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碚堡时,天色已近黄昏。风雪未歇,将堡墙覆上一层惨白。陈晏径直走向曹谨所在的地窝子,将那枚冰冷的木牌递了过去。
曹谨正就着一点微弱的油灯光亮,缝补一件破皮袄。他接过木牌,手指触到那个怪异图案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火燎了一般,险些将木牌脱手。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骤然苍老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惊骇、追忆,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
“曹翁,认得此物?”陈晏沉声问,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
曹谨没有立刻回答。他双手捧着木牌,指尖微微发抖,凑到灯下,仔细摩挲着那扭曲的刻痕,仿佛在确认什么。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裂缝中挤出:“殿下……此物,从何而来?”
陈晏将路上遭遇三骑之事简略说了。
曹谨听完,闭了闭眼,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与宿命般的无奈。“是了……是他们。老奴以为,这辈子再不会见到此物了。”
“他们是谁?”陈晏追问。
“天理教。”曹谨吐出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这地窝子的墙壁听了去,“一个……很古老,也很隐秘的教门。前朝末年便已活跃,信奉‘真空家乡,无生老母’,鼓吹末世劫变,入教可免灾厄。太祖皇帝定鼎天下后,曾下旨严查,剿灭多处香坛,其势大衰,转入地下。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老奴在宫中时,曾听司礼监的老祖宗提过几句,说此教余孽,最擅潜伏,常借流民、商旅、甚至……僧道身份掩藏行迹。其信众三教九流皆有,上至达官显贵府中的仆役,下至边塞戍卒流民,防不胜防。他们似乎一直在寻找什么,或等待什么时机。”
天理教?秘密教门?陈晏皱眉。这听起来像是这个时代的某种地下宗教或反叛组织。
“他们找我做什么?还特意让你看这牌子?”陈晏不解。自己一个被废流放的太子,有什么值得一个隐秘教门关注?
曹谨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他看着陈晏,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殿下有所不知。天理教信奉‘弥勒降世,明王再生’,传说中,有‘木人’持‘圣火’,可涤荡污浊,开创新世。这木牌上的图案,老奴虽不全识,但这扭曲的纹路,隐约是‘木’与‘火’的变体……而且,当年……东宫出事前,老奴曾偶然在……在太子妃的一位远房亲戚送入宫的礼盒夹层中,见过类似纹路的绢布,当时只当是寻常吉祥图案,未曾深究。后来太子妃……”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陈晏心中剧震。原主生母的家族,竟然可能和这天理教有牵扯?而“木人”、“圣火”……木,是指自己这个“陈”(有木)?还是指自己带来的“知识”?火,是指火药?还是指自己心中那股不甘的火焰?
巧合?还是这教门真的有什么诡异的预言或信息渠道?
“他们想利用我?还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陈晏压下心头的惊涛,冷静分析。
“老奴不敢妄断。”曹谨摇头,“但此教行事,向来诡秘难测。他们此时找上门,定有所图。或许……是与殿下近日在北碚堡所为有关。”他指的是地窝子、炼铁、尤其是火药。这些“新奇”事物,在愚夫愚妇或别有用心者眼中,或许真能与“神迹”、“异兆”扯上关系。
“此事,还有谁知?”陈晏问。
“除殿下与老奴,只有赵队正和同去的兄弟。”曹谨道,“老奴已叮嘱他们勿要外传。”
“嗯。”陈晏点头,将木牌收回怀中。这东西是祸患,也是线索。“曹翁,此事暂且压下,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韩卫率他们。我们静观其变。若他们再来,再见机行事。”
“老奴明白。”曹谨郑重应下,脸上忧色未褪。
就在这时,地窝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张疤子带着怒气的嚷嚷:“公子!公子!您可回来了!您看看,黑山堡那帮王八蛋,干的是人事吗!”
陈晏和曹谨对视一眼,起身走出。只见张疤子带着几个人,押着两个用破麻绳捆着手、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的人走了过来。那两人一个约莫四十来岁,面黄肌瘦,眼神躲闪;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淤青,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像是断了,但眼神里有一股不服管的倔强。
“怎么回事?”陈晏问。
“钱瘸子派来的人刚走!”张疤子怒气冲冲,“说是什么‘守备大人恩典’,体恤咱们缺人,发配了两个‘罪卒’过来效力!我呸!您看看,这都什么人?这个老的,”他指着那年长的,“叫吴麻子,原来是黑山堡管仓库记账的,说是做账出了大纰漏,贪墨军粮,本该问斩,是守备大人开恩,发配过来。这个小的,”他又指那断臂的,“叫林勇,原是个弩手,因为跟上官顶撞,还动手伤了人,被打断了胳膊扔过来的!这他娘哪是给人?这是给咱们送了两个累赘!一个贼,一个残废!”
