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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先记着

万蛊埋天 玄武儿 5464 2026-03-29 17:54

  黑潮自行分开的那一刻,纪沉烽先看见的不是东西。

  是影。

  一团比人腰还高的灰影,贴着地,从林子里慢慢拱出来。它每往前一点,地上的碎骨和烂叶就跟着抖一点,像山路底下压了口缓慢喘气的锅。

  骨灯照过去,坑里那几个试子当场白了脸。

  那东西长得像蜚,却又比蜚大得太多。背甲灰白,一层叠一层,像人把许多薄陶片硬贴在一起烧出来的。头很窄,口器却分三瓣,边缘全是一圈细密倒齿。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背上还驮着一团微微起伏的黑影,像一只更小却更密的虫巢,时不时往外探出几根细须。

  外圈一个护卫先失了声:“灰背蜚母……”

  另一个护卫骂得都变了调:“谁让你血罐开这么早的!”

  纪沉烽听见这句,眼神一下更冷。

  原来连他们自己都知道,今夜本不该把这东西引出来。

  也就是说,坑里这群小子,本来只够拿来喂小蜚。

  如今大的来了,先慌的反而是外面那两条看门狗。

  灰背蜚母在坑边停了一息。

  它没立刻扑。

  那三瓣口器慢慢张开,像在闻,像在挑,也像是在享受坑里这股又乱又新的血气。它背上的那团黑巢也跟着轻轻起伏,里头传出一阵极细的沙响。

  下一刻,它动了。

  不是朝坑里。

  是先朝外圈那个撒灰的护卫扑去。

  那一下太快,像整座灰背山壳猛地往前一掀。护卫连退都没退开,只来得及横起长杆。蜚母口器一合,“喀嚓”一声,杆身连着他半条胳膊一起被咬进嘴里。护卫惨叫着往后滚,血从口器缝里喷出来,喷得灰线都红了一片。

  另一个护卫吓得脸都青了,再顾不上守什么圈,转身就往外跑。

  他这一跑,坑外那圈灰线顿时空了半边。

  原本绕着找缝的瘴蜚一下全躁了,顺着那道空口往里涌。

  “别让它们进坑!”有人哭着大叫。

  没人理。

  连那两个还活着的试子都顾不上再往外扒,只知道缩。

  纪沉烽看着那半圈塌掉的灰线,脑子转得极快。

  坑守不住了。

  继续蹲在这儿,最多多活十几息。

  要活,只能趁大的去啃护卫、瘴蜚乱潮一起跟过去的空子,从另一侧翻出去。

  可另一侧,正是那排木桩和碎尸。

  也是离灰背蜚母最近的地方。

  纪沉烽没犹豫太久。

  他一把抓起坑里那具裂开的干尸,用长杆狠狠干了出去。尸身一撞上灰线边沿,里头藏着的黑蜚幼虫顿时稀里哗啦掉了一地。那群正往坑里扑的瘴蜚果然被这一团死蜚苦汁和幼虫味扰了一下,头全偏了过去。

  就这半息。

  纪沉烽撑着长杆,一脚蹬上坑沿,整个人斜着扑了出去。

  背上的伤口一下扯开,疼得他眼前发白,可他落地连滚都没滚稳,已经先一步往左侧木桩下钻。

  有人看见他动,立刻跟着冲。

  是那个先踩他手的瘦小试子。

  他嘴里全是哭腔,几乎贴着纪沉烽扑过来:“带、带我一把!”

  纪沉烽头都没回。

  他不是不想救。

  是今夜这种地方,谁手慢,谁就得把命搭进去。

  那瘦小试子扑到一半,一只从灰线缺口冲进来的瘴蜚正好蹿上他脖颈。他条件反射一甩手,反而把自己往后带得一仰,后脑重重磕在木桩上。上头半挂着的尸骨晃了晃,另一团干黑蜚虫瞬间掉了他一头一脸。

  他的惨叫只响了两声。

  纪沉烽没回头看。

  不是不敢。

  是看了也没用。

  他顺着木桩底下那道窄缝往前爬,骨粉、碎骨和烂肉把手掌磨得发麻。刚爬出去两步,脚边便“咔”一声,踩碎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块灰白硬壳。

  比寻常瘴蜚的壳厚得多,边缘还带着一圈细银纹。

  不是小蜚的。

  是灰背蜚母刚才扑护卫时,被长杆刮下来的一小片背甲。

  纪沉烽眼神一凝,立刻把那东西抓进怀里。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纪家拿命喂出来的东西,绝不会是烂泥。

