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万里碧波,浪涛连天,终年翻涌着骇人的惊涛。寻常船只不敢靠近百里之内,皆因此地深处藏着一处连江湖百晓生都只记载半言的禁地——潮汐深渊。
深渊之下,暗流如龙,灵息如太古神泉,传闻乃是天地阴阳交汇之地,灵力之盛,可逆转生死、重塑肉身、助人转世复活,是世间唯一能让人从冥府归来的逆天之地。
只是,想要踏入潮汐深渊取得重生灵机,必先闯过冥路十八难。
一关一亡魂,一步一幽冥。
古往今来,无数枭雄豪杰、痴男怨女为求复活至亲,踏入冥路,却无一人能活着走出。十八道幽冥劫数,吞尽魂魄,蚀灭神念,连神魂都将被彻底磨灭,连轮回的资格都不复存在。
可今日,潮汐深渊上空,雷云汇聚,幽冥之气冲天而起,一道白衣身影,正一步步从冥路尽头,踏浪归来。
女子一身素白长裙,发丝微乱,面色苍白如纸,周身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灵力几乎耗尽,神魂摇摇欲坠,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亮得执着,亮得让天地风云都为之避让。
她便是——明月心。
天涯明月刀之下,曾与公子羽并肩而立、共掌山河、爱恨痴缠一生的女子。
前世,她为公子羽而死,魂归冥府,不入轮回,执念不散,只为一句承诺——我必归来,与你重逢。
为了这一句重逢,她孤身闯冥路十八难。
第一难,忘川水洗忆,她宁死不饮,保留前世所有记忆;
第二难,奈何桥断骨,她以魂体硬抗,碎骨重铸;
第三难,噬魂鬼啃神,她自封五感,咬牙硬撑;
一路至此,十八道幽冥死劫,她一一闯过,魂体几乎崩灭,却硬生生凭着对公子羽的执念,撑到了潮汐深渊最深处,汲取天地重生灵机,重塑肉身,逆天归来。
潮水翻涌,明月心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泪光闪烁,轻声低喃,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公子羽……我回来了……”
“这一世,我终于……回来了……”
她记得一切。
记得天涯明月刀的寒光,记得白云轩的纠葛,记得四盟的征战,记得江湖的血雨腥风,更记得她与公子羽从相识、相知、相爱到相守、相离、相死的每一幕。
记得他年少时的孤傲,记得他掌权时的霸道,记得他受伤时的脆弱,记得他临终前那句撕心裂肺的——明月心,等我。
她回来了。
而她的公子羽,也已转世重生,执掌青龙会,威震天下,只是……没了前世的记忆。
明月心抬手拭去眼角泪痕,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中原方向疾驰而去。
她要找到他。
无论他记不记得,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她都要找到他。
此刻,中原大地,青龙会声势如日中天。
公子羽收服雪衣罗刹芸儿,得铸神谷主西方朔效忠,手握孔雀翎与御神机两大神兵,横扫五大秘境,连败法海、辰龙、张小凡、宫心海、盾天五大宗主,江湖之中,无人敢缨其锋。
青龙会总坛,矗立在九天云海之上,气势恢宏,威压八方。
总坛第一楼,名为金风细雨楼,乃是公子羽闭关、议事、独处之地,寻常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日,青龙会守卫忽然传来急报。
“启禀公子!山门外有一白衣女子强行闯关,自称要见公子,身手诡异,我等拦不住!”
公子羽正坐在金风细雨楼顶层,闭目调息,周身青龙真气缓缓流转,闻言眸中寒光一闪,冷声道:“何人如此大胆?”
“属下不知!那女子只说她叫明月心,要见公子一面!”
“明月心?”
