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是在午后回来的,依旧从西墙缝隙潜入,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肩上还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麻袋。跟他同去的王老实和赵四也回来了,两人虽然一脸疲惫,眼中却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各自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
陈晏、韩固、张疤子闻讯立刻聚到了陈晏的地窝子。沈炼也被请了过来,这是他“病愈”后首次参与核心议事。苏怀瑾精神不济,但坚持让狗儿搀扶着过来,靠坐在铺了厚草的角落旁听。
“公子,幸不辱命。”阿勒坦将麻袋小心放在地上,解开捆扎的草绳,里面露出几十块用粗纸包着、四四方方、颜色深褐的块状物,一股淡淡的、略带腥咸的气息弥漫开来。“这是盐,岩盐,敲下来的块子,杂质多了点,但能用。一共三十斤,是那商队带来的。还有这个,”他指了指王老实和赵四怀里的小包。
王老实和赵四连忙将油布包放在地上,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褐色、压得极为紧实的茶砖,虽然边缘有些破损,但那股独特的、略带烟熏的茶香,让地窝子里的人都精神一振。这对于终日只有草根树皮和稀粥的肠胃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奢侈。
“就这些?”陈晏问。三十斤粗岩盐,几块茶砖,虽然珍贵,但似乎对不上那支神秘商队可能的实力。
“不止。”阿勒坦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更小的、用羊皮仔细封好的扁平包裹,双手递给陈晏。“这是那商队头领让带给公子您的,说……是‘见面礼’,也是‘问路石’。”
陈晏接过羊皮包裹,入手颇沉。打开封蜡,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坚韧的厚纸,以及一小块用丝绸裹着的、鸽子蛋大小、晶莹剔透的……冰糖。厚纸展开,上面用遒劲的墨笔写着一行字:
“北地有碚,可砺新锋。盐茶开路,静候佳音。辽东故人,问陈公子安。”
没有署名,只有右下角印着一个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标记,形似一株三叶草,又像某种简化的火焰纹。
辽东故人?陈晏心中剧震。他从未去过辽东,更不认识什么辽东的“故人”。这“故人”,是冲着他“废太子”的身份来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
“交易过程如何?”陈晏将厚纸和冰糖收起,面色不变,继续问道。
阿勒坦详细道来。他们按照约定,提前一天到了那个废弃的牧民营地。对方很谨慎,直到约定时辰过去半个时辰,才有一小队五个人,牵着两匹驮马出现。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留着短须的汉子,自称姓吴,说话带着明显的辽东口音。他验看了阿勒坦带去的五十枚新制箭镞,又仔细询问了箭镞的打造者、北碚堡的大致情况,特别是对“瘟疫”和“胡彪驻军”问得很细。
“他们很懂行,一眼就看出咱们的箭头用料和淬火比一般边军的好。”阿勒坦道,“那姓吴的头领说,盐和茶,他们可以长期供,数量、成色都可以商量,但不要银子,只要咱们的铁器,特别是箭头、枪头,还有……打听来的,关于北边草原、西边老鸦沟、乃至黑山堡的各种消息。价格,按消息的‘价值’和铁器的‘成色’来定。这次是试水,所以只带了这些。他还说,如果公子有意,下次可以带更多货,也可以谈更‘大’的买卖。”
“更‘大’的买卖?”韩固皱眉。
“他没明说,但暗示……可能是铁料,甚至……火药。”阿勒坦压低声音。
地窝子里一片寂静。铁料和火药,是绝对的军需品,比箭头枪头敏感百倍。这支商队,所求不小,背景也绝非普通走私贩子。
“他们有没有提到金蛇会,或者老鸦沟的矿?”陈晏问。
“没有。但我试探着问老鸦沟那边是否安全,那姓吴的笑了笑,只说‘那地方水深,朋友还是绕着走好’。再问,就不说了。”阿勒坦道,“他们行事很有章法,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但该知道的,似乎心里都有数。临走时,那姓吴的才拿出这羊皮包,让我务必亲手交给公子。”
陈晏看向沈炼。沈炼一直沉默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辽东口音,行事有度,所求乃军械情报,又提及‘辽东故人’……公子,这支商队,恐怕与辽东的某位军头,关系匪浅。甚至,可能就是那位军头派出来,经营塞外、搜集物资情报的触手。至于这位‘故人’……”他看向陈晏,“公子可曾与辽东将门,有过交集?”
