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仓的门一关上,夜就更深了。
门缝外那点火光只照进来一小截,像一把锈刀横在地上。剩下全是黑,混着败骨粉、腐肉、药灰和虫蜕晒焦后的呛味,往人鼻子里一层层压。
纪沉烽背靠着墙,半天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稍微一动,左臂那块被咬开的肉就像被人拿火签子反复挑。肩胛那一脚踩出来的闷伤更狠,呼吸重一点,骨头里都跟着酸。
可更麻烦的不是疼。
是热。
从回寨路上开始,他身上那股热就没退过。像血里埋了碎火,一路从伤口往里烧,烧得耳根发胀,眼眶发酸,连看东西都像隔着层红雾。
他知道,这是虫毒起了。
夜瘴里的东西,最不缺的就是脏。
若只是小伤,挨过一夜兴许还有活路。可他今夜被咬的不止一口,身上还淋过那只血罐里的脏血。纪无鹫既然把他扔回蛊仓,就不是想给他治,是想等他自己烂透。
熬不过去,明早拖出去记账埋了。
熬过去,也多半还得再被拿去试一轮。
纪沉烽抬手按了按左边虎口。
那道旧疤底下,那点东西还在。
不再像昨夜那样乱烫。
而是冷冷地蜷在那里,像一粒刚刚吃饱的种子。
手背那道红纹也还在。
细,暗,像只给他自己看的记号。
纪沉烽盯着它看了两息,忽然听见门外“笃”的一声轻响。
像有人拿拐杖点了下门槛。
接着,一只缺了半边耳的破陶碗从门缝底下慢慢推进来,碗里装着半碗浑浊药汤,黑乎乎的,汤面还飘着一点碎灰。
老瘸子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不高,也不热乎。
“喝了。压毒。”
纪沉烽没立刻去拿。
“为什么帮我?”
门外静了一息。
老瘸子嗤了一声:“谁帮你。你死太早,今晚那堆账就得有人重记,老子嫌麻烦。”
纪沉烽听着这话,反而更确定是他送的。
乌骨寨里这点难得的好意,从来不会长得像好意。
他伸手把陶碗拖过来,先闻了一下。
药味很冲。
败骨草、苦黄藤、焦蜕灰,里头还掺了点极淡的瘴骨草味。
纪沉烽眼神一顿。
瘴骨草本该被柳七摸走了。
除非老瘸子手里原本就还有。
门外那道拐杖声已经走远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沉烽没再多想,仰头把药一口灌了下去。
苦得发涩。
像把一把灰和血一起灌进了肚子。
药一下肚,胃里先翻。
纪沉烽撑着墙,低头狠狠干呕了两声,呕出来的全是黑水,里头还夹着一点碎血沫。可呕完之后,脑子反而清了些,耳边那阵轰响也轻了一层。
只是伤口没好。
毒也没全压下去。
他知道,这药只够拖。
拖到天亮前。
可天亮之后呢?
