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雪果然又大了。
狂风卷着雪沫子,从破屋的每一个缝隙往里灌。曹谨几乎把能盖的东西都堆在了韩固身上,自己则蜷在将熄的火堆旁瑟瑟发抖。陈晏也冷得睡不着,他听着屋外鬼哭般的风声,脑中那些模糊的知识碎片像雪花一样纷乱飞舞,又渐渐沉淀。
他“看”见了更清晰的地窝子结构图,标注了关键承重点和烟道坡度。他“看”见了简易吊脚陷阱的分解图示,用木棍、绳索和重物构成。他甚至“看”见了几个粗糙但可用的工具改良方案——如何用火烤、石块敲打的方式,略微修复那些豁口的锄头和镐。
但所有这些,都需要实践,需要一次次试错。而他们最缺的,就是容错的空间。
天快亮时,陈晏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中,他回到了前世那个灯火通明的项目指挥中心,巨大的屏幕上滚动着进度、资源消耗和风险预警。然后画面突然碎裂,变成北碚堡的断壁残垣,变成赵长庚嘲讽的脸,变成狗儿盯着饼屑的渴望眼神。
他猛地惊醒,额头渗出冷汗。
天光微明,雪势稍缓。陈晏挣扎着起身,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尤其是双臂,像是被碾过一般。他走到韩固身边,探了探额头,依旧滚烫,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曹谨也醒了,正用最后一点雪水浸湿布条,给韩固擦拭干裂的嘴唇。
“殿下,韩卫率夜里说胡话了……喊了几声‘东宫’、‘走水’……”曹谨低声道,眼圈发黑。
陈晏沉默地点点头。韩固不仅仅是护卫,更是那段血腥宫廷之夜最后的、活着的见证。他不能死。
“今天得想办法弄点药,哪怕是最简单的退热草药。”陈晏说,“曹翁,你照顾韩固,顺便留意一下,堡里有没有人认得草药,或者以前当过郎中的。”
曹谨连忙应下。
陈晏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寒风扑面,让他精神一凛。雪地上,昨夜新落的雪覆盖了昨日的劳作痕迹,但那个浅坑的轮廓还在,几根木头和那堆草绳也还在背风的墙角。
让他意外的是,已经有人起来了。
是石猛。他正蹲在那堆木头旁,手里拿着一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石头,小心翼翼地刮削着一根木棍的枝杈。他的动作很稳,很有耐心,木屑簌簌落下,那根原本歪扭的枝杈渐渐变得光滑、笔直。旁边,已经有两根处理好的木棍,截面平整,一看就比昨天那种胡乱砍出来的强得多。
听到脚步声,石猛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陈晏一眼,闷声道:“醒了?这木头得修整,不然撑不住土,容易塌。”
陈晏心中一动,走过去仔细看。石猛的手艺确实不错,虽然工具只是一块捡来的燧石,但经他手处理过的木料,契合度明显提高。“你懂榫卯?”陈晏问。
石猛摇摇头:“不懂那些精细玩意。以前在铁匠铺,看老师傅摆弄过风箱杆子和锤柄,知道怎么让木头咬劲儿。”他顿了顿,补充道,“昨晚琢磨了一下你地上画的架子,光绑绳子不够稳,接头的地方得卡住,或者挖个浅槽。”
这正是地窝子木制框架的关键!陈晏脑中关于“简单木结构连接”的知识被触动,几幅更清晰的示意图浮现。他立刻蹲下身,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起来:“对,就像这样,这里做个‘缺口’,这里做个‘凸起’,两个一卡,再用绳子绑紧,是不是稳当十倍?”
石猛凑近看,眼睛越来越亮,粗大的手指在雪地上比划着:“这里……再斜一点?吃劲。对,这样好!”他抬头看陈晏,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除了戒备和麻木之外的东西,那是匠人看到可行方案时的专注和兴奋,“你这图……比昨天那个清楚。能行。”
“那就按这个来。”陈晏拍板,“今天先不急挖深,先把第一个框架的四根主柱和横梁弄出来,在坑里立起来看看。柱子底部要埋深,夯实在冻土下面。”
“工具不行。”石猛指了指那几把破镐烂锄,“挖浅坑还行,要埋深柱子,得往下掏硬土,这些玩意儿几下就得崩口。”
陈晏皱眉。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他看向石猛:“如果……把这些家伙的回炉,重新烧红,锻打一下呢?你是铁匠,这里能找到能烧火的东西吗?”
