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她后来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清明总是下雨。
有人说,那是因为逝去的人在哭。也有人说,那是因为活着的人在哭。她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是对的。她只知道,每年四月,雨一落下来,她心里那颗种子就开始发芽。不是长出来的那种芽,是往外钻的那种,顶得心口疼。
她不喜欢四月。不是因为雨,是因为父亲走的时候,也是四月。
父亲走的那天没有下雨。天是晴的,太阳很大,照得院子里亮晃晃的。她坐在门槛上吃红薯,奶奶从屋里走出来,说“岁岁,你爸走了”。她没听懂,继续吃红薯。红薯很甜,糯糯的,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她抬头看奶奶,奶奶的眼睛红了。她忽然就懂了。红薯从手里掉下来,滚到地上,沾了泥。她捡起来,拍了拍泥,继续吃。她没有哭。她以为哭是大人做的事,小孩子不用哭。
后来她才知道,小孩子才应该哭。大人哭,是因为忍不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七岁那年把眼泪哭干了,把嗓子哭哑了,把心哭硬了。她以为再也不会哭了。但每年清明,站在那座矮矮的坟前,看着墓碑上红色的字,看着父亲的名字——沈德厚,生于一九六八年,卒于一九九五年,享年二十七岁——她的眼眶还是会热。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根线,从她心里牵出去,穿过雨,穿过泥,穿过七年的时光,牵到那座坟里,牵到父亲的手上。那根线没有断过。只是平时她不去看,假装它不存在。但清明的时候,线会收紧,把她拽回去,拽到那个四月的早晨,拽到门槛上,拽到那个滚落在地的红薯面前。
她不哭。她只是蹲下来,把红薯捡起来,拍了拍泥,继续吃。
——是为记
四月的苏湾镇,雨多。
不是冬日里那种绵密不歇的冷雨,也不是夏日里劈头盖脸的骤雨。清明时节的雨是斜的,细细的,像是谁在天上捻着一缕一缕银丝,织一匹永远织不到头的绢。落在青灰的瓦上,沙沙沙沙的,像旧年的信纸被人轻轻翻动。落在泥路上,把路面润得软了,踩上去没有声响,只有脚底传来潮湿的、软绵绵的触感,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谁未说完的话上。
沈岁岁不喜欢四月。
不是因为雨。是因为清明。
清明前三天,奶奶就开始准备了。她买了一刀黄纸,一叠冥币,几炷香,还有一瓶白酒。她把黄纸放在桌上,拿一张一百元的钞票在上面按了按,一下一下的,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奶奶,我来。”沈岁岁走过去。
“不用。”奶奶头也没抬,“你去看书。”
“明天放假,今天不用看书。”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她没有说。她把黄纸推过来,沈岁岁接住,坐下来,一张一张地按。
钞票是新的,一百元,上面印着阎王的头像。她按得很用力,把每一张黄纸都按满了。按完之后,把黄纸折成长方形,再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元宝的形状。这是奶奶教她的,每年都教,她每年都学,但每年都折不好。折出来的元宝歪歪扭扭的,不像元宝,像一只只折了翅膀的鸟。
“你爸小时候,折得比你好。”奶奶忽然说。
沈岁岁的手停了一下。
“他折得好?”她问。
“好。”奶奶把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篮里,“他手巧。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不像你,笨手笨脚的。”
沈岁岁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折。手指在黄纸上翻着,折过来,折过去,折出来的元宝还是歪的。
“奶奶。”她叫了一声。
“嗯?”
“我爸……他喜欢什么?”
奶奶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沈岁岁,看了很久。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沈岁岁低着头,“就是想知道。”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他喜欢喝酒。”她说,“但酒量不好,一杯就倒。他喜欢听戏,尤其是庐剧,每次镇上来戏班子,他都去听。他还喜欢钓鱼,没事就坐在巢湖边,一坐就是半天。”
沈岁岁听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喜欢吃什么?”她问。
“红烧肉。”奶奶说,“你爷爷还在的时候,过年才做一回。你爸能吃半碗。”
“他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奶奶想了想,“深蓝色。他有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穿了好多年,袖子都磨破了,还舍不得扔。”
沈岁岁低下头,盯着手里折了一半的元宝。
“他……走的时候,疼吗?”她问。
奶奶没有回答。沈岁岁抬起头,看见奶奶的眼睛红了。
“不疼。”奶奶说,声音有点哑,“他走得很安详。那天晚上,他还喝了半碗稀饭,跟我说‘妈,早点睡’。第二天早上,他就没醒过来。”
沈岁岁的手在发抖。她把元宝放在桌上,攥紧了拳头。
“他没生病。”她说,“他怎么就走了?”
