忽然乱了一下。
接着,齐齐往后退。
不是怕人。
像是在给更大的东西让路。
“走。”领路护卫低喝,“别停。”
队伍重新往前。
没人再敢多问半句。
山路越走越窄,两侧树木全黑得发亮,树根下堆着厚厚一层烂叶,脚踩下去,像踩在泡烂的肉上。偶尔能看见旧脚印、兽爪印,更多的是被拖出来的长痕,深一道浅一道,一直往林子深处去。
纪沉烽低头看着。
拖痕很新。
有几道边沿还没被夜露抹平。
也就是说,昨夜那批人,至少有人走到过这附近。
可蛊仓里那三只尸袋,分明已经提前抬回去了。
他心里那点不对劲,越压越沉。
前面那两个护卫,不像在探路。
像在带货。
而他们七个,就是货。
不知走了多久,前头忽然空了一块。
林子尽头,出现一片不大的平地。
平地正中挖了个浅坑,坑边插着七根老木桩。桩子上都绑着东西,远看像晒干的破麻袋,骨灯一晃,才照出那是七具人。
不是骸骨。
是被抽干了血肉,只剩皮紧紧贴在骨头上的人尸。
嘴都张着。
眼窝黑得发空。
像死前一直想喊,最后连舌头都干在了嘴里。
后头立刻有人失声:“那是……昨夜那批?”
没人答。
那高壮少年却忽然往前扑了一步,盯着最左边那具尸体,脸一下白了:“是、是我堂兄。”
他声音刚抖出来,领路护卫抬手就是一耳光,扇得他半边脸都偏过去。
“看清楚就记住。”护卫冷冷道,“今夜若办不好事,明早挂上去的就是你们。”
这一下,比什么都管用。
那几个少年连喘气都压住了。
纪沉烽没说话,只把那七具尸体一个个看过去。
其中一个,正是白日里还在蛊仓后啃硬饼的少年。
死得比袋子里那三个还难看。
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人生生吸空了。
“把罐子放下。”领路护卫冲他抬了抬下巴。
纪沉烽提着血罐,走到浅坑边。
坑底铺了一层灰白色的粉,细得像骨灰。血罐一放上去,罐壁里便传来一下极轻的撞响,闷得像有人用指节从里面敲了一记。
纪沉烽眼皮微微一跳。
不等他细想,护卫已经挥手:“退后。围着站,谁敢离坑三步,守山蛊先吃谁。”
七个少年被迫围成一圈。
圈不圆。
谁都想往后缩,谁都怕自己站得更靠前一点。
纪沉烽却往左侧那具干尸旁边挪了半步。
不是胆大。
是他看见那具干尸脚下的泥色更深,像有人常在这里站过,留下了更重的脚印。
这意味着一个可能:
这里是“常用的位置”。
常用的位置,往往也意味着规矩。
规矩有时候比运气更可靠。
他低头看浅坑底那层灰白粉。
细得像骨灰,可骨灰不会这么均匀。
更像蛊灰,或者某种晒干磨碎的虫壳。
难怪护卫刚才一路在路边撒灰。
灰不是驱兽。
是把山里的东西往这一口坑里引。
前头那个高壮少年手抖得厉害,骨灯一偏,火苗几乎舔到坑沿。
护卫眼神一沉,抬手就去按住灯柄,像生怕灯一歪,把什么不该照见的影子先照出来。
有人忍不住问:“要我们站多久?”
“站到东西出来。”
那少年脸都白了:“什、什么东西?”
护卫笑了一下。
“你命里该见的东西。”
夜风一下更冷。
另一个护卫把三包引瘴粉全撕开,沿着浅坑周围撒了一圈。粉末刚落地,空气里那股甜味便浓得发黏,连呼吸都像在吞血腥气。
站在最末尾的瘦小少年先绷不住,转身就跑。
他才冲出去两步,林子里猛地窜出一道黑影。
那东西贴地而来,快得像一道脏风,瞬间缠上他脚踝,把人拖得横飞出去。少年连叫都没叫全,整个人已经没进树后。
三息后,林子里只剩咀嚼声。
极碎。
极密。
像湿土底下埋着一堆牙,在一起慢慢磨。
有人当场瘫坐下去,屁股刚挨地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拽起。
不是好心。
是怕他一倒,自己就显得更靠前。
那高壮少年嘴唇发青,眼神发直,像还没反应过来刚才那一声拖拽是从哪来的。
他想喊人名,喉咙却只发出一串干哑的气声,像被瘴雾塞住了。
护卫在外圈冷冷看着,像看一群刚下锅的活虾。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却让所有人更冷。
剩下的人全僵住了。
再没人敢动。
领路护卫像早见惯了,连眼都没眨一下,只把两根试路长杆往地上一插,站到外圈,离他们远了些。
那距离,正好够看着他们死,也正好不容易被坑里的东西扑到。
纪沉烽看到这里,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护卫脚下那两根长杆插得很稳。
杆尾入土的深浅几乎一样,像不是临时随手一插,而是早就有人在这里反复插过,插到土都记住了位置。
纪沉烽忽然想起蛊仓里那些“试死人”的尸袋。
尸袋一批批拖进来,烂得越来越快。
原来不是虫子越来越凶。
是喂的规矩越来越熟。
今夜不是试路。
不是探山。
是喂东西。
而他们七个,就是活饵。
血罐里的东西又撞了一下。
这次更重。
罐口封泥边缘,慢慢沁出一点暗红。
那点暗红不是滴出来的。
是从封泥里“冒”出来的。
像封泥原本就掺了血,遇热便自己出油。
旁边有人盯着那一点红,眼神发直,嘴唇抖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大概也看出来了:这罐子从一开始就不是装给人看的。
是装给山里那东西闻的。
领路护卫抬了抬手,身后一个护卫便把最后一包灰攥在掌心,指节发白。
那灰包不是护他们的。
是护护卫自己的。
纪沉烽把手指蜷起,指腹在掌心里掐出一道更深的印。
他不让自己去看那点红太久。
看久了,人会先把命交出去。
纪沉烽左手虎口那道旧疤忽然一阵发烫。
不是白日那种痒。