陈晏摇头。他作为“废太子”,幽居深宫,与边镇将门从无往来。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这个身份本身,对某些势力有特殊的“价值”或“象征意义”。或者,这“故人”并非冲他,而是冲着北碚堡这块地方,以及他们展现出的某种“潜力”而来。
“静候佳音……”陈晏咀嚼着这四个字。这是邀请,也是观望。对方在等北碚堡展现出更多的价值,或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先生,您看此事,是福是祸?”陈晏问。
“福祸相依。”沈炼捋须道,“与这等势力搭上线,若运用得当,可得紧缺之盐茶,乃至军械情报,壮大自身。然其背景莫测,所求者大,稍有不慎,便有被其掌控、沦为棋子,乃至引火烧身之危。尤其是‘火药’二字,非同小可。公子需慎之又慎。”
陈晏点头。这和他判断一致。这条线,比山鹰部那条更粗,但也更危险,必须牢牢把握主动权。
“阿勒坦,这次辛苦你了。王老实,赵四,你们也做得很好。”陈晏对三人道,“回去休息,每人多领一份口粮。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刘大桩和马魁他们。”
“是,公子!”三人行礼退下。
“韩卫率,盐和茶入库,由苏姑娘统一调配。盐优先保证伤员和‘碚字营’训练消耗,茶……先收着,必要时可用作药物或换取更紧要的东西。”陈晏吩咐道,“另外,从明天起,加大箭头和枪头的打造,石猛和杨氏兄弟那边,原料和人手,尽量满足。我们可能需要更多的‘货’,来换我们需要的东西。”
“明白。”韩固应下。
“疤叔,你继续盯着流民和溃兵那边,尤其是马魁。看看他最近有什么动静,和手下人私下都说些什么。”
“是,公子。”
众人散去,地窝子里只剩下陈晏、沈炼,和靠在角落的苏怀瑾。
“苏姑娘,你看这‘辽东故人’,会是谁?”陈晏将那张厚纸递给苏怀瑾。
苏怀瑾勉强接过,仔细看了看那行字和印记,又嗅了嗅纸张和墨迹,咳嗽了两声,才虚弱道:“纸张是上好的辽东桑皮纸,墨是松烟墨,辽东常见。这印记……妾身未曾见过。笔力雄健,隐有金石之气,执笔者当是惯于发号施令之人。‘静候佳音’四字,看似客气,实则居高临下。此人……来头恐怕不小,且对公子,似有所求,又有所忌。”
“忌?”陈晏挑眉。
“公子虽为……戴罪之身,然名分犹在。于某些欲行非常之事者眼中,此身既可作旗,亦可为碍。彼不直接招揽,而以商贾为名,静观其变,便是忌惮公子心志,亦或……忌惮公子身边,已有成势之象,非可轻易操控。”苏怀瑾分析道,语气虽弱,思路却清晰。
陈晏默然。苏怀瑾点出了关键。对方是在投资,也是在评估。评估他陈晏究竟值不值得下注,有没有能力在接下来的乱世中,扮演对方希望的角色。
“公子,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亦是大有可为之际。”沈炼缓缓开口,“辽东将门,素来强横,朝廷常难节制。如今朝廷对辽东依赖日深,其势愈炽。若真有辽东大佬注目于此,无论其目的为何,对公子而言,既是风险,亦是机遇。至少,在盐茶军械上,我们多了一条路。然如何与虎谋皮而不伤己身,需好好筹谋。当下,我堡实力微弱,不宜与之深谈,可维持这商贾往来,积累信任与本钱。待我堡根基稍固,手中筹码更多时,再论其他不迟。”
“先生所言极是。”陈晏道,“眼下,还是先生之前所言之‘实’字要紧。有了这盐,伤员和‘碚字营’能更快恢复。有了茶,必要时或可换取急需之物。与这商队,便如先生所说,维持往来,多看,多听,少说。至于这‘故人’……”他收起厚纸和冰糖,“他既‘静候’,我们便让他‘候’着。先看看,我们能在这北碚堡,做出多大的‘佳音’来。”
他走出地窝子,外面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如血,将残破的堡墙和忙碌的人影拉得很长。
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那冰糖冰凉滑腻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淡淡茶香和桑皮纸的气息。
辽东的风,似乎已经悄然吹到了这塞外苦寒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