石猛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铁匠铺得有好炭,有风箱,有砧子,有锤子。这里啥也没有。不过……”他想了想,“要是能找到硬木烧出炭来,找个凹石头当砧,用别的石头砸,也许……能把豁口敲回去一点,但顶不了大用,也费功夫。”
“先试试。”陈晏果断道,“总比完全不能用强。你需要多少人帮忙?”
“两三个,找硬木,挖个浅坑烧炭,再找几块合适的石头。”石猛说着,已经开始扫视四周,目光落在堡墙边缘几棵枯死的矮树上。
“人你自己挑。”陈晏给予了充分的授权。他看出石猛是那种实干型的技术人才,给他明确的目标和一定的自主权,他能发挥出更大作用。
正说着,张疤子和其他几个人也陆陆续续从各自蜷缩的角落里钻了出来,呵着白气,搓着手,脸上都带着没睡好的疲惫和对新一天的茫然。看到陈晏和石猛已经在雪地里比划讨论,张疤子撇撇嘴,但还是走了过来。
“陈公子,今天咋弄?还挖那个坑?”他语气依旧不算恭敬,但少了些昨天的直接嘲讽。
陈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挖,但要换个法子。石猛发现工具不行,得先修工具。疤叔,你带几个人,继续去收集所有能烧的东西,干的湿的都要,特别是树皮、松枝,易燃的。再分两个人,跟着石猛,听他安排,试着弄点能用的炭和修工具的家伙事。”
张疤子一听“修工具”,眼睛转了转:“能修好?”
“修好不可能,但能让它们多用几下。”陈晏实话实说,“不然靠现在这样,挖到开春也挖不出个能住人的洞。”
这话实在,张疤子点点头,没再废话,吆喝起他熟悉的几个人,分头行动起来。有人去继续搂草,有人去扒树皮,石猛则带着两个看起来还算稳重的戍卒,朝那几棵枯树走去。
陈晏自己则走向那个浅坑。他跳下去,用脚踩了踩坑底和四壁。冻土依旧坚硬,但昨天挖过的地方,似乎比旁边没动过的土地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也许是心理作用。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土壤的层次和湿度,脑中关于“冻土施工”的零星信息浮现:持续挖掘暴露的土会慢慢解冻,但极其缓慢;撒草木灰或生小火烘烤可局部软化,但需小心控制……
他正思索着,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陈公子。”
陈晏抬头,是昨天那个抱着小女孩的妇人,她手里拉着狗儿,小女孩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妇人眼神躲闪,但还是鼓足勇气道:“俺……俺娘家以前是采药的,认得几样草药。俺看韩爷像是发热伤口恶变,这附近黑山崖缝里,夏天有种‘银线草’,捣烂了敷上能拔毒清热,但、但那是夏天才有……冬天,只有枯草根,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陈晏眼睛一亮,立刻爬出坑:“大嫂怎么称呼?”
