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带回的消息,让地窝子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脱脱不花的大营还在野马滩,但他派出了更多的游骑,像梳子一样扫荡西边和北边百里内的草场和小聚落。”阿勒坦灌下半碗温热的马肉汤,哈着白气,脸色凝重,“他们不是在找我们,是在抢人,抢牲口,抢一切能抢的东西。几个依附灰鹿部的小氏族,已经被吞并了。看架势,脱脱不花吃了黑山堡的亏,要在开春前,尽量壮大自己,弥补损失。”
“也就是说,暂时不会来打我们?”张疤子问。
“不一定。”阿勒坦摇头,“他现在忙着吞并周边,就像狼在进食,不想被别的猎物打扰。但我们这里,在他眼里就是一块挂在嘴边的肉,随时可以咬一口。等他吞饱了,壮大了,或者哪天觉得需要立威,随时会来。而且……”他顿了顿,“他现在抢人抢牲口,也是在为下一次更大规模的进攻积蓄力量。”
“那我们……”赵长庚眉头紧锁。
“我们也在积蓄力量。”陈晏接口,目光扫过众人,“只是我们的方式不一样。疤叔,墙垒得怎么样了?”
“西边塌得最厉害的那一段,用石头和冻土勉强补上了,不高,但厚实了不少。北边小门用横木和铁钉彻底封死,外面堆了乱石。就是人手太少,进度慢。”张疤子答道。
“石猛,火药呢?”
石猛脸上还带着烟熏的痕迹,眼神却有些兴奋:“又试出个新方子,硝七成半,炭一成半,硫磺一成。点着了嗤嗤响,冒青烟,劲比之前的大,放竹筒里能崩开,碎片能打进皮子。就是……不稳,十次里能成个六七次,剩下的要么哑火,要么劲儿太小。硝也不多了,墙角都刮了三遍。”
六七成的成功率,在这个时代,已经堪称“神器”的雏形,但其不稳定性和原料匮乏,像两道枷锁,死死拴着这头危险的怪兽。
“够了。”陈晏点头,“不用多,做十个……不,五个可靠的出来。用最厚的竹筒,外面缠紧皮绳,确保别在自己手里炸了。这是保命的东西,不是随便扔的。”
“明白。”石猛重重点头。
“苏姑娘,和黑山堡那边‘谈’的条件,拟好了吗?”陈晏看向一直沉默记录着的苏怀瑾。
苏怀瑾放下炭笔,将一块石板推到中间,上面字迹工整:“依公子之意,草拟了三条:其一,北碚堡感念守备大人体恤,愿献上‘石炭精炼之法’及‘强筋健骨药汤方’(指熬硝的副产品——硝石可入药),换取常例‘年敬’减免五成,并请准允在开春后,于黑山堡市集交易皮毛、山货,换购盐茶。其二,堡内新收容灰鹿部残众,皆为驯良牧民,擅养马,愿为守备大人牧养官马百匹,以代劳役。其三,请守备大人拨发陈旧军械五十件,由北碚堡负责修缮,修好后半数归还,半数折为修缮之资。”
这三条,可谓极尽婉转与算计。第一条,用两个看似有用(煤、药)、实则对黑山堡价值有限的技术,换取实际的经济利益(减税、贸易权)。第二条,把阿勒坦这些人“挂靠”到黑山堡的官马场,既解决了他们的身份和生计,又等于在北碚堡之外建立了一个合法据点,还能接触战马。第三条,用修缮军械的劳务,换取黑山堡淘汰的破烂装备,对北碚堡却是急需的原料。