公子羽眉头微蹙,脑中一片空白,毫无印象。
这个名字,陌生得从未听过,可不知为何,入耳的一瞬,他的心竟莫名一颤,像是有什么尘封在灵魂深处的东西,被轻轻触动。
但这份异样,转瞬即逝。
如今江湖四盟视他为死敌,暗中派来的刺客、探子、说客数不胜数,这明月心,想来也是四盟派来的奸细,妄图以美色、谎言接近他,从中作祟。
公子羽眼神瞬间冷冽,语气杀意凛然:“敢闯我青龙会山门,便是找死。”
“传令下去,不必留手,杀无赦。”
“是!”
守卫领命而去。
山门外,明月心白衣飘飘,目光望着云雾之中的金风细雨楼,眸中满是思念与温柔。
她终于找到他了。
她的公子羽,就在那里。
可迎接她的,不是重逢,而是青龙会无数高手的围杀。
刀光剑影,真气轰鸣,杀声震天。
“大胆女子,竟敢擅闯青龙会,受死!”
“公子有令,杀无赦!”
明月心眉头微蹙,却不愿出手伤人,只是不断闪避,声音清冷却带着哀求:“我不想与你们为敌,我只想见公子羽一面。”
“公子也是你能见的?拿下!”
高手们攻势越发凶猛,招招致命。
明月心无奈,只得抬手还击,她一身武功承袭前世,天涯明月心法运转,白衣翻飞,身姿飘逸如仙,短短数招,便将数十名青龙高手震退,却未伤一人性命。
她的举动,很快传到了公子羽耳中。
公子羽眸色更冷,起身而立,玄袍曳地,一步步朝着山门走去:“哦?不伤我青龙会之人,却强行闯关?倒是有点意思。”
他倒要看看,这所谓的明月心,究竟耍什么花样。
山门之前,众人散开。
公子羽负手而立,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面容俊美孤傲,眼神冰冷锐利,如同九天之上的帝王,俯瞰众生。
明月心抬眸望去。
一眼万年。
就是他。
哪怕转世重生,哪怕容颜微变,哪怕气质更加冷傲霸道,她也一眼就能认出。
她的公子羽,她爱了一生、念了一生、等了一生的男人。
刹那间,泪水决堤,模糊了双眼。
她浑身颤抖,想要上前,却又不敢,只是哽咽着,轻声唤道:
“公子羽……”
一声呼唤,包含了前世今生的所有思念、委屈、执着、深情。
可公子羽,却眼神冰冷,毫无波澜,甚至带着浓浓的杀意。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太白?唐门?还是天香?”公子羽语气淡漠,却字字如刀,“四盟派来的奸细,也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明月心心头一痛,泪水流得更凶,连连摇头:“不是的……我不是奸细……我不是四盟的人……我是明月心啊……我是你的明月心……”
“我的人?”公子羽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厌恶,“我青龙会上下,无一人叫明月心。你既强行闯关,又满口胡言,留你不得。”
话音落下,他抬手便是一掌。
青龙真气轰然爆发,威力惊天动地,直拍明月心心口。
这一掌,他没有留手,是真的要杀她。
明月心脸色一白,却不闪不避,只是望着他,泪眼婆娑:“你要杀我……吗?”