“俺姓周,男人前年死在堡墙上了。”周娘子低声道,扯了扯狗儿,“这是俺儿狗儿,闺女叫草儿。”
“周大嫂,”陈晏郑重道,“你说的银线草,大概长什么样?还有什么别的草药,哪怕只有一点点用,现在能找到的都行。韩固的伤拖不得。”
周娘子描述了一下银线草的叶形,又说了几种常见的、冬天可能还留有根茎或果实的止血、消炎的土药材,大多是些俚名,陈晏对照脑中模糊的草药图鉴,大概能对上一两种。
“好,麻烦周大嫂带几个人,去附近找找看,注意安全,别走远。”陈晏道,“找到任何可能有用,或者你觉得像药材的东西,都带回来。狗儿,”他看向男孩,“你陪你娘去,机灵点。”
狗儿用力点头,眼神里有了点小男子汉的责任感。
周娘子应了,又叫上两个相熟的、手脚还算利落的妇人,带着狗儿,挎上破篮子,朝着堡后黑山的方向小心翼翼寻去。
安排完这些,陈晏走到正在收集燃料的张疤子那边。进展缓慢,能烧的东西太少,而且大多潮湿。张疤子骂骂咧咧,用一把破刀费力地砍削着枯藤。
陈晏看着那些潮湿的燃料,忽然想起前世在野外项目时,用过的土法木炭窑和简易烘干架。他脑中对应的知识被激活,虽然简陋,但原理可行。
“疤叔,别光收集,弄个简单的架子。”陈晏指挥道,“用石头垒个半圈,上面架细木棍,把湿的树皮、草盖上面,下面生小火,不用大,慢慢烘。烘干的优先用。另一边,挖个窄坑,学石猛他们,试着闷点炭出来,哪怕只有一点点,修工具急需。”
张疤子听得将信将疑,但看陈晏说得肯定,便也照着做了。他们用石头垒了个不到膝盖高的简易围子,在里面生起一小堆火,上面架起湿柴,浓烟滚滚,呛得人直流泪,但过了一会儿,靠近火的湿柴表面果然开始冒起蒸汽。
石猛那边,进展更是缓慢。枯树难砍,没有好斧头,几乎是用石头砸、用脚踹,才勉强弄断几根。挖坑烧炭更是全凭感觉,但石猛很有耐心,他选了个背风的坡地,挖了个尺许见方、两尺深的土坑,将砍成小段的硬木小心码放进去,点燃,然后用湿泥和石板小心地掩盖,只留几个小孔冒烟。他告诉帮忙的戍卒,要看好烟的颜色,控制空气,这是个细致活儿。
整个上午,北碚堡像一架生锈的、每个零件都不匹配的机器,在陈晏这个半吊子“工程师”的胡乱敲打下,极其别扭、缓慢、叮咣乱响地开始运转。每个环节都出问题:烘柴的火太小,湿柴太多;烧炭的坑冒烟不对,石猛几次调整;找草药的周娘子她们空手而归,只带回几把干枯的、不知名的草根;挖坑的那组人,因为工具实在太钝,几乎是在用蛮力啃冻土,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沮丧和疲惫再次弥漫。肚子饿得咕咕叫,昨天那点汤水早已消耗殆尽。很多人开始磨洋工,蹲在避风处,眼神空洞。
陈晏自己也又冷又饿,心急如焚。他知道,如果今天再没有像样的进展,刚刚凝聚起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做事”的氛围,会立刻溃散,再难挽回。
中午时分,赵长庚那伙人又准备进林了。看到堡里这乌烟瘴气、进展寥寥的场面,赵长庚嘴角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
“陈公子,您这又是挖坑又是烧火的,热闹是热闹,可粮食呢?这大半天了,可有一粒米进账?”他晃了晃手里同样寒酸的弓箭和套索,“咱还是得靠这个。”说完,带着人径直走了。
陈晏没理他,他知道赵长庚说的是现实。生存是第一位的,一切建设的前提是填饱肚子。他的“地窝子”计划必须与获取食物并行,甚至短期内,食物应该优先级更高。
他走到张疤子那个简陋的烘架旁,浓烟小了些,上面的一些树皮已经半干。他拿起一块,捏了捏,又看了看石猛那边依旧在冒烟但烟雾颜色似乎转为淡蓝的炭坑。最后,他目光落在了那些被周娘子带回来、弃置一旁的枯草根上。
脑中灵光一闪。他记得某种草根富含淀粉,虽然极少,但在饥荒年代被当作“救荒本草”。他快步走过去,捡起几根,仔细辨认,又掰开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一股极其轻微的、略带涩味的回甘。
“周大嫂,这种草根,附近多吗?”他急忙问。
周娘子看了看:“这……这是‘老牛筋’,根扎得深,不好挖,也没什么味,猪都不大爱吃。”
“多吗?”