“他们会答应?”韩固问。
“不会全答应。”苏怀瑾平静道,“但可讨价还价。我们要的,本就不是他全答应,而是一个‘谈’的姿态,和讨价还价后能落地的部分实惠。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三请’,让王守备觉得,我们仍在框架内求活,且有可供榨取的价值。”
“谁去谈?”赵长庚问,“那钱瘸子不是东西。”
“这次,我去。”陈晏道。
众人皆惊。韩固急道:“公子不可!王阎王阴险狡诈,若他翻脸扣人……”
“他不会。”陈晏摇头,“至少现在不会。扣我一个无职无权的废太子,对他没实质好处,反会落人口实。我去,才显得郑重,也才能试探出他真正的底线。而且,有些话,苏姑娘去说,分量不够。”
他看向苏怀瑾:“苏姑娘,劳烦你将条款再斟酌润色,尽量……显得我们愚笨可怜,所求不过是苟延残喘。赵老哥,你挑两个机灵的,跟我同去。韩卫率,堡内防务交给你。石猛,火药的事,抓紧。阿勒坦兄弟,我不在时,西边和北边的瞭望,烦请你多费心。”
分派已定,众人虽忧,也只能领命。
两天后,陈晏带着赵长庚和那个曾去黑山堡送信的年轻戍卒,骑马前往五十里外的黑山堡。马是缴获的白狼部战马,虽瘦,但脚力尚可。陈晏特意换上了一件半旧的皮裘,是曹谨从行李中翻出的,料子尚可,但多处破损,缝补痕迹明显,既不太过寒酸,也绝不算光鲜。
黑山堡的规模远非北碚堡可比。城墙高约三丈,以夯土为芯,外砌青砖,虽然多处砖石风化剥落,箭楼也有坍塌,但整体骨架仍在,透着边镇军堡特有的粗粝与森严。堡门外有吊桥,护城河已半冻。守门兵卒裹着臃肿的冬衣,抱着长矛,懒洋洋地打量着来客。
听闻是“北碚堡陈晏”求见,兵卒进去通报。等了约一刻钟,才出来一个低阶军官,领着三人进去,并未去守备府,而是带到堡内西侧一处偏院,像是库房旁边的值房。
房间里燃着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但烟雾呛人。钱队正坐在一张掉漆的方桌后,正就着一碟豆子喝酒,见陈晏进来,也不起身,皮笑肉不笑道:“陈公子,稀客啊。守备大人军务繁忙,特命钱某接待。坐。”
陈晏拱手,在对面一张条凳上坐下。赵长庚二人按刀立在门口。
“北碚堡新遭兵燹,百废待兴,本不该前来打扰。”陈晏开口,语气平和甚至带点卑微,“只是堡内残众,嗷嗷待哺,实是活不下去了。不得已,特来向守备大人和钱队正,求一条活路。”说着,示意赵长庚将苏怀瑾拟好的文书条款,双手呈上。
钱队正漫不经心地接过,扫了几眼,嗤笑一声,将文书随手扔在桌上:“陈公子,你这……是跟我逗闷子呢?石炭精炼?强筋健骨的药汤?这玩意儿,黑山堡不缺。减免五成年敬?还要开集市?陈公子,你这北碚堡,今年能交上三成,我钱字倒着写。牧养官马?就你们那点人,那几间破棚子,养得活自己吗?还修军械……哈,守备大人的军械,自有军中匠户料理,用得着你们?”