公子羽眸色微顿,掌风在她心口三寸之处,硬生生停住。
不知为何,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眸子,看着她绝望又深情的眼神,他的心竟莫名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呼吸一滞。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对方是陌生女子,可他却下不去手。
“滚。”公子羽收回手掌,语气冰冷,却少了几分杀意,“再敢踏入青龙会一步,我定斩不饶。”
说完,他转身便走,玄袍一挥,不再看她一眼。
明月心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泪水无声滑落,却没有离开。
她知道,他不记得了。
他转世重生,没了前世的记忆,只当她是敌人,是奸细,是陌生人。
可她不会放弃。
前世,她陪他君临天下;这一世,她便陪他找回所有记忆。
明月心缓缓跪倒在地,对着金风细雨楼的方向,轻声道:“公子羽,我会等你。等到你记起我的那一天。”
她就在青龙会山门外,跪了下来。
日晒雨淋,风吹霜打,一动不动。
一日,两日,三日……
整整七日。
消息传遍整个青龙会,所有人都在议论这疯癫的白衣女子,有人骂她痴心妄想,有人怜她执着,有人劝她离开,可她始终跪着,目光始终望着金风细雨楼的方向,不曾移动分毫。
这件事,终究还是传到了公子羽耳中。
公子羽坐在金风细雨楼内,手中握着御神机,却久久无法静心。
这七日,他心绪不宁,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双含泪的眸子,耳边总是回荡着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公子羽”。
陌生,却又熟悉到了骨子里。
烦躁之下,他起身下山,再次来到山门之前。
看着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却依旧眼神执着的明月心,公子羽眉头紧锁,冷声道:“你究竟想干什么?我已经说过,我不认识你。”
明月心缓缓抬起头,泪水再次滑落,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只想让你记起我。”
“我没有什么需要记起的。”公子羽冷声道。
“你有。”明月心看着他,一字一句,轻声道,“你记得天涯明月刀吗?你记得云滇的花海吗?你记得江南的断桥吗?你记得开封的雪吗?你记得……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吗?”
公子羽浑身一震。
天涯明月刀、云滇花海、江南断桥、开封雪……
这些词语,他从未听过,可入耳的一瞬,灵魂深处竟传来阵阵剧痛,无数破碎的画面碎片,在脑海中疯狂闪烁——
白衣女子,明月长刀,江南烟雨,雪中相拥,血中执手……
模糊不清,却让他心痛到无法呼吸。
公子羽脸色一白,后退一步,眸中满是震惊:“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明月心。”明月心缓缓起身,一步步朝着他走近,“是陪你走过天涯海角,陪你征战四方,陪你笑、陪你哭、陪你死的明月心。”
公子羽心神大乱,他明明应该杀了她,明明应该赶她走,可看着她的眼睛,他却无法挪动脚步。
那是一种深入灵魂的亲近感。
像是隔了千万世的重逢,像是刻在血脉里的眷恋,无法抗拒,无法逃避。
沉默良久,公子羽终于冷声道:“跟我来。”
他转身,朝着青龙会后山走去。
后山深处,便是金风细雨楼,也是他最私密的地方。
他要亲自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月心眸中瞬间亮起光芒,泪水再次涌出,这一次,是喜悦的泪。
她连忙跟上,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朝着那座她等待了一生的楼走去。
金风细雨楼内。
陈设简单,却大气威严,一张白玉桌,两把竹椅,窗外云海翻腾,一如前世他们隐居时的模样。
公子羽转身坐下,抬眸看向明月心,语气淡漠,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说吧,你口中的过去,到底是什么。”
明月心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开口:
“公子羽,你还记得吗?”