“山脚坡地,石头缝里,好像有一些。”
“狗儿!”陈晏喊道,“带你娘,再多叫几个人,去挖这种草根!不要茎叶,只要根,越多越好!用镐头,小心手!”
虽然不明白这草根有什么用,但看陈晏神色严肃,周娘子和狗儿还是立刻叫上几个妇孺,拿上最破的镐头,去往山脚。
陈晏则回到石猛那边:“炭怎么样?”
石猛正紧张地盯着烟孔:“好像……成了?烟变青了,也没明火了。得再闷会儿。”
“大概还要多久?”
“说不准,第一次弄,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
“好,炭一好,立刻叫我。我们先修一两把最关键的镐头。”陈晏说完,又回到浅坑边。他跳下去,这次不是用镐挖,而是蹲下身,用手去抠那些昨天挖过的、相对松软的土。冻土依旧刺骨,手指很快冻得通红麻木,但确实能抠下一些土块。他示意坑边两个无所事事的戍卒:“下来,用手,把这边上松动的土先清出来,堆到那边。小心别让坑边沿的土塌下来。”
用手挖?两个戍卒面面相觑,但看陈晏自己已经在做,也只好苦着脸跳下来,跟着用手抠土。效率低得可笑,但总比站着强,而且奇怪的是,用手接触冰冷的泥土,反复的机械动作,似乎能让人暂时忘记饥饿和寒冷。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众人情绪低落到极点时,周娘子和狗儿他们回来了,带回来小半筐带着泥土的、黑褐色的草根。
几乎同时,石猛低吼一声:“成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炭坑顶部的石板和湿泥移开,一股热浪夹杂着奇异的焦香涌出。坑底,是几十块乌黑、闪着暗红光泽的木炭!虽然大小不一,有些还半生不熟,但确实是炭!
“太好了!”陈晏精神一振,“石猛,立刻生一小堆火,用这些炭,把那把镐头的刃部烧红!疤叔,找两块最硬、最平的石头来当砧子!再找几块趁手的卵石当锤子!”
工具修复的“作坊”就地搭建。石猛用干草和细柴引燃了宝贵的木炭,小小的火焰呈青白色,温度明显高于普通柴火。他将那把磨损最严重的镐头刃部架在炭火上烧灼。张疤子找来了两块青黑色的硬石,并排放在地上。几个戍卒好奇地围拢过来。
镐头逐渐烧红。石猛用两根湿木棍夹起通红的铁块,放在石砧上。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一块鸡蛋大的鹅卵石,看准位置,用力砸下!
铛!一声并不清脆、有些沉闷的撞击声。火星溅起。镐头变形微乎其微。
石猛不气馁,再次举起石头,一下,又一下。他很有节奏,每一击都落在需要塑形的部位。渐渐地,那原本卷刃、豁口的地方,在高温和反复锤击下,开始微微延展、贴合。
陈晏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脑中关于“锻造退火”的常识浮现,他提醒道:“不能一直打,凉了再烧,烧红了再打,不然会裂。”
石猛点点头,额头见汗。他再次将微微变暗的镐头送入炭火。待其重新烧红,继续捶打。
如此反复三次。当石猛最后将微微成形的镐头浸入旁边准备好的雪水中淬火时,嗤啦一声,白汽升腾。
他将冷却的镐头举起,对着光仔细看。豁口处被砸得贴合了许多,虽然依旧粗糙不平,布满锤痕,但那个要命的大缺口不见了,整个刃部看起来厚实了些,也规整了些。他用手指试了试边缘,依旧钝,但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
“成了!”石猛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
“试试!”张疤子迫不及待地拿过修复的镐头,走到坑边,朝昨天挖过的地方用力刨下。
铛!声音沉闷,但镐头嵌入了冻土,虽然不深,但稳稳地吃住了力。张疤子用力一撬,一块脸盆大的冻土块被撬了起来!
