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从无秘密,尤其是牵扯着绝世秘地与失传奇技的消息,一旦露头,便如野火燎原,烧遍五湖四海。青龙会探得十二楼四十六节谷现世的讯息,不过短短七日,便从江南烟雨茶肆,传到塞北戈壁驼铃,从东海孤岛渔家,传至西蜀深山古刹,整个武林都被这桩秘闻搅动,各派势力蠢蠢欲动,刀光剑影的暗流,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疯狂涌动。
青龙会此番放风,本是想借江湖之手探一探这传说中千机阁禁地的虚实,顺带搅乱武林格局,坐收渔翁之利,却没料到,这则消息,精准砸中了七位隐世数十年的江湖奇人,也揭开了一段尘封半世的故人之约。
这七人,乃是当年八奇技的七位持有者,也是千机阁八大分阁的门主,唯独缺了执掌双全手的端木瑛。千机阁的缔造者,正是江湖传说中机关术与奇术冠绝天下的千机老人,八奇技便是他毕生修为所创,分授八大亲传弟子,各掌一门,各守一阁。
而无根生并非千机阁中人,却是千机老人生平唯一的至交好友。两人一个醉心机关武学、开宗立派,一个潇洒无拘、遍历江湖风雨,相交莫逆,引为知己。
江湖之中曾有传言,千机阁盛极之时,势力遍布南北,机关傀儡、奇门秘术、神兵利器冠绝武林,无人敢轻易招惹。可这般鼎盛之姿,却在一夜之间骤然崩塌——并非遭人围剿,亦非内乱倾覆,只因为千机老人突然选择隐退,从此销声匿迹。
阁主一走,八大分阁群龙无首,庞大的千机阁瞬间失去主心骨,再无统一号令。八大门主虽各怀绝技,却不愿相争夺权,也不愿见宗门沦为江湖逐利之器,索性一同解散阁中势力,封存基业,各自隐退。偌大一个千机阁,就此一夜散场,只留下无数传说与禁地,消失在江湖视线之中。
千机老人隐退之前,曾特意密会好友无根生,将自己开辟的一处绝境秘地相托,那便是十二楼四十六节谷。这处山谷并非寻常山间洼地,而是千机老人穷尽十数年光阴,寻遍天下灵脉,亲手开辟的旷世秘境,占地广袤无垠,宽可纵马驰骋,深藏群山腹心,谷内地势错落有致,灵脉汇聚,藏风聚气,堪称世间罕有的修行转生圣地。谷中布有他毕生最强机关,内设转生聚灵阵,本为留存传承所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现世,而谷内腹地,更藏着一处举世罕见的奇险绝境——潮汐深渊,这深渊嵌于谷心地带,横跨谷间数十里,崖壁陡峭如削,深渊之下,暗河奔涌,每日随天地气机涨落,潮起时水声震天,浪涛拍击崖壁,声传十里;潮落时深不见底,寒气弥漫,更有千机老人布下的水脉机关,与整个十二楼四十六节谷的禁制相连,成了禁地最凶险的天然屏障。
而那时,无根生正遭遇人生至暗之劫。
他的亲生女儿冯宝宝,尚在襁褓之中,便因无根生江湖恩怨过多,被仇家暗下死手,生机尽断、魂魄将散,世间仙丹妙药、神医圣手,皆束手无策。无根生抱着气息全无的女儿,悲痛欲绝,几乎癫狂。
千机老人见挚友如此,心中不忍,以毕生所学推演天机,最终得出一线生机:唯有八奇技齐聚,合力催动十二楼四十六节谷内的聚灵阵,方可逆天转生,救活冯宝宝。