“医生说是心梗。”奶奶说,“来得快,走得也快。不遭罪。”
沈岁岁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院子里,落在瓦片上,落在远处的稻田里。世界被雨声填满了,什么都没有,只有雨,沙沙沙沙的,像谁在哭。
她站在门口,看着雨,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在奶奶面前哭过了。第一次是父亲走的那天,她哭了一整天,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第二次是出殡那天,她跟在棺材后面走,走一路哭一路,泥路被雨泡烂了,她的鞋陷进泥里,拔出来,再陷进去,再拔出来。那天之后,她就不哭了。
不哭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哭没有用。哭不能让父亲回来,不能让奶奶的手不凉,不能让那条泥路变短。哭只能让眼睛肿,让嗓子哑,让奶奶更担心。
所以她学会了不哭。
她把眼泪咽回去,把难过压下去,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藏到心里最深的地方,像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不让它发芽。
但她知道,那颗种子一直在。每年清明,雨一下,它就往外钻。
清明那天,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厚厚的,灰蒙蒙的,透不出一丝光。沈岁岁起了个大早,帮奶奶把供品装进竹篮里——黄纸、冥币、香、白酒、红烧肉、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走吧。”奶奶说。
沈岁岁接过竹篮,扶着奶奶出了门。
父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要走二十分钟。路不好走,全是泥,下过雨更滑。沈岁岁走在前面,奶奶走在后面。奶奶走得很慢,一步一顿的,沈岁岁就放慢脚步等着。
“你小时候,你爸带你来过这里。”奶奶忽然说。
“来过?”
“嗯。那时候你才三四岁,你爷爷刚走。你爸带你来看你爷爷。你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爸爸,爷爷住在里面,冷不冷?’”
沈岁岁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爸说,‘不冷,里面有太阳。’你又问,‘那爷爷怎么不出来?’你爸说,‘他在里面睡着了,睡很久很久,你不要吵他。’”
沈岁岁低下头,盯着脚下的泥路。鞋上沾了泥,黄黄的,黏黏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你那时候小,不懂。”奶奶说,“后来你爸走了,你就懂了。”
沈岁岁没有说话。她扶着奶奶,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山坡上的草绿了,嫩嫩的,青翠翠的,像是刚刷了一层漆。路边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小朵一小朵的,藏在草丛里,不仔细看就看不到。
走到坟前的时候,沈岁岁看见了那块墓碑。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沈德厚。下面刻着一行小字:生于一九六八年,卒于一九九五年。享年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比她现在大了十三岁。她今年十四,父亲走的时候,她才七岁。七年了,她已经比七岁的时候高了整整一个头,但她对父亲的记忆,还停留在七岁那年的冬天。
她记得父亲的手。大大的,厚厚的,掌心有很多茧。冬天的时候,父亲会把手搓热了,捂在她脸上,说“岁岁,冷不冷”。她说不冷,其实冷,但父亲的手一捂上来,就不冷了。
她记得父亲的背。宽宽的,结实的。她走不动的时候,父亲就把她背起来,走一路唱一路。唱的是庐剧,咿咿呀呀的,她听不懂,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到家了,父亲把她放在床上,帮她把被子盖好。
她记得父亲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亮亮的,暖暖的,和尹华年笑起来一模一样。
不对。不是尹华年像父亲,是父亲像尹华年。不,也不对。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她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地上,把供品一样一样地摆好。红烧肉、咸菜、馒头、白酒。摆完之后,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奶奶站在旁边,没有跪。她只是看着墓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德厚,岁岁来看你了。”
沈岁岁的鼻子酸了。她咬着嘴唇,把那点酸涩压回去。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坟头的草。
“我十四了。”她说,“上初二了。成绩还行,上次月考考了第三。奶奶身体还好,就是手凉,冬天的时候怎么搓都搓不暖。我给她买了手套,她不戴,说戴着不方便干活。”
她顿了顿。
“我每天走路上学,四十分钟。路还是那条泥路,下雨天很难走。但走多了,就不觉得远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我有时候会想你。不是经常想,是有时候。看到别人爸爸来接孩子的时候,会想。过年的时候,别人家团圆的时候,会想。下雨天,有人撑伞来学校接孩子的时候,会想。”
她低下头,盯着地上的泥。
“但我不哭了。”她说,“我已经很久不哭了。哭没有用。哭了你也不会回来。哭了你也不能送我去上学。哭了你也……你也看不到我长多高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泥地上,洇出两个小小的圆。
“我现在一米五八了。”她说,“比你矮很多。但还在长。奶奶说我能长到一米六五,像你一样高。”
她抹了一把眼泪,但眼泪越抹越多,怎么都抹不干净。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有时候觉得,你还在。就在那条泥路上,在我前面走。我踩着你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的,不会滑,不会摔。我走了好多年了,踩了好多好多脚印。但你的脚印,早就被雨冲掉了,被雪盖住了,被风吹散了。”
