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开封,三月暮春。
一场席卷全城的春集,将这座天下雄都烘得暖意融融。朱雀大街横贯南北,十里长街车水马龙,商贩沿街列肆,绸缎、胭脂、糖画、面人、竹器、茶点、药材、兵刃……琳琅满目,目不暇接。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行人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派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
寻常百姓口中,这叫“赶集”。
于江湖人而言,这却是难得可以卸下刀兵、暂避仇杀、不用提防暗算的清闲时日。
而这一日,江湖上最不应该一同出现的四个人,竟真的并肩走在了人流之中。
寒江城主·曲无忆。
水龙吟主·唐青枫。
万里杀主·离玉堂。
帝王州主·叶知秋。
江湖四盟之主,平日各据一方,或明争、或暗斗、或对峙、或制衡,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聚齐一次。今日却无冠带仪仗,无亲卫相随,无刀兵相向,就这般散着步子,混入市井之中,乍一看去,与寻常江湖客并无二致。
走在最外侧的,是曲无忆。
她一袭素白长裙,不染半点尘埃,青丝仅以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就,额前碎微风微动,露出一截光洁如玉的额头。她容颜清冷,眉目如画,气质孤洁如寒江冷月,周身仿佛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之气,仿佛这世间所有热闹,都与她无关。
五十年岁月,未曾在她面上留下一丝风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是潮起潮落无数回,旧痕叠新伤,早已不堪触碰。
她这一生,守寒江城,守江湖道义,守一句承诺,守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旁人看她高高在上,清冷孤绝,无牵无挂,无喜无悲,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是无情,只是不敢有情;不是不痛,只是不能痛。
身侧的唐青枫,则与她截然相反。
一身月白锦袍,腰系玉带,折扇轻摇,步履轻快,时不时被街边小玩意儿吸引。一会儿在糖画摊前驻足,看匠人以勺为笔、以糖为墨,绘出龙蛇虎豹;一会儿又蹲在捏面人的摊子前,看艺人指尖翻飞,捏出栩栩如生的公子佳人。他眉眼带笑,一派逍遥散漫,全然没有一方盟主该有的深沉与威仪,倒像是个刚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的世家子弟。
“曲盟主,你看那个兔子面人,像不像当年寒江城下那只你救过的小兔?”唐青枫打趣。
曲无忆淡淡瞥了一眼,并未答话,只是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随即又恢复平静。
唐青枫见状,也不再多言,只笑了笑,继续前行。
他明白,有些旧事,提一次,便是在她心上扎一次。
离玉堂走在唐青枫另一侧,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身姿挺拔如松。常年沙场征战、刀口舔血的经历,让他身上自带一股沉凝肃杀之气,即便今日刻意收敛,依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他目光很少落在街边玩物上,更多时候,只是安静走着,偶尔视线扫过街头成双成对的少年男女、相互搀扶的老夫妻、嬉闹追逐的孩童,眼底便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若是韩莹莹还在……
她一定会拽着他的衣袖,蹦蹦跳跳,从街头吃到街尾,一会儿要吃糖葫芦,一会儿要耍小玩意儿,一会儿又拉着他看杂耍,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那样的热闹,他曾经拥有过,也永远失去了。
叶知秋则走在四人中间,紫袍沉稳,气度雍容,眉宇间自带一股运筹天下、执掌沉浮的威仪。他本是心怀天下、志在四方之人,帝王州上下,也多是锐意进取、图谋霸业之辈。今日置身市井喧嚣,他虽少见笑容,却也并未显露半分凌厉,只是目光平静,偶尔观察四周,看似闲散,实则心思缜密,不曾有半分松懈。
四盟之间,本无真正的太平。
今日一同赶集,不过是短暂休战,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再见,是不是便要兵戎相见。
四人一路慢行,鲜有交谈,却并不尴尬。
江湖儿女,有些默契,不必言说。
行至朱雀大街中段,一座酒肆赫然入目。
酒幡高挑,上书“临江仙”三个大字,笔意飘逸,旁附一行小字:陈年佳酿,新编江湖曲。
酒香从门内飘出,清醇绵长,引得行人频频侧目。酒肆内人声热闹,却并不嘈杂,座上多是江湖侠客、文人墨客、行商旅人,一派烟火气息。
唐青枫折扇一收,笑道:“走了这半日,腿也酸了,口也干了,不如进去喝一杯,歇歇脚。听说这家最近新编了江湖曲,咱们正好听听,也算不虚此行。”
离玉堂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可。”
叶知秋淡淡道:“便在此处稍坐片刻。”
曲无忆默然点头。
她本不喜喧闹之地,更不愿在人多眼杂之处久留。但三人既已开口,她也不愿扫了众人兴致,再者连日赶路,心神紧绷,她也确实需要一处地方,稍稍安定心神。
四人一同踏入酒肆。
下一瞬,原本喧闹的大堂,竟诡异一静。
在座之人,多是行走江湖的老手,眼力何其毒辣。不过一眼,便已认出这四位的身份——寒江城、水龙吟、万里杀、帝王州,四盟盟主齐聚一堂!