“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江南的烟雨天。你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断桥之上,一身白衣,孤傲绝尘。我当时就想,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人。”
公子羽沉默不语,脑中却自动浮现出一幅烟雨江南、断桥执伞的画面,真实得如同亲身经历。
“你说你自幼孤苦,被人背叛,一心想要称霸江湖,让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都匍匐在你脚下。”明月心继续说着,声音温柔得如同呢喃,“我便对你说,那我便陪你。你要天下,我便陪你夺天下;你要复仇,我便陪你杀遍仇敌;你要孤独,我便陪你一生孤寂。”
“我陪你练刀,陪你练功,陪你在云滇的漫天花海中许下诺言,你说……等你功成名就,便弃了江湖,与我归隐山林,只做一对平凡夫妻,看遍人间风月,不问江湖纷争。”
“我陪你在开封的大雪中相拥,你把我裹在你的大衣里,暖着我的手,对我说,明月心,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我陪你征战四盟,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多少次我们身受重伤,濒临死亡,都紧紧握着对方的手,不肯放开。你说,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前世,我为了替你挡下致命一击,死在你的怀里。我看着你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说你宁愿放弃整个天下,也不要我离开……”
说到这里,明月心已经泣不成声,浑身颤抖:“我魂归冥府,不肯入轮回,闯冥路十八难,逆天地生死,只为回来见你。公子羽,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温柔的刀,狠狠刺在公子羽的心上。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拼凑、重合、清晰——
江南烟雨,断桥初遇,油纸伞下的相视一笑;
云滇花海,漫天飞花,他握着她的手,许下一生承诺;
开封大雪,寒风凛冽,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温暖她冰冷的双手;
天涯之巅,明月高悬,他们并肩而立,共赏万里山河,说要一生一世;
血泊之中,她倒在他怀里,笑容温柔,渐渐失去呼吸……
前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冲垮了他所有的冷漠与防备。
头痛欲裂,神魂震颤。
前世与今生,重叠在一起。
他是公子羽,一直都是。
那个孤傲、霸道、深情、偏执、爱她入骨的公子羽。
公子羽猛地站起身,浑身颤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明月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悔恨、思念、痛苦:
“明月……心……”
“我……我记起来了……”
“我全都记起来了……”
明月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泪水流得更凶:“你……你记起来了?”
“是……”公子羽一步步走近,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泪水,心都碎了,“我记起来了,江南的雨,云滇的花,开封的雪,天涯的月……我全都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记起来了我们的每一个拥抱,每一次相守,每一次分离……”
“记起来了,你为我而死,我抱着你,痛不欲生……”
“明月心,我的明月心……”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力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失声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不该忘了你……我不该对你动手……我不该赶你走……”
“对不起……对不起……”
明月心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熟悉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所有的委屈、痛苦、执着,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她也紧紧抱着他,放声大哭,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
“公子羽……公子羽……”
“我终于等到你了……我终于等到你记起我了……”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金风细雨楼内,一对隔世重逢的恋人,紧紧相拥,痛哭失声。
哭声之中,有前世的生死离别,有今生的苦苦等待,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刻骨铭心的深情。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
公子羽轻轻松开她,低头看着她哭红的双眼,满眼心疼与温柔,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委屈你了。”他轻声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在山门外跪了七日,受苦了。”
明月心摇摇头,露出一抹破涕为笑的温柔笑容,一如前世那般绝美动人:“不苦,只要能等到你,什么都不苦。”
公子羽心中一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轻声道:“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一点伤害。这一世,我弃了天下也无妨,只守着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明月心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深情的话语,幸福得闭上双眼:“好,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对了。”明月心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他,眸中带着担忧,“你如今执掌青龙会,手握孔雀翎与御神机,四盟对你虎视眈眈,五大派也心存怨恨,江湖之路,依旧凶险。”
公子羽低头,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前世那般霸道而自信的笑容,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有你在,何惧凶险?”
“前世,你陪我征战四方;这一世,我们依旧并肩而立。”
“四盟也好,五大派也罢,谁敢伤你,我便杀谁;谁敢阻我,我便灭谁。”
“这天下,我要定了;而你,我更要定了。”
明月心看着他熟悉的霸道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眼中满是崇拜与爱意:“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霸道。”
“只对你霸道。”公子羽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温柔缱绻,“只对你一人。”
窗外,云海翻腾,明月高悬。
楼内,故人重逢,旧情重燃。
天涯明月,再度相逢。
公子羽与明月心,隔世重逢,记忆归位,深情依旧。
从此,青龙会不仅有霸道无双的公子羽,更有风华绝代、武功绝世的明月心。
两人并肩而立,共掌神兵,同临天下,续写一段比前世更加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江湖传奇。
而金风细雨楼中,那一声隔世的呼唤,那一场失而复得的相拥,也成为了江湖之上,最动人、最深情、最逆天的传说——
天涯远,明月在,公子归,故人来。
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负江湖不负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