  再往前一点,木桩底下压着一丛发乌的细叶草。叶面细长,边缘像被灰烫过,根部却挂着一圈极淡的霜白。纪沉烽闻到味道,立刻认出来了。

  瘴骨草。

  蛊仓里偶尔会有人拿它煮伤药,可只肯给守仓的管事和内寨人用,旁支小子断条腿都轮不上。

  他毫不犹豫,一把连根扯了。

  就这一下,头顶那具半垂着的干尸忽然塌了下来。

  纪沉烽肩上猛挨一记,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嘴里都溅进一口腥灰。更糟的是,那声动静把灰背蜚母也引过来了。

  它啃完那个护卫,口器边还挂着半截带骨的人肉,灰背一扭,正朝这片木桩转过来。

  那三瓣口器一开一合,像一张慢慢磨热的钳。

  纪沉烽心里一沉,转身就往木桩后那条旧道跑。

  那是白日里他们被押来时走的斜坡边道,窄,陡,外侧全是半烂的栈木。若不是逼到这份上,根本没人敢踩。

  可他别无选择。

  后头那群小瘴蜚全被血味和尸味引乱了,灰背蜚母却认准了他似的,一路贴着地追过来。不是因为他跑得快,是因为他身上沾了最浓的一层血罐血浆。

  纪沉烽跑到第三步时就看出来了。

  这条栈道快烂透了。

  外侧那根主撑木早被虫蛀空了一半,上头还压着几块前些年塌落的碎石。人轻脚走还能过,一旦后头那头灰背蜚母真扑上来,这一段必塌。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现在杀它。

  是记着。

  记住这条会塌的路。

  就在这时,左手虎口那道旧疤又猛地一烫。

  怀里那片灰背壳和裂开的乳牙像同时热了一下。纪沉烽来不及细想,只下意识把带血的左掌往旁边那根主撑木上一按。

  掌心刚贴上去,手背皮下那道极淡的红纹便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亮。

  是像有一滴极小的热血,顺着木纹渗了进去。

  纪沉烽心里一震,脚下却没停,继续往前冲。

  后头“轰”的一声。

  灰背蜚母真扑上来了。

  那东西的分量比人重太多,一落上栈道,整段木板立刻发出要裂不断的闷响。纪沉烽刚扑到对面土坡上,身后便接着传来一串爆裂声,碎木、石屑和腐土一起往下滚。

  灰背蜚母反应也快,身子一缩一弹,硬生生用前足扣住了半截没断的横木,没有整只掉下去。

  可它这一滞,已经够了。

  纪沉烽翻过土坡就往林深处钻,再不回头。

  夜里山路乱得像一锅翻开的虫巢。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背上的伤口一直在往下淌,左臂那块被咬开的肉一跳一跳地疼,小腿也已经麻了半边。怀里的瘴骨草和灰壳片磕得他肋骨都疼,可他一直没松手。

  直到前头隐约亮起一点火。

  是寨墙上的火盆。

  他才知道,自己竟真从那片夜瘴里爬回来了。

  寨门口守夜的人先是愣住,接着脸色全变。

  “活、活着回来了一个!”

  这一声喊出去,没多久,纪无鹫和柳七便都下来了。

  纪无鹫披着外袍,像是匆匆赶来,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意外,只有一丝被打断了什么事的不耐。柳七站在他后面,先是扫了纪沉烽一眼,随即像看见了什么晦气东西,嘴角一撇。

  “命是真贱。”柳七笑了,“这样都没死。”

  纪沉烽没接这话。

  他半身都是血,脸色灰得像纸,站都站不太稳,眼神却仍旧沉着。

  纪无鹫看了他一眼,又往后看了看。

  “其他人呢?”

  纪沉烽声音很哑:“死了。”

  “怎么死的?”

  纪沉烽停了一息,抬眼看他:“您不是最清楚么?”