这等场面,莫说在开封集市,便是在整个江湖史上,也极为罕见。
一时间,满堂宾客纷纷收声,原本谈笑风生的酒客下意识压低声音,甚至有人悄悄握紧了腰间兵刃,生怕四盟忽然在此地起冲突,祸及自身。
店小二也是个见惯场面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堆起满脸恭敬,快步上前,躬身道:“四位……贵客驾临,小店蓬荜生辉!楼上有雅间,清静雅致,视野开阔,听曲也更清楚,小的这就引各位上去。”
“不必了,”唐青枫摆手,笑意温和,“就在楼下靠窗寻一张桌子便好,人多热闹,才有市井滋味。雅间太过冷清,反倒无趣。”
店小二连忙应下,不敢多言,忙引着四人来到临窗一张方桌,麻利擦净桌椅,恭请四人落座。不多时,一壶陈年女儿红、四碟精致小菜——酱牛肉、卤花生、凉拌笋丝、醋拌木耳,外加一碟江南桂花糕,一一端上桌来。
瓷杯斟满,酒香四溢。
唐青枫举杯,笑道:“今日难得,咱们不论盟会立场,不论江湖恩怨,只饮酒、听曲、看热闹。敬这开封春色,也敬你我江湖一场。”
离玉堂、叶知秋相继举杯。
曲无忆轻抬素手,四只瓷杯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
酒液入喉,醇厚绵柔,带着几分暖意,缓缓散入四肢百骸。
四人慢慢饮酒,偶尔闲谈几句。
唐青枫说些江南水龙吟的趣闻,说唐门子弟如何调皮,说移花宫的竹海如何清幽,说钱塘大潮如何壮观;叶知秋偶尔提及中原地形、关隘要塞、兵马布防,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格局;离玉堂话最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时常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曲无忆则几乎不说话。
她只是安静坐着,浅斟慢饮,神色平静,仿佛周遭一切都入耳不入心。
只有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她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堂内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不少酒客也察觉到,今日酒肆有特别安排。
只见掌柜从后堂走出,身着绸缎长衫,对着四方宾客团团一拱手,声音洪亮:“诸位客官,今日小店承蒙各位厚爱,特意准备了几出精心编排的新曲新戏。接下来这第一曲,乃是小店耗费数月心力,独创而成,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此曲名为——独立寒江!”
“独立寒江——”
四字一出,曲无忆端着酒杯的手指,骤然一紧。
瓷杯边缘,几乎要嵌入她指尖。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从心底猛地炸开,让她一贯平静无波的心湖,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独立寒江。
这是她的名号,是寒江城的魂,是她一生的写照。
这世间,怎么会有人,以此为题,作一首歌?
她抬眸,望向酒肆中央那座临时搭起的小戏台。
戏台不大,铺着红毡,两侧挂着轻纱,后方一道幕布,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店小二快步上台,清了清嗓子,高声报幕:“有请乐师、歌姬,为诸位献上——《独立寒江》!”