“嘿!真他娘的管用!”张疤子惊喜地喊道,虽然这效率依然很低,但比起之前那种刨半天只出个白印,已是天壤之别。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和议论,麻木的脸上有了点活气。工具的微小改进,带来的效率提升是实实在在的、肉眼可见的。
“继续!”陈晏趁热打铁,“石猛,趁热打铁,把另一把镐头和那两把锄头也修一修!疤叔,你带人用这把镐继续挖,能挖多少是多少!周大嫂,把这些草根洗干净,用石头砸烂,全部倒进锅里,加水煮!”
众人虽然依旧疑惑草根的用处,但看到工具修复有效,对陈晏的指令下意识多了几分服从。各小组再次行动起来,这一次,效率明显不同。修复后的镐头虽然依旧费力,但每一次挥下都有了切实的收获。石猛那边,有了第一次经验,修复后续工具的速度快了不少。
锅里,砸烂的草根和水一起翻滚,慢慢熬煮,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略带土腥和淀粉质感的味道。
傍晚,赵长庚一行人再次空手而归,只带回一只瘦小的松鸡。当他们看到那个又深了一尺多的坑,看到旁边几把明显被修整过的工具,看到锅里翻滚的、浓稠了许多的草根汤,闻到那不同于往日清汤寡水的气味时,脸上的疲惫和沮丧被惊讶取代。
陈晏没有多解释。他亲自掌勺,将熬煮得糊状的草根汤分给大家。汤依旧很稀,没什么味道,但多了些滑腻的口感,喝下去后,腹中的饥饿感被压制的时间似乎长了一点点。
分汤的规矩依旧。干活多的,多分半勺。修工具的石猛、挖坑最卖力的张疤子几人,分的稍稠。赵长庚的狩猎队,也按收获分到一些。所有人都默默喝着,没有人抱怨味道,每一口都被珍惜地吞咽下去。
喝完后,陈晏走到那个已经齐腰深的坑边。坑底,四根被石猛精心修整过、并在关键部位刻出浅槽的主柱,已经按照他白天画的示意图,两两相卡,用新编的、更结实的草绳牢牢绑定,稳稳立在坑中。虽然只是个光秃秃的木头框架,但在四周断壁残垣的衬托下,它笔直、稳固,有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力量。
陈晏指着那个框架,对或坐或站、捧着空碗的众人说道:
“看,这就是我们今天挣出来的。”
“柱子立起来了。虽然只有四根,虽然坑还不够深,虽然屋顶还没有,虽然我们还饿着肚子。”
“但我们有了比昨天好一点的工具,我们有了能烧出炭的火,我们有了能暂时垫肚子的草根,我们有了这个不会塌的木头架子。”
“我们一寸一寸,从阎王爷手里,把这块地方,刨出了一点点,属于我们自己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在暮色寒风中,却清晰有力。
“明天,柱子会变成墙,墙会撑起顶。这个坑,会变成一个能躺下、能遮风、底下有热炕的窝。”
“明天,我们会有更多修好的工具,也许能抓到一只兔子,也许能找到更多能吃的草根。”
“明天,会比今天,再往前挪一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在暮色中模糊的脸:
“我知道,一寸,很少。但六十个一寸,就是一丈。三百个一寸,就能挖出一个能活命的坑。”
“我们是愿意站在这里,等着冻死、饿死,等着看这寸土能不能变成一丈,还是愿意跟着这寸土,一起往前挪?”
没有人回答。但许多人看着坑中那个笔直的木头框架,看着手里空了的、还残留着一丝暖意的破碗,又摸了摸因为劳作而依旧酸疼的手臂,眼神里那点微弱的光,似乎没有像往常一样,随着太阳落山而彻底熄灭。
夜色吞没北碚堡。
但那个齐腰深的坑,和坑中沉默矗立的木头框架,像一枚钉入冻土的楔子,宣告着某种微不足道、却异常顽固的开始。
五十里外,黑山堡,王振守备听完手下关于北碚堡“好像在挖坑修工具”的回报,不以为意地挥挥手。
“挖坑?修破铜烂铁?看来咱们这位废太子,是真疯了。由他去,等过两天,老子亲自去瞧瞧,看看能不能从他身上,榨出点有意思的东西来。”他咧嘴笑着,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雪,无声落下,覆盖了远山近堡。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覆盖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