“我即将隐退,千机阁也会散去,你我相交一场,我便将这谷中阵法与八奇技之事,尽数托付于你。”千机老人望着无根生,缓缓开口,“这十二楼四十六节谷广袤壮阔,谷心的潮汐深渊更是天然屏障,外人绝难闯入,我那八个弟子,皆心性纯良、重情重义,我会留下遗命,让他们听你号令,待时机成熟,便集齐八人,入谷聚义,救你女儿一命。我不求其他,只愿这孩子能活下来,平安一世。”
无根生紧握双拳,对着千机老人深深一拜。
“此恩,我此生不忘。”
千机老人离去之后,八大门主遵照师命,寻到无根生,立下重誓:此生蛰伏,守护冯宝宝遗体,待时机一到,便集齐八奇技,入谷转生,不负师命,不负故人所托。
自此,八人散入江湖各处,销声匿迹,以自身内力与奇技,常年温养冯宝宝身躯,使其肉身不腐、魂魄不散,一等便是数十年。
可世事偏多舛,就在七位门主按约定暗中集结,准备前往十二楼四十六节谷聚义前夕,致命变故陡生。
执掌双全手的端木瑛,是八人中唯一女子,双全手玄妙无双,既能重塑肉身、续接经脉,又能安抚魂魄、稳固记忆,是复活冯宝宝的核心关键,缺一不可。她为提前探查谷外动静、扫清眼线,独自离开隐居之地,却不料行踪早已被朝廷锦衣卫死死盯上。
朝廷向来忌惮江湖奇技,尤其千机阁八奇技这般近乎逆天的本事,早已视为心腹大患,多年来暗中布网,追查八奇技持有者下落。端木瑛孤身出行,恰好落入朝廷布下的天罗地网,锦衣卫高手云集,配合朝廷秘传阵法围攻,她虽身怀绝世奇技,终究寡不敌众,一番浴血苦战,力竭被擒,连夜押往京城,关入天牢死狱,严加看管,消息被严密封锁。
其余七位门主久等端木瑛不至,心头不祥之感越来越重,派出所有隐秘眼线四处打探,耗费三日功夫,才换来一个如坠冰窟的消息:端木瑛被朝廷擒获,关入京城天牢最深重狱,正遭受严刑逼供,逼她交出双全手传承。
七人聚于隐秘山寮,面色凝重,气氛压抑到极致。
执掌风后奇门的周圣眉头紧锁,指尖掐算不停,语气沉凝:“十二楼四十六节谷是千机老人亲手所设,广袤开阔,灵脉汇聚,又有潮汐深渊扼守谷心,最适合施展转生之法。可八奇技缺一不可,没有双全手,我们七人就算入谷布阵,也根本救不活宝宝,无根生先生的期盼,千机老人的遗命,全都要落空。”
执掌神机百炼的马本在拍案而起,怒火难抑:“朝廷这群鹰犬,当年便觊觎千机阁技艺,如今见我们聚义在即,竟暗中偷袭抓人,分明是想夺尽八奇技,据为己有!依我看,直接杀往京城,劫天牢救人,再入谷聚义!”
“不可莽撞。”执掌六库仙贼的阮丰沉声阻拦,“天牢戒备森严,高手如云,更有重重机关埋伏。我们一旦暴露,非但救不出端木瑛,连宝宝的遗体都可能落入敌手,半生蛰伏,毁于一旦。”
众人陷入沉默。一边是生死未卜的同门,一边是等待复生的无根生之女,两边皆是不能弃的执念。
执掌通天箓的郑子布望着沉沉夜色,缓缓开口:“先入十二楼四十六节谷,占住这广袤禁地,安顿好宝宝,依托潮汐深渊与谷中机关加固防御,不让江湖宵小与朝廷染指。同时全力打探天牢布防,筹谋劫牢。没有双全手,聚义只是空谈;救不出端木瑛,我们谁都无颜面对千机老人,无颜面对无根生先生。”
七人当即定计:即刻动身,携冯宝宝前往十二楼四十六节谷,一边固守禁地,一边筹备夜袭天牢。