那吴麻子闻言,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一时糊涂,贪了五斗陈米,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大人给条活路!”声音凄惶。
那断臂的林勇却直挺挺站着,尽管脸色因疼痛和寒冷而煞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倔强的眼睛,直直看着陈晏。
苏怀瑾和韩固闻声也赶了过来。苏怀瑾的目光落在吴麻子身上,眉头微蹙。韩固则走到林勇面前,看了看他扭曲的左臂,沉声道:“骨头断了,没接好。再不重新正骨固定,这胳膊就真废了。”
陈晏看着这两人,心中明了。这就是王阎王的“回礼”。用两个在他看来是“垃圾”的罪卒,来敷衍自己“求才”的试探,同时,也是一种恶心和试探——看看你北碚堡有没有本事消化这种“废料”,也看看你陈晏是不是真的饥不择食。
“周大嫂。”陈晏转头对闻声出来的周娘子道,“先带这位林兄弟去地窝子,看看他的伤,尽量处理一下。苏姑娘,你带这位吴先生去旁边,单独问话,问问黑山堡仓廪的规矩、账目流程。疤叔,给他们弄点热的汤水。”
张疤子一愣:“公子,您真收下他们?这……”
“既然是守备大人‘恩典’,岂有拒之门外之理?”陈晏淡淡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带下去吧。”
众人依言行事。韩固跟着周娘子去看林勇的伤势,苏怀瑾则将眼神闪烁的吴麻子带到一旁避风处,拿出石板和木炭。张疤子虽然不忿,还是让人去盛了两碗稀汤。
陈晏站在原地,风雪打在他的脸上。天理教的木牌还在怀中冰冷地贴着胸口,黑山堡发配的“废料”已经送到了门口。内忧未平,外患又添了新的、更诡异的色彩。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这个冬天,还远未到尽头。
地窝子里,周娘子用热水给林勇清洗了伤处。韩固仔细摸了摸断骨的位置,脸色凝重:“耽误了,骨头错位长得有点歪,得重新打断,再正过来。很疼,而且就算接好,以后这只手,力气也会大不如前,开不了硬弓了。”
林勇躺在草铺上,额头渗出冷汗,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能接就行……总比废了强。动手吧。”
韩固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让周娘子找来两根相对平直的木棍和布条,又让张疤子找了两个壮实的戍卒进来按住林勇。“忍着点。”
话音未落,韩固双手猛地一错一拧!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林勇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眼睛瞪得溜圆,血丝密布,却硬是没惨叫出声。
韩固动作极快,趁其剧痛麻木,迅速将骨头对准,用木棍和布条紧紧固定、捆扎。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林勇已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虚脱地瘫在草铺上,只有胸膛剧烈起伏。
“是条汉子。”韩固擦了擦手,“好好养着,骨头长好前别乱动。”
林勇虚弱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苏怀瑾与吴麻子的“谈话”也在进行。吴麻子起初还支支吾吾,试图搪塞,但在苏怀瑾看似随意、实则句句切中要害的追问下,冷汗渐渐下来了。他发现这个年轻的姑娘,对仓廪账目的门道,懂得不比他少。
“……所以,黑山堡去年秋季应入库的军粮,账上是三千石,实际入库的,不会超过两千四百石。差额的六百石,有三成是‘漂没’(运输损耗),有两成是‘鼠雀耗’,还有五成……”苏怀瑾用木炭在石板上轻轻划着,声音平静无波,“是‘折色’(以次充好)和‘火耗’(加工损耗)?这火耗,未免太高了些。而且,折色进来的陈米霉豆,多半又转手‘卖’给了辖下的屯堡和流民,比如我们北碚堡,对吧,吴先生?”
吴麻子脸如死灰,噗通又跪下了:“姑娘明察!姑娘明察!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啊!上面这么定的规矩,小的一个记账的,能有什么办法?那六百石,也不是小的一个人贪了,从押粮官到仓大使,再到钱队正……人人有份啊!守备大人……守备大人知不知道,小的不敢说,可这规矩,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怀瑾停下木炭,看向站在一旁的陈晏。陈晏脸上没什么表情。果然,边镇腐败,积弊已深。王阎王将此人扔过来,未必没有“敲打”或“灭口”的意味——他知道得太多了。
“你贪的那五斗米,是怎么回事?”苏怀瑾问。
“小的……小的一时猪油蒙了心,看着层层克扣,自己却分得最少,心里不忿,就……就偷偷在给下面屯堡发霉豆时,多扣了五斗好米,想换点酒喝……”吴麻子哭丧着脸。
“北碚堡的账,你会记吗?”陈晏忽然开口。
吴麻子一愣,连忙点头:“会!会!小的别的不行,记账算数,绝不会错!”