话音落下。
下一瞬,古筝声起。
琴声清冷,孤绝,寂寥。
如寒江流水,夜拍江岸;如孤月悬空,清辉遍洒;如长风穿阁,落叶无声。
琴声一起,便压住了全场所有余响,大堂之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苍凉与孤高,牢牢攫住心神。
紧接着,一道清澈婉转的女声,缓缓从幕布之后传出,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陌上濛濛残絮飞,
杜鹃何待春风吹。
年年底事不归去,
暮月晨烟长为谁。
梅雨细,
晓风微,
寒城独倚江潮水。
故园几度群花谢,
愿驻天涯不愿归。”
歌声轻柔,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惆怅与孤寂。
曲无忆坐在椅上,身体微微一僵。
每一句,都像是对着她的心口,轻轻一叩。
陌上残絮纷飞,杜鹃啼血,春风迟迟。
她执掌寒江城数十年,终年事务缠身,何曾有过一日真正归去?
暮月东升,晨烟四起,寒江潮水日复一日拍打着城堤,她独倚城楼,望着茫茫江面,又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故园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几度春秋。
她不是不愿归,是不能归;不是不想归,是无处可归。
于是宁愿驻于天涯,独守寒江,一生不愿归,不能归,也不敢归。
她依旧端坐,神色未变,下颌线条却微微绷紧。
那双素来清冷如寒玉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极薄极淡的水雾。
唐青枫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淡了下去。
他侧耳聆听,神色渐渐动容,低声轻叹:“词曲孤高,意境苍凉,竟像是……专为寒江城,专为曲盟主所作。”
叶知秋亦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身不由己,归期无凭,江湖人身在其中,大多都有此叹。”
离玉堂沉默不言,只是看向曲无忆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理解。
他失去过挚爱,守过遗憾,自然明白,一段旧事被人一语唱透,是何等滋味。
歌声未停,声调微转,多了几分沉郁:
“十里楼台倚翠微,
百花深处杜鹃摧。
殷勤自与行人语,
不见流萤取次飞。
惊梦觉,弄晴时,
声声只道不如归。
天涯岂是无归意,
争奈归期未可追。”
“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追。”
一句唱罢,曲无忆心口猛地一抽。
她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并非天生便喜欢清冷孤寂。
她也有过少女心事,也有过柔软温情,也有过牵挂之人。
只是江湖路远,身不由己,故人零落,归期已断,纵有归心,又能如何?
不是不归去,是归不去。
不是无归意,是归期不可追。
这句话,她藏在心底五十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今日却在一座开封酒肆,被一首陌生的歌,一字不差,唱得淋漓尽致。
她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强自维持着平静。
身为一盟之主,她不能失态,不能脆弱,不能在人前流露半分软弱。
哪怕心已成潮,泪已将落,也必须撑住。
就在歌声稍歇、琴声暂敛之际。
戏台后侧的幕布,缓缓拉开。
三道身影,缓步走出。
满堂宾客,瞬间屏息。
为首一人,白衣胜雪,玉簪束发,眉眼清冷,神态孤高,一举一动,像极了年轻时的曲无忆。
左侧一人,粉衣灵动,眉眼娇憨,鬓边别着一朵小巧绒花,神态天真烂漫,正是当年慕情的模样。
右侧一人,道袍加身,眉目温和,眼神专注,望着前方白衣女子,满含温柔与无奈,俨然便是当年的笑道人。
三人装束、神态、气质,无一不精,无一不肖。
远远望去,竟像是五十年前的寒江城旧影,跨越时光,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曲无忆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台上之人,不过是酒肆请来的伶人扮演,并非真人。
可那粉衣少女的眉眼、笑容、神态,甚至那一点点怯生生又满心依赖的模样,都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曲姐姐”的小丫头。
那个会为一只受伤的兔子落泪,会为一朵新开的花欢喜,会睁着清澈的眼睛,问她“江湖在哪里”的慕情。
只是一眼,便勾起了她压在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戏台上,扮作曲无忆的伶人缓缓开口,声音刻意模仿得清冷而怅然:
“从前,慕情曾问过我一个问题。”
粉衣伶人立刻仰起脸,眼神清澈,语气天真软糯,一字一句,清晰传来:
“曲姐姐,江湖在哪里?要怎么去?”