七人一路隐匿行踪,避开青龙会与江湖各派眼线,历经十余日,终抵谷口。这谷口藏于群山夹缝之中,看似狭窄,可依照千机阁独门印记启开迷阵后,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偌大的山谷绵延数十里,地势开阔平坦,古木参天蔽日,藤蔓虬结缠绕,云雾在谷间缓缓流转,依着山势错落而建的十二重楼阁,从谷口一直延伸至谷心,每层楼阁之间,皆以四十六节青石板石阶相连,气势恢宏,一眼望不到尽头。行至谷心地带,便见那潮汐深渊横亘眼前,崖壁笔直如削,深不见底,暗河潮声隐隐传来,寒气阵阵,与谷内温润灵气形成鲜明对比,深渊周边的机关禁制隐隐发光,彰显着这处秘境的凶险与神圣,而千机老人亲手绘制的聚灵转生阵,便设在潮汐深渊旁的青石高台上,既得灵脉滋养,又有深渊屏障护持,堪称绝佳的转生之地。
七人站于石台之前,看着石台上静静安卧、容颜依旧如婴儿的冯宝宝,心中百感交集。数十年等待,数十年坚守,终于抵达这壮阔秘境,可八卦阵位空缺其一,八种奇技少了核心一环,任凭七人如何催动内力,流转灵气,阵法始终沉寂,无法引动转生之力。
“缺了端木瑛,此阵便是死阵,即便坐拥这偌大山谷与潮汐深渊,也毫无用处。”执掌大罗洞观的谷畸亭望着空落的阵位,语气落寞,“难道我们守了半生,终究还是救不活宝宝?”
“绝不会。”执掌拘灵遣将的田小蝶语气坚定,“眼线传回消息,朝廷日夜逼供,端木瑛宁死不吐秘籍,再拖下去,必遭杀身之祸。她一死,八奇技残缺,宝宝便再无复生可能。”
众人心头一紧。
“事不宜迟,今夜便动身,夜袭天牢!”周圣猛地握拳,眼中尽是决绝,“马本在留谷镇守,依托潮汐深渊与谷中机关布防,守护宝宝。其余六人随我入京,此番劫牢,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夜色如墨,六人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离开山谷,马不停蹄赶往京城。
此时的京城早已戒备森严,朝廷料定八奇技持有者必会异动,天牢内外增派重兵,锦衣卫与朝廷供奉轮番值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之严,堪比皇宫。
六人潜伏至天牢外密林,等到子夜乌云遮月、守卫最为松懈之时,按计行事:
周圣施展风后奇门,于牢外布下迷阵,扰乱守卫方向;
郑子布捏出通天箓,画隐身敛息符,助众人隐匿身形;
田小蝶催动拘灵遣将,召阴灵悄无声息解决瞭望塔哨兵;
阮丰凭六库仙贼浑厚内力,负责断后阻敌;
谷畸亭以大罗洞观撕裂空间,避开机关,直入天牢深处;
一路潜行无声,解决数拨看守,终抵天牢最底重狱。
玄铁牢门之内,端木瑛被数重玄铁锁链锁在石柱上,衣衫破烂,遍体鳞伤,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可脊背依旧挺直,眼神不屈,显然已受尽酷刑,却始终未吐露半句双全手秘要。
“端木瑛!”
众人低唤,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愧疚。
端木瑛缓缓抬眼,见六位同门亲临,先是一惊,随即急声低喝:“你们快走!这是圈套!朝廷早料到你们会来劫牢,天牢内外全是埋伏,就是要将你们一网打尽,夺尽八奇技!不要管我,速速回谷,依托潮汐深渊守好禁地,守护好宝宝,守护好无根生先生的希望!”
话音未落,天牢之内骤然灯火通明,喊杀声震天而起,无数锦衣卫、官兵与朝廷供奉从四面八方涌出,将六人团团围死。
为首的锦衣卫指挥使阴笑出声:“一群江湖余孽,也敢劫朝廷天牢!今日便将你们尽数拿下,抽经剥脉,夺尽八奇技,永绝后患!”