蛊仓外,已经开始有零碎脚步声。
有人在搬尸袋。
有人在点灯。
还有两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门缝外钻进来。
“……明日开窍试的名单,内寨已经催了。”
“这一批死太多,旁支里够用的没几个。”
“纪执事说,活着的先挑。没开窍的也试。能开就留,开不了就填。”
纪沉烽眼神一下沉下去。
果然。
今夜不是结束。
只是把人筛薄一点,好方便明日再筛一轮。
他低头看着自己一身伤,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继续这么躺着,明日不管毒发不发,都是任人挑。
可若他今晚能把窍开了,哪怕只是开出最烂的一口空窍,也至少不再是那种随手就能扔进尸袋里的杂役。
开窍不是活路。
却是活路前头最薄的一层皮。
不撕开,连站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纪沉烽缓缓吐了口气,先摸靴底。
灰背壳和瘴骨草都被搜走了。
他身上能剩下的,只有没人看得上的东西。
比如那点沾在衣襟内侧、早被血泡透了的灰背壳粉。
比如掌心和手臂伤口里已经结起的黑蜚苦汁。
再比如……那半枚裂开的乳牙。
纪沉烽把乳牙摸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里面那粒灰黑小茧已经不见了。
准确地说,是不在牙里了。
它现在藏在他左手虎口的旧疤底下。
纪沉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可他知道,从昨夜开始,它就在吃他的亏。
既然这样——
他忽然把牙壳咬进嘴里,用力一磕。
碎了。
牙壳本就薄脆,里头还残着点发涩的灰末和说不清是什么的旧药味。纪沉烽把那一口碎壳和血一起咽下去,喉咙被刮得生疼。
接着,他又把衣襟内侧、掌心、伤口边沿那点能刮下来的灰背壳粉一点点刮进陶碗里。
碗底还剩着一层压毒药汤的黑渣。
再往里,是他刚刚呕出来时顺手接住的一小口黑血。
这东西看着就像要命。
可纪沉烽很清楚,乌骨寨里许多东西,本来就是拿命炼的。
他没有更好的路。
就这一条。
纪沉烽靠着墙,把那碗又苦又腥的脏东西慢慢搅匀,随后一仰头,全灌了下去。
第一息,没什么。
第二息,胃像被人狠狠干了一拳。
第三息,整个人从里往外炸开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炸。
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喉咙一路滚进胸腹,再从五脏六腑里同时往外冲。纪沉烽背脊瞬间绷直,手指死死抠进地缝里,指甲当场翻了两片。
“呃——”
他喉咙里只挤出半声。
下一刻,鼻孔、耳道、嘴角同时沁出血来。
不是大口喷。
是极细的血线,一点点往外淌。
纪沉烽疼得几乎想把自己撞晕过去,可脑子里偏偏又清醒得可怕。他能清楚感觉到那股火在体内乱冲,撞开一处又一处闭塞的经络,撞得血肉像被反复撕开再缝上。
低资质的人开窍为什么难?
因为窍在。
可太窄,太涩,太脏。
就像一口多年没见水的枯井,拿寻常办法,根本洗不出来。
纪沉烽这会儿干的,不是洗。
是拿命硬冲。
火越烧越猛。
他胃里翻江倒海,猛地俯身呕出一大口黑血,血里竟还混着半截没化干净的蜚足。血刚落地,地上便“嗤嗤”冒起细烟,毒得连败骨粉都被烧黑一块。
纪沉烽两眼发花,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就在这时,左手虎口那道旧疤猛地一缩。
像里头那粒东西,终于被这股要命的药火逼醒了。
一股极细、极冷的气,从疤底一下钻出来。
不是替他止痛。
是顺着那股乱撞的火,一路往更深处扎。
纪沉烽牙关一紧,几乎立刻明白了它想干什么。
它不是要救他。
是在找。
找那口该开的窍。
他背上的冷汗一下全冒了出来,整个人像被一冷一热两把刀同时从里往外刮。一个要烧穿他,一个要剖开他。可偏偏也是这一冷一热,把那口始终闷在丹田下方的堵塞,狠狠干出了一道裂。
纪沉烽眼前一黑。
接着,忽然亮了一点。
不是眼睛看到的亮。
是体内某个地方,像被人用针扎破了一层老膜。
极轻。
又极响。
“啵。”
一瞬间,满身乱冲的火都像找到了去处,朝那一点塌进去。纪沉烽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撑地,喉咙里全是血腥气。可他还是清楚地感觉到了。
空窍开了。
很小。
很涩。
像一口刚被硬掰开的旧井。
可到底是开了。
一缕极淡、极薄的真元从里头慢慢涌出来,像冬天第一丝带着凉意的水,顺着经络往外一点点爬。所过之处,之前那股要把他烧死的药火总算被压住了一层。
