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带回的粮食,像一块滚烫的石头投入冰湖,在北碚堡死寂的湖面下激起剧烈而无声的涟漪。
十只冻羊和五袋黍米被迅速转移到最隐蔽的地窝子。周娘子带着绝对可靠的几个妇人,用身体挡住入口,在昏暗的光线下,以最快的速度处理。羊皮被小心剥下,浸入冰冷的雪水中初步鞣制;羊肉和骨头被切割成小块,和着刮来的树皮、草根,投入几口最大的铁锅,加上最后一点盐巴,开始熬煮。黍米被看得比命还重,每次只抓一小把,细细碾磨,或掺入肉汤,或混合捣碎的草根,在陶片上烤成薄得透明的饼子。
整个过程在压抑的寂静中进行。肉香和米香无法完全掩盖,丝丝缕缕地飘出,勾动着每个人胃里最原始的渴望。但没有人凑近,没有人询问。经历过饥饿、内乱、苏怀瑾的铁腕整肃,以及墙外黑山堡骑兵虎视眈眈的目光,一种近乎本能的纪律和恐惧,压制了骚动。人们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修墙,清理,照料伤员,但眼角的余光,鼻翼的翕动,无不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陈晏、韩固、张疤子、石猛,以及被搀扶出来的苏怀瑾,聚在存放粮食的地窝子里。微弱的油灯光映着几张疲惫而凝重的脸。
“东西不多,必须用在刀刃上。”陈晏的声音干涩,“优先顺序:重伤员、孩童、老人、参与防御和核心劳作的人。每人每日定量,必须是最低限度,吊命即可。分配由苏姑娘统筹,周大嫂和曹翁执行,韩卫率和疤叔监督。任何人,包括我在内,不得多取一丝一毫。”
苏怀瑾靠在草垫上,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她面前摊着石板,炭笔快速移动:“需重制名册,分等。重伤八人,孩童年十四以下者九人,老人六十以上者五人,此为一等。参与昨夜防御、今日抢修之青壮四十一人,二等。其余妇孺及轻伤能劳作者,三等。羊肉汤稠,一等者每日半碗,二等者每日三口汤一块肉,三等者每日两口汤。黍米饼,一等者每日半块,二等三等酌减。羊骨可反复熬煮,直至无味。羊皮硝制后,优先给岗哨御寒。”
她的安排冷酷而精准,将有限资源的效用榨取到极致,也将“按需分配、论功行赏”的章程,在绝境中强行贯彻。
“黑山堡的人不是瞎子,鼻子也没坏。”韩固沉声道,“他们肯定闻到了。胡彪今天没来,明天一定会来。我们突然‘缓过来’,他一定会逼问,甚至强行入堡查看。”
“所以,我们得有个说法。”陈晏道,“羊肉和黍米,不能是‘外来’的。必须是‘堡内原有’、‘意外发现’、或者……‘战场缴获’。”
“就说清理废墟时,在坍塌的地窖里发现了以前藏匿的、冻硬的存粮和腌肉。”张疤子道,“反正地窖塌了,死无对证。”
“不够。”苏怀瑾摇头,低咳了两声,“需入账。守备拨付、原有结存、战场寻获、意外发现、伤员捐出……各项需有合理占比,损耗需有依据。账目要能经得起粗略盘问。胡彪识字不多,但王阎王手下必有精通钱粮之吏。我们可示弱,不可露怯,更不可授人以‘欺瞒’之柄。”
她开始在心中飞速构建那个虚假的账目体系,哪些可以模糊,哪些必须精确,损耗如何做平,如何让北碚堡显得山穷水尽却又勉强维持,既符合胡彪的预期,又不至于引发王阎王更大的疑心或贪念。
“石猛,”陈晏看向一直沉默的匠人,“你那点家当,藏好了?”
“藏好了,公子放心。”石猛点头,“只是……原料一点都没了。阿勒坦兄弟带回来的东西里,有没有……”
“没有硫磺,也没有明显的硝土。”陈晏摇头,“原料的事,再想办法。你现在要做的,是带几个绝对可靠的人,把我们剩下的铁料、工具,还有那几件修好的弩,全部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然后,想想怎么用我们现有的东西,弄出点不一样的动静。烟雾,火光,声响……不一定非要能炸。”
石猛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我琢磨琢磨。”
安排停当,众人散去。陈晏留下,看着苏怀瑾苍白如纸的脸和额角的虚汗。“账目的事,量力而行。实在撑不住,就让曹翁先帮你记着梗概。”
苏怀瑾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石板上:“此事关乎全堡性命,不能假手他人。我撑得住。”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晏,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公子,阿勒坦此去,虽换得粮食,却也暴露了我们与草原部落接触的渠道。山鹰部能用,亦需防备。黑山堡、白狼部,乃至南边那伙人,若知此事……”
“我知道。”陈晏声音低沉,“这是饮鸩止渴,但不得不饮。我们现在是在刀尖上走,每一步都可能见血。但停下,就是死。”
苏怀瑾默然,片刻后,低声道:“妾身……会尽快理清账目。”
陈晏退出地窝子。堡内,肉汤的香气已经随着蒸汽,无可避免地弥漫开来。人们默默排队,从周娘子和曹谨手中领取自己那份微不足道、却足以续命的食物。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抱怨,只有小心翼翼的捧碗,和竭力压抑的吞咽声。一双双眼睛里,死灰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星,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反复捶打后的麻木,和对墙外目光的深深恐惧。
陈晏也领了自己那份——小半碗几乎看不见油星的清汤,和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硬饼。他走到角落,慢慢吃完。食物带来的暖意和充实感短暂而虚幻,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只是被稍稍压制,远未消除。但他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他走上墙头。暮色渐合,风雪又起。堡外百步,黑山堡骑兵营地的篝火已经点燃,人影晃动。那个络腮胡子头目胡彪,正站在火边,朝着堡内望来,鼻子似乎还用力嗅了嗅。两人的目光在风雪暮色中隔空相遇,胡彪的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狐疑和贪婪。
陈晏平静地收回目光,望向西边阿勒坦消失的方向。
粮食有了,但危机并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变得更加复杂,更加迫在眉睫。
胡彪的试探,王阎王的算计,白狼部的威胁,草原部落的利用,南边阴影里的毒蛇……还有堡内这百十张嗷嗷待哺的嘴,和重伤未愈的苏怀瑾。
所有的线,都绷紧到了极致。
夜色,如墨汁般彻底浸透了天地。
只有堡内零星的地窝子入口,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和堡外黑山堡营地跳动的篝火,在这无边的黑暗与风雪中,顽强地对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