箭矢如雨,高手齐出,招招致命。
六位门主瞬间将端木瑛护在身后,毫无退意。
“我们既然来了,就绝不会丢下你。”周圣沉声道,“宝宝是无根生先生的骨肉,你是八奇技不可或缺之人,没有你,便救不活她。今日,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激战瞬间爆发。
风后奇门阵纹铺开,困得官兵自相残杀;
通天箓火符雷符齐飞,清出一片血路;
拘灵遣将英灵呼啸,侵袭高手识海;
六库仙贼拳风刚猛,越战越勇;
大罗洞观瞬移突袭,神出鬼没;
六人联手,威力惊天,可朝廷人马源源不断,众人内力飞速消耗,渐渐落入下风。
端木瑛看着同门为自己浴血死战,热泪翻涌,她咬牙催动体内仅剩内力,双全手淡粉色光芒乍现,瞬间震断锁链,随即出手操控近身官兵肉身,令其僵立不动,反手为众人疗伤、卸敌招式。
双全手一出,战局立转。
七位奇技持有者合力,终于撕开一道血口,一路冲杀,冲破天牢重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众人不敢停歇,昼伏夜出,避开朝廷追兵,十余日后,终于平安返回十二楼四十六节谷。踏入这广袤开阔的秘境,听着潮汐深渊隐隐传来的潮声,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马本在早已备好疗伤丹药与谷中灵泉,端木瑛在六库仙贼与双全手双重疗愈下,伤势迅速好转。
至此,八人终得齐聚。
八卦阵位圆满,八奇技齐聚谷中,潮汐深渊的潮声仿佛都随之共振,谷内灵气愈发充沛。
八人按方位站定,周天运转,拘灵遣将、通天箓、风后奇门、神机百炼、六库仙贼、大罗洞观、武侯奇门,再加居中坐镇的双全手,八种绝世力量汇入聚灵阵,符文亮起,天地灵气倒灌,谷内风云变色,光芒冲霄,连潮汐深渊的浪涛都随之起伏,仿佛在呼应这逆天转生之举。
整整一日一夜,八人耗尽心力,以八奇技之力,强行逆转生死,拉回冯宝宝一线生机。
晨曦破晓之时,冯宝宝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可遗憾亦随之而来——逆天转生本就有伤天道,加之先前天牢惊变、内力紊乱,端木瑛在最后关头为护住冯宝宝魂魄不散,全力稳固其肉身,不慎波及识海,将她过往一切记忆尽数抹去。
醒来的冯宝宝,眼神空洞,不识一人,不知身世,不记前尘,如同一张纯白宣纸,茫然望着眼前八人,偶尔转头,看向远处潮汐深渊的方向,眼中依旧一片茫然。
八人看着她,心中虽有憾恨,却也终是释然。
千机老人的遗命,无根生的托付,他们已经完成——冯宝宝活下来了。
经此一生死劫,八人早已看透朝堂险恶、江湖纷争,再不愿八奇技引来祸乱,更不愿冯宝宝再卷入半分恩怨。他们彻底封闭谷口,抹去山谷所有踪迹,依托潮汐深渊布下重重机关,将这广袤秘境与外界彻底隔绝,八人带着冯宝宝,隐于谷中,从此再不踏出山谷半步,再不施展奇技,再不过问江湖任何是非。
只守着懵懂无知的冯宝宝,在这与世隔绝的壮阔秘境之中,伴着潮汐深渊的潮起潮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安静静,度过余生。
江湖之上,青龙会与各派翻山越岭,遍寻群山,却再也找不到那处广袤壮阔的十二楼四十六节谷,更无人知晓谷心潮汐深渊旁的故事;朝廷派兵围剿,也只是在群山间徒劳往返。渐渐地,八奇技、无根生、冯宝宝、千机老人与千机阁,都化作一段缥缈传说,散入岁月长风。
唯有谷间清风,伴着潮汐深渊的永恒潮声,记得曾有八位奇人,为守一句承诺、护一个故人之女,半生蛰伏,夜劫天牢,以一身通天奇技,换她一世安稳无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