一句话,击穿了曲无忆五十年的坚强。
那是真真切切,当年慕情仰着头,问她的话。
一字不差,分毫未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她仿佛又回到了寒江城下,春风拂面,杜鹃花开,那个小小的身影仰着头,满眼好奇与崇拜。
她那时回答:心中有义,脚下便是江湖。
而今,义还在,江湖还在,人却不在了。
曲无忆端坐不动,下颌线条绷得愈发紧。
一行清泪,终于克制不住,从眼角悄然滑落,顺着清冷的面颊,缓缓下坠,滴落在衣襟之上,悄无声息,却烫得心口发疼。
她没有抬手擦拭,只是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水光。
身为盟主,她不能哭。
可身为曲无忆,她忍不住。
台上戏韵继续。
扮作曲无忆的伶人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叹息:
“后来,笑道人又问过我一个问题。”
扮作笑道人的道袍伶人望着她,眼神温柔,却又满是茫然与失落:
“无忆,你叫我归去,但你告诉我,我要归到哪里去?”
心口又是一痛。
笑道人。
那个一心向道、本该清心寡欲的道人,却为她动了凡心,乱了道心。
她让他归,他又能归往何处?
他的道,已不在道观;他的心,已留在寒江。
最终,他走了,从此杳无音信,生死不知。
只留她一人,在这江湖之上,独立寒江,一守便是五十年。
台上伶人所演,不过是一段编排好的戏码。
可每一句对白,每一个神情,都精准踩在她五十年的心事之上。
唐青枫、离玉堂、叶知秋三人,皆沉默不语。
他们看着素来波澜不惊的寒江城主,此刻眼眶微红,泪痕未干,心中皆是一片了然与叹息。
世人皆说曲无忆清冷孤高,无情无绪。
今日他们才真正明白,这位寒江城主,不是无情,而是情深不外露;不是不痛,而是痛到不能言说。
琴声再起,歌声复扬。
两道女声相合,清冷而苍凉,直抵人心:
“曾慕多情笑我,在何处,
人在江湖,
莫念前缘来路。
杜鹃声声归去,去何处,
悠悠寒露,
千山日暮。
江湖何在,
天涯尽处。”
曾慕多情笑我。
她这一生,人前清冷,人后孤寂,世人笑她无情,笑她固执,笑她死守一座寒江城,不知变通,不懂享乐。
可谁又知道,她也曾羡慕世间多情男女,也曾向往寻常人家的温暖安稳,也曾希望有人相伴,有人相守。
只是身在江湖,身不由己。
莫念前缘,莫想来路。
可前缘早已入骨,来路早已铭心,又如何能不念,如何能不想?
杜鹃声声,催她归去。
可天下之大,她早已无家可归。
悠悠寒露,千山日暮,江湖茫茫,天涯何处?
天涯尽处,也只有一座寒江城,一个她。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
戏台上,最后一段对白缓缓响起。
粉衣伶人望着白衣伶人,眼神不舍,轻声道:
“曲姐姐,你要珍重。”
白衣伶人身姿挺直,语气坚定,带着孤勇与执着,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你们放心,这是我选的路,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乐声止。
三人躬身行礼,缓缓退入幕布之后。
短暂的寂静之后,满堂轰然喝彩。
掌声、叫好声、赞叹声此起彼伏,酒客们纷纷议论,都说此曲绝佳,此戏动人,堪称难得一见的佳作。
喧嚣重回酒肆。
曲无忆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
她端起桌上茶杯,浅饮一口清茶,茶香清苦,稍稍压下喉间的涩意,也压下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与怅然。
泪水已干,痕迹已隐。
再抬眼时,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与动容,从未发生过。
台上伶人,演的是别人编排的戏。
可唱的,却是她曲无忆的一生。
她不知道,是何人如此了解她的过往,又是何人,将她五十年前的旧事,编成词曲,演于市井。
她也不想追究。
有些心事,被人唱透,未必是坏事。
哭也哭过,念也念过,痛也痛过,便够了。
唐青枫见她情绪渐稳,微微一笑,重新举起酒杯:“曲盟主,此曲虽伤,却也算是一段江湖佳话。今日难得,咱们再饮一杯。”
离玉堂、叶知秋亦举杯。
曲无忆轻轻点头,端起酒杯,与三人轻轻一碰。
瓷杯相触,清音一响。
江湖路远,前路漫漫。
她依旧是那个独立寒江的曲无忆。
她选的路,她会一直走下去。
只是她并不知道,随着这一曲终了,一场席卷整个江湖、牵扯四盟与青龙会的滔天风浪,已在无声之中,悄然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