“好。”陈晏对苏怀瑾道,“苏姑娘,以后堡内的粮食、物资进出明细账,由你总管。让他给你打下手,誊抄、核算。他经手的每一笔账,你都要复核。若有一笔不对,或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陈晏没说完,但目光中的冷意让吴麻子打了个寒颤。
“小的不敢!小的一定尽心尽力,将功折罪!”吴麻子连连磕头。
处理完这两人,天色已完全黑透。堡内点起了几处小小的篝火,人们围着火堆,沉默地喝着稀薄的汤水。气氛有些异样。新来的两个“罪卒”,像两颗石子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水潭。
陈晏坐在火堆旁,慢慢嚼着一块烤硬的草根饼。韩固走了过来,低声道:“林勇的骨头接上了,这人骨头硬,是块当兵的好料子,可惜了胳膊。那个吴麻子,油滑胆小,但记账应该是一把好手,能用,但要盯紧。”
“嗯。”陈晏应了一声,将怀中那枚木牌又摸了出来,在手中摩挲。冰凉的触感,怪异的图案,还有曹谨那惊惧的眼神,交织成一团迷雾。
天理教……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送这木牌,是示好?是警告?还是标记?
“公子,还有一事。”韩固的声音更低了,“石猛那边……火药出了点岔子。”
陈晏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试验新方子时,一个竹筒没封好,点着了直接就在他手里喷了,幸亏他反应快扔了出去,只是手和脸燎了一片,没伤到骨头。但他说……那个方子好像有点门道,就是太险。”韩固道,“另外,硝土真的快刮干净了,墙角、老墙根,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硫磺也只剩阿勒坦给的那一小块。”
技术瓶颈,原料危机。火药这条险路,刚看到一点微光,就遇到了断崖。
“人没事就好。”陈晏吐了口气,“告诉他,安全第一。方子可以慢慢试。硝土……让大家多留意,有没有那种泛白、味道发涩的土。硫磺……再想办法。”
正说着,负责在堡墙西面哨位的李三,连滚爬爬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公子!韩卫率!西边……西边远处有火光!很多,像是大队人马在移动,看方向……不是冲着咱们,是往西北偏北,往黑山堡西边更远的地方去了!”
陈晏和韩固霍然起身,快步登上西墙。果然,在极远处沉沉的黑夜与雪原交界处,隐约可见一条断断续续、蜿蜒跳动的火蛇,正在缓慢移动。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但看那火把的数量和移动的态势,绝非小股人马。
“不是冲着我们。”韩固眯眼观察片刻,低声道,“看方向,是往野狐岭那边去。那边有几个很小的军寨和屯堡,比我们还不如。”
“白狼部?”陈晏问。
“不像。”韩固摇头,“白狼部若是夜袭,不会打这么多火把,暴露行踪。而且,这个季节,这个方向……不像是要打仗,倒像是……迁徙,或者赶路。”
就在这时,阿勒坦也闻讯上了墙,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失声道:“是兀良哈人!草原上的‘流浪者’,也叫‘林中百姓’!他们不住毡房,住木屋,擅长山林跋涉和驯养驯鹿!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这么多人?”
“兀良哈?他们不是应该在更北的深山老林里吗?”韩固也听过这个名字。
“是啊!”阿勒坦语气急促,“除非……除非他们的林子待不下去了!要么是遇到了天灾,要么是……被更强的部落驱逐了!看这火把,起码是几百人的部落在大迁移!他们往那个方向去……天啊,那边是‘秃鹫’贺连的草场!贺连部虽然不大,但最是排外凶悍!”
一个被驱逐的森林部落,在寒冬深夜,仓皇迁徙,撞向了另一个凶悍的草原部落的地盘。
混乱,就像投进滚油里的水,瞬间在远方的黑夜中爆开。
隐约的、被风雪撕扯得极其微弱的喊杀声、惨叫声、牲畜惊嘶声,顺风飘来,若有若无,更添了几分诡谲与不祥。
北碚堡墙头,众人望着远方那一片混乱的火光,沉默无言。
草原的棋局,因为一颗意外棋子的闯入,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血腥。
陈晏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怀中冰冷的木牌,又看了看堡内摇曳的火光和沉默的人群。
暗渠已然交错,水流开始变得湍急。而他们这条刚刚扎下根的小船,能否在接下来的惊涛骇浪中,不被吞噬,反而借势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