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皮肉底下一点点往里钻。
他指节一紧,差点把掌心掐破。
这感觉他很熟。
七岁那年,老瘸子半夜把一个破木盒塞给他时,他也这么疼过一次。
那盒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没刻字,只残留一股极淡的药味。老瘸子把东西扔给他,只说了一句:“你娘死前留的。拿着,别给人看见。”
那之后很多年,纪沉烽都没敢多碰。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乌骨寨里凡是跟他娘沾点边的东西,最后都没好下场。
直到去年冬天,他半夜发热,从盒子夹层里摸出一枚磨得发白的乳牙。
牙根空了。
像里头本来藏过什么,又被人一点点掏空。
他看不出门道,只把它重新包好,缝进了贴身衣襟里。
可此刻,那枚乳牙像活了一样,隔着一层旧布烫得惊人。
纪沉烽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身,借旁边那具干尸挡住护卫视线,手伸进衣襟,把那小木盒慢慢摸了出来。
木盒一入手,他就怔了一下。
盒子比平日更沉。
像里头多了点什么。
不,不是多。
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死里醒过来了。
旁边有人低声哭,另一边有人在哆嗦,嘴里不知道念着什么保命的土话。护卫站在外圈,只看着那只血罐,根本没人顾得上他。
纪沉烽屈指拨开盒盖。
里面那枚乳牙,正安安静静躺着。
只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牙身侧面,多出一道极细的黑线。
像裂纹。
又像有人曾拿极细的刀,把它沿中缝剖开过。
纪沉烽盯着那道线看了两息,拇指按上去,轻轻一抹。
指腹立刻沾到一点发黏的灰。
不是尘。
像某种封口的旧蜡,被高温逼化了。
他心口猛地一跳,捏住乳牙,微一使力。
“咔。”
极轻的一声。
乳牙竟真的从中裂开。
里头不是空的。
藏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灰黑东西,表面全是细细的纹,乍看像一截死虫蜕,再细看,又像一枚缩得极紧的茧。
它一见风,便轻轻颤了一下。
纪沉烽后颈瞬间起了一层寒意。
那不是死物。
是活的。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东西颤动的节奏,和浅坑里血罐撞壁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一下。
一下。
像两个藏在不同地方的心脏,隔着很多年的死人账,忽然重新对上了拍。
纪沉烽没敢让它在指尖久露。
他把那粒灰黑茧状物用半枚乳牙的内壁轻轻一夹,像夹一粒极滑的米,随即用旧蜡灰在裂缝边抹了一道,勉强把牙合回半寸。
不是封死。
是先让它别掉。
那东西一贴近牙内侧,纪沉烽掌心那股灼痛立刻变了味。
不再像针扎。
更像有人隔着皮,拿指尖轻轻按着他手背旧疤旁的某一条线,一下一下提醒他:你被记住了。
他强压住呼吸,抬眼去看护卫。
护卫站在外圈的距离又退了半步。
退得很自然。
像他们早就知道,下一息坑里会冒出什么,哪一条边会先烫死人。
就在这时,浅坑里那只血罐猛地一震。
封泥裂了。
一缕极细的暗红雾气,从罐口慢慢钻出来。
雾一出来就不散。
它贴着坑底那层灰白粉缓缓爬开,像有根无形的舌头,在粉上舔出一道道暗线。暗线所过之处,粉末微微塌陷,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黑。
纪沉烽心里一沉。
这不是单纯的血雾。
是“引”。
引来的不是一两只瘴蜚,是整片林子里最不该靠近的那张嘴。
而护卫之所以站得那么远,是因为他们知道:
那张嘴一旦贴上坑沿,先死的不会是跑得慢的。
会是站得“该死”的。
站位、灯位、灰位,都是提前摆好的。
他们七个只是把最后一步走完。
纪沉烽喉结滚了一下。
他第一次清楚,自己不是来试路的,是来填坑的。
可坑要填,他也要留一条能爬出去的缝。
他盯着护卫脚下那两根长杆,心里把“缝”记住了。
只要还记得“缝”,就不算彻底认命。
他把肩往干尸阴影里再藏了半寸。
然后抬眼等。
等坑里那只罐先开口。
也等林子里那股潮先压到眼前。
他知道,只要第一口咬下去,所有人都会乱。
乱起来,才有缝。
护卫不怕乱。
他们怕的是乱得不够快。
纪沉烽把那半枚乳牙在掌心里又捏紧了一点。
牙缝里的灰黑茧轻轻颤着,像也在等一个更大的口子。
他不再去想谁先死。
只去想自己站的这一寸,能不能多撑一息。
多撑出来的那一息,就够他把账记下去,不白死。
他不白给命。
哪怕只记一笔,也够了,暂且活。
四周林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同时响了。
不止一边。
是四面八方,一起往这边压。
站在纪沉烽左侧的一个少年腿一软,伸手就朝他这边抓来,像想把他拽到自己前头挡着。
纪沉烽攥紧那半枚裂开的乳牙,眼神一下冷了。
他知道,今夜真正的试,才刚开始。
而他胸口那半枚乳牙更热了。
热得像在提醒他:别慌,别乱,先看清谁在喂,谁在吃。
看清了,再动。
动得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