纪沉烽整个人一下瘫坐下去,胸口起伏得厉害,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他活下来了。
也开窍了。
可还没等那点侥幸生出来,他左手虎口忽然又是一冷。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刚开出的空窍边上轻轻咬了一口。
不是伤。
更像是留印。
纪沉烽本能地抬手去看。
那道红纹比昨夜更清了些。
只是看着它时,他脑子里忽然空了一下。
像有一块很小、很软的东西,被人从记忆里拿走了。
他皱了皱眉。
不是忘了大事。
不是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只是……他忽然怎么也想不起来,白日里那具啃硬饼的少年,另一只眼睛是什么颜色。
明明昨晚他还记得很清。
现在却只剩下半张被虫啃空的脸,和一口崩掉的牙。
纪沉烽后背一下凉了。
他盯着自己的左手,半天没说话。
这东西真在吃。
吃亏的时候吃。
活下来的时候,也吃。
门外忽然又响起拐杖点地的声音。
老瘸子没进门,只隔着门板低低说了一句:“没死,就把嘴闭紧。明日午前内寨点人,开窍的去试,不开的进坑。你若想活,最好装得像个刚开窍的废物。”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让纪无鹫知道你今夜开的不是运,是命。”
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纪沉烽靠着墙,低头看着满地黑血和自己的双手,半晌才把那口还没完全平下去的气一点点压住。
外头鸡还没叫。
天也还没亮。
可他已经知道,今夜之后,自己不再只是蛊仓里那个守夜的小杂役了。
不是因为变强了多少。
是因为从这一刻起,他终于有资格把别人欠他的,慢慢往回拿。
可“有资格”这三个字,在乌骨寨也不值钱。
值钱的是你手里有没有东西。
有没有一口能让人先皱眉、先犹豫、先不敢随手把你塞回尸袋里的东西。
纪沉烽抬手抹掉嘴角的血,先把地上那滩冒着细烟的黑血用败骨粉一把盖住,再把那只破陶碗踢到墙角。蛊仓里到处都是脏,脏多了反而容易藏,可他不想把“开窍”的痕迹留得太明显。
他把衣襟里的乳牙重新摸出来。
裂缝边缘的旧蜡灰已经被热逼软,他用指腹又抹了一遍,把那道缝压得更紧。
牙里那粒灰黑茧不在了。
可它留下的那股冷还在虎口底下,像一截细小的钩子,钩着他刚开的空窍不放。
纪沉烽盯着手背那道红纹看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这东西不会白给他开窍。
它要的不是血。
是代价。
而代价不是一次性给完的,是一点点抽。
他没再去逼自己想那只眼睛的颜色。
越逼,越像在主动把更多记忆递出去。
纪沉烽把这念头压下去,转而去听外头的动静。
蛊仓外有人在点灯,有人拖尸袋,脚步声一阵一阵。
还没到鸡叫,说明离内寨点人还有一段。
这段时间,是他唯一能自己做主的时间。
他把呼吸放稳,慢慢站起身。
下一步不是去求谁。
也不是去躲。
是去捡。
去蛊仓后间那堆死人和烂蜕里,把能用的第一套东西一点点抠出来。
抠出来,贴身藏好,等天亮再装成一个刚开窍、却穷得只剩命的废口子。
他没立刻动。
他先在黑里坐了一会儿,听自己胸口那点呼吸慢慢稳下来。
开窍后的真元薄得像一层凉水,一动就散。
他得先把它养住半寸,才敢去做更脏的事。
纪沉烽把左手掌心摊开,借门缝那点微光看那道红纹。
红纹比昨夜更清,也更“安静”。
安静得像一条已经咬住东西的线,正等着他下一次吃亏。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自己小时候好像也这样摊过手,看掌心被草叶划出来的一道细口。
有人用指腹替他抹过一点药,说“别碰脏水”。
那句话他还记得。
可那个人的声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纪沉烽闭上眼,把这点空压回去。
他不再追。
追就是把更多东西递出去。
门外鸡叫第一声时,他站起身,拎起那只旧药瓶,摸了摸衣襟里的乳牙,最后把肩背贴着墙,一点点往后间走。
今夜他不求痛快。
只求明日有人想按死他的时候,先得掂一掂自己会不会也被他拖下去。
后间那几只尸袋就在门边。
血腥味混着败骨粉的苦,像一锅冷汤。
纪沉烽伸手搭上麻绳时,手背那道红纹轻轻一热。
他没躲。
他知道,从他决定去“捡”的那一刻起,这东西就会开始记新账。
新账一记,就别想再装成没发生过了,哪怕一点。
纪沉烽把陶碗扣回原处,指尖在碗沿停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的路从这里开始就变了:往后每一次“活下来”,都要付一点他不愿付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