一连串的抢白,极尽轻蔑。赵长庚在门口听得脸色发青,手按上了刀柄。陈晏却神色不变,等钱队正说完,才缓缓道:“钱队正说的是。北碚堡确是破落,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是……”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前日击退白狼部,侥幸得了些东西。其中,有白狼部百夫长巴图随身的一件佩饰,似乎……并非草原之物。还有几名俘虏,口中也吐出些零碎言语,关于西边商路,关于草原各部近日动向,似乎……与守备大人治下,有些关联。陈某愚钝,不解其意,恐其中涉及边情机密,不敢擅专。想着守备大人明见万里,或能洞察玄机。此来,一是为堡内弟兄求条生路,二也是将此物此言,呈报守备大人。”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青铜带扣,形制古朴,边缘有磨损,但中心镶嵌的绿松石依旧显眼。这是从巴图尸体上搜到的,阿勒坦说,这像是许多年前中原赏赐给归附部落首领的样式。
钱队正的目光落在带扣上,眼神微微一凝,脸上的讥诮淡了些。他拿起带扣,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陈晏。
陈晏继续道:“至于修缮军械……堡内匠人石猛,别无所长,唯对铁器修复,略有些心得。前日侥幸,修复了几件前朝遗矢(弩),虽粗陋,但堪用。守备大人军务繁重,些许陈旧破损之物,若能得修复,于堡是条活路,于大人,或也能省些钱粮损耗。此乃双赢之事。至于能修多少,修成什么样,全凭大人定夺。北碚堡上下,只求一箪食,一瓢饮,苟全性命于边塞,绝无他念。”
话说到这份上,软中带硬,既暗示掌握了可能对王阎王不利的信息(巴图的“赏赐”带扣可能牵扯到以前的边将走私或败绩),又展示了独特价值(能修弩,有情报能力),最后将姿态放到极低,只求最基本生存。
钱队正盯着陈晏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将带扣扔回桌上:“陈公子不愧是京城出来的,说话就是中听。罢了,守备大人仁厚,体恤边民艰难。这样吧,你提的这些,我做不了主,得禀明守备大人。不过,我看你们也确实不易。年敬嘛,今年就算了,毕竟你们刚打了仗,死了人。开集市……开春后再说。牧马和修军械的事,我回头问问。至于这带扣和那些胡虏的疯话,留下,我自会呈报。”
他这是典型官僚做派,不拒绝,不答应,先含糊应下,拿走关键物品(带扣,情报),至于实际好处,拖字诀。
陈晏要的就是这个含糊。有了“年敬可免”这句话,至少短期内黑山堡明面上的勒索会暂停。至于其他的,本就是筹码。
“多谢钱队正,多谢守备大人体恤。”陈晏起身,郑重一揖,“北碚堡上下,感激不尽。”
“行了,回吧。雪大,路滑,小心着点。”钱队正挥挥手,重新端起酒碗。
离开黑山堡,赵长庚忍不住道:“公子,就这么完了?就免了今年年敬?别的都没准话!那带扣……”
“够了。”陈晏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缓缓道,“今年冬天,我们最难的就是粮食。免了年敬,省下的就是活命的口粮。至于带扣和那些话,种子已经埋下,王阎王心里会生根。至于牧马、修械、开市……那是开春后的事。我们现在要的,就是熬过这个冬天,并且让王阎王觉得,我们虽然有点小麻烦,但还算听话,也有点用,不值得立刻撕破脸。”
“那火药的事……”赵长庚压低声音。
“一字未提。”陈晏道,“那是我们最后保命的东西,不能露。王阎王现在以为我们只有修弩的本事,最多有点草原消息。这很好。”
三人打马回程。风雪又起,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来时觉得五十里漫长,回时却觉得,堡内那点微弱的火光和等着他的人们,让这风雪路,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北碚堡还有十余里,经过一片被风雪掩盖的丘陵时,侧前方一片枯木林后,忽然转出三骑,拦住了去路。
不是白狼部。穿着破旧的皮袄,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皮帽,马是普通的蒙古马,但马背上挂着弓,腰间挎着刀。为首一人身形瘦高,露出的半张脸布满风霜痕迹,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地扫过陈晏三人。
“前面的,可是北碚堡的陈公子?”瘦高骑手开口,声音沙哑,官话带着奇怪的口音,不像边民,也不像纯粹的胡人。
赵长庚和年轻戍卒立刻拔刀,护在陈晏身前。“你们是什么人?”
瘦高骑手没回答,目光落在陈晏脸上,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凌空扔了过来。
赵长庚一把接住,入手沉甸甸,是块硬木,边缘磨得光滑,正面阴刻着一个扭曲的、像文字又像符号的图案。
“拿回去,给那位姓曹的老公公看看。”瘦高骑手说完,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带着另外两人,很快消失在风雪弥漫的丘陵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晏接过木牌,触手冰凉。那图案他从未见过,线条古拙怪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
曹谨认得?
他攥紧木牌,心中那根刚刚因与黑山堡周旋而稍松的弦,再次绷紧。
这苦寒的边塞,看来藏着的人和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风雪更急,将所有的痕迹迅速抹去。只有掌中木牌的冰凉触感,和那诡异的图案,清晰地提醒着他,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