她哭出了声。
“我找不到你的脚印了。”她说,“我找了好多年,找不到。”
奶奶走过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奶奶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但那只手放在她肩膀上,像一座山,稳稳的,沉沉的,不会倒。
“岁岁。”奶奶叫她,“你爸听到了。”
沈岁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墓碑。墓碑上的字模糊了,看不清了。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写着他的生卒年月,写着他是谁的儿子,是谁的父亲。
“爸。”她最后叫了一声。
“我会好好的。”她说,“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照顾奶奶,好好走那条路。我会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看完之后,我会回来的。回来看你,回来看奶奶,回来看那条泥路。”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奶奶,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了,才弯腰把供品收进竹篮里。
“走吧,奶奶。”她说。
“嗯。”奶奶说。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沈岁岁走在前面,奶奶走在后面。走到半路的时候,沈岁岁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父亲的坟在山坡上,小小的,矮矮的,被草盖住了大半。但墓碑还露着,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红色的字,远远的,看不太清。
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沈德厚。生于一九六八年,卒于二〇〇一年。享年三十三岁。
她转过身,继续走。
“奶奶。”她叫了一声。
“嗯?”
“你说,我爸在那边,能看到我吗?”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说,“他一直在看着你。”
“那他看到我哭了吗?”
“看到了。”
“他会不会难过?”
奶奶没有回答。沈岁岁转过头,看见奶奶的眼睛红了。
“不会。”奶奶说,“他看到你哭了,但他也知道,你哭完就好了。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小时候摔倒了,哭两声,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你爸在的时候,就说你像他,倔,不服输。”
沈岁岁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鞋上沾了泥,黄黄的,黏黏的。她没有甩,就那么穿着,一步一步地走。
“奶奶。”她又叫了一声。
“嗯?”
“我以后不哭了。”
奶奶没有说话。
“我真的不哭了。”沈岁岁说,“哭没有用。我要好好读书,考第一名,考到外面去,让爸看看,他的女儿有多厉害。”
奶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父亲笑起来一模一样。
“好。”她说,“你爸看着呢。”
到家的时候,天放晴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金灿灿的,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发亮。沈岁岁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太阳。阳光很刺眼,但她没有躲。
她把竹篮放下,去灶房烧水。灶膛里的火窜起来,映得她的脸红红的。她坐在灶前,手里拿着火钳,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岁岁,冷不冷。”
“不冷。”她小声说。
她把柴火塞进灶膛里,火苗窜起来,噼啪作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那只手和父亲的手很像。一样的瘦,一样的骨节突出,一样的掌心有茧。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暖暖的,软软的,像是父亲的手捂在她脸上,说“岁岁,冷不冷”。
她把拳头攥紧了,把那点暖意攥在手心里。
“不冷。”她说。
这次,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柔,像是在对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那个人听不听得到,她不知道。但她觉得,他听得到。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照在院子里,照在泥路上,照在远处的稻田上。雨后的世界干干净净的,像是被谁洗过一遍。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烧纸的味道,淡淡的,像记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涌进来,凉凉的,软软的,带着巢湖那边吹过来的水腥气。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存起来。
明年清明,她还会去山坡上,看父亲。
她会告诉他,她考了第一名,去了外面的世界,看了很多很多的风景。然后她会回来,回到苏湾镇,回到这条泥路上,回到这个院子里,回到奶奶身边。
她会告诉他,她没有忘记他。从来没有。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笑了。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她转过身,去灶房帮奶奶做饭。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红彤彤的,映得她的脸红红的。她蹲下来,把柴火一根一根地塞进去。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像是在说什么。
她听不清。但她觉得,那是父亲在说——
“岁岁,不冷。”
“嗯。”她小声说,“不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