  这话一出,门口几个守夜的旁支脸色都变了。

  柳七脸一沉,当场就要上来踹人。纪无鹫却抬了下手,拦住了他,只是眼神慢慢冷下去。

  “看来你这一趟,不止命硬,胆也长了。”纪无鹫淡淡道,“把今晚经过,一句句说清。”

  纪沉烽没说灰背蜚母。

  也没说护卫先逃。

  他只把能说的说了,把不能说的全咽下去。

  说到最后,纪无鹫身后的一个执笔小厮已经翻开黑皮账册,开始记损耗。那册子边角沾着旧血,纸页鼓鼓囊囊,显然不止记过一晚。

  纪沉烽目光落在上头,停了一瞬。

  他记得。

  这本账,白天就压在那卷旧皮图底下。

  纪无鹫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人。

  是死人账对不上。

  那一瞬,他手背皮下那道红纹又轻轻热了一下。

  纪沉烽像是站不稳,往前晃了半步,手掌恰好按在了摊开的黑皮账册边上。掌心的血和灰蹭过去,小厮立刻嫌恶地“啧”了一声,要把他的手打开。

  可纪沉烽已经收回去了。

  只这一碰,他便清楚地感觉到,那点发烫的东西又往外漏了一丝。

  像刚才渗进主撑木那样,悄无声息地没进了账册纸页。

  纪沉烽眼神没变,心里却一下定住了。

  第二笔。

  柳七这时再也忍不住,上来就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站直了说话!”

  纪沉烽本就快脱力,这一脚下去,整个人直接半跪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伤口里的血一下又渗了出来。柳七还不解气,弯下腰,一把去扯他胸前衣襟。

  “怀里藏了什么?”

  纪沉烽心口一紧。

  灰背壳和瘴骨草还在里头。

  他右手下意识一拦,柳七却更快,反手就是一耳光,把他脸都打偏了半寸。接着另一只手往下一探,竟真摸到了那片硬壳边。

  柳七眼里一亮。

  “纪执事,这小子还真藏了东西。”

  纪无鹫看过去。

  纪沉烽却在这一刻忽然松了手。

  不是认。

  是忍。

  柳七用力把那片灰背壳扯出去,自己也被边缘划了一下,手背顿时渗出一道细口子。他低骂一声,甩手就想把东西扔给纪无鹫。就在他手抬起来的一瞬,纪沉烽的左手像没撑稳似地往前一扶,指尖正好掠过柳七小腿外侧。

  那里隔着裤脚,微微隆起一块硬疤。

  是旧年中毒留下的。

  白日里柳七站在蛊仓门口时,他就看见过。

  这一掠极轻。

  连柳七自己都没察觉。

  可纪沉烽手背那道红纹却像终于找到了第三个落脚的地方,轻轻一沉。

  第三笔,落下了。

  柳七已经把灰背壳递给纪无鹫,咧嘴笑道:“这东西像是灰背蜚母的壳。执事爷,这可是好东西。”

  纪无鹫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神终于真的变了。

  不是惊。

  是贪。

  纪沉烽把那点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柳七又伸手去搜他另一边衣襟,摸出那几株瘴骨草,立刻笑得更欢:“还有药草。命贱的人,倒是会捡命。”

  纪无鹫淡淡道:“都收了。人先押回蛊仓,明早再发落。”

  这句话落下,纪沉烽反倒彻底安静了。

  东西被抢走,他没扑,也没辩。

  就像真被打服了。

  柳七见他这样,嗤了一声:“怎么,不服?”

  纪沉烽抬起头,嘴角破着血,声音却平得出奇。

  “服。”

  柳七哼笑:“早这么懂事,不就少吃一顿打。”

  纪沉烽没再看他,只慢慢把嘴里的血咽下去。

  服不服,眼下没用。

  可这三笔,他已经记住了。

  一条会塌的山路。

  一本怕见光的账册。

  还有柳七那块看着不起眼、实则最怕再裂开的旧毒疤。

  押他回蛊仓的路上,老瘸子提着一盏歪灯,远远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活人。

  像看一个本该死在山里、却偏偏带着山里的东西爬回来的祸种。

  等护卫把门一锁,脚步走远,纪沉烽才靠着墙慢慢坐下。

  膝盖、肩背、左臂、小腿,哪里都在疼。

  疼得连呼吸都发虚。

  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时,还是看见那道原本极淡的红纹,已经清楚了些。

  不长。

  像一截刚刻下去的旧账。

  纪沉烽闭了闭眼,低低吐出一口带血的气。

  “我先记着。”

  记着,不是为了明天就翻。

  是为了有一天真翻的时候,不会连该对谁下手都记错,一笔也不落下去,真。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然后把眼神收回去,收得像没脾气一样。

  明天才是第一轮真正的筛。

  他不急着赢。

  先别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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