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浸透了墨汁,没有星月,只有呜呜的风声,像是旷野上无数冤魂在哭嚎。雨后的泥泞在低温下重新变得梆硬,踩上去发出嘎吱的碎响。
韩固从地窝子里走出来,紧了紧身上那件满是血污、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旧皮袄。他左臂依旧用布带吊在胸前,动作间能看出明显的僵硬和迟滞,但腰杆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最早跟随他从东宫出来的老卒,此刻也都沉默着,脸上蒙着浸过药汁的粗布,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他们手里提着简陋的木桶、铲子,还有几捆浸了油脂的干柴。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韩固朝陈晏所在的地窝子方向看了一眼,那里一片漆黑,没有动静。他收回目光,对三人微微一点头,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西边。
陈晏其实没睡,他站在自己地窝子的阴影里,透过草帘的缝隙,看着那四个模糊的身影融入黑暗,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被风声吞没。他手里握着一块冰冷的石头,那是白天从西窑附近捡回来的,上面还沾着一点可疑的暗红色污渍。他握得很紧,直到掌心被石头的棱角硌得生疼。
地窝子里,苏怀瑾似乎也没睡安稳,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狗儿蜷缩在她铺边,像只受惊的小兽。周娘子在另一边照顾着依旧昏睡的韩固铺位——空的,但她没问。
时间在黑暗和风声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西边远处,忽然亮起了一小团橘红色的火光。火光起初很小,很稳,然后猛地蹿高,爆开,舔舐着夜空,将那片区域的轮廓映照出来——是西窑的方向。火焰跳跃着,扭曲着,发出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偶尔夹杂着一种更沉闷的、难以形容的声响。
没有惨叫,没有呼号。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和风助火势的呼啸。
陈晏闭上了眼睛。那块石头硌得他掌心的皮肉似乎已经破了,但他感觉不到痛。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两个孩子惊恐的眼睛,那妇人绝望的哭泣,沈岳平静说出“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时的脸,苏怀瑾落泪时苍白的脸颊,韩固转身时挺直的、却仿佛承担了千钧重负的背影……
火光照亮了半个西边的天空,然后又逐渐黯淡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比夜色更浓的、翻涌着灰烬和焦臭的黑暗。
后半夜,韩固带着人回来了。四个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烟火气和一种更深沉的、洗刷不掉的气味。他们沉默地走进专门辟出的一处地窝子,里面已经备好了大桶煮沸后晾凉的雪水。他们将身上所有衣物脱下来,扔进一个火坑,然后开始用冰冷的、加了石灰的水一遍遍冲洗身体,用力搓洗,直到皮肤发红、破皮。没人说话,只有水声和粗重的呼吸。
天快亮时,韩固才回到自己养伤的地窝子。他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败,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平静得可怕。他看到陈晏等在里面,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办完了。都……干净了。用石灰厚厚盖了一层。周围也撒了。”
陈晏看着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他只是走过去,将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块石头,轻轻放在韩固的铺边。石头上,有他用力过猛留下的血痕。
韩固看着那块石头,又看看陈晏,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公子,没事。这脏活,总得有人干。我的手,已经脏了,不怕再多点。”他顿了顿,看向自己依旧用布带吊着的左臂,“就是这胳膊……以后怕是真没法给公子开硬弓、冲阵斩将了。”
“你的胳膊,是替我,替北碚堡断的。”陈晏的声音低沉,“以后,你就是北碚堡的胆,是魂。开弓冲阵的事,让年轻人去做。你,得帮我看着他们,管着他们,带着他们,走更远、更难的路。”
韩固沉默片刻,重重点了下头。
天亮后,陈晏召集了张疤子、阿勒坦、刘大桩,以及刚刚能起身的苏怀瑾。他没有说细节,只告知众人:西窑的瘟疫,已经结束了。里面的人没能熬过去,为防万一,已按防疫成法,彻底焚烧深埋。今后任何人不得靠近西窑,违者重处。
张疤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狠狠啐了一口。阿勒坦眼神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也没问。刘大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苏怀瑾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嘴唇。
“胡彪那边,还在围着。”陈晏继续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我们不能坐等粮尽。我准备去一趟胡彪军营,谈谈。”
“公子,这太险了!”张疤子急道,“那王八蛋正找茬呢,你去了不是羊入虎口?”
“正因为他在找茬,才要去。”陈晏道,“去告诉他,北碚堡的瘟疫,已经解决了。他没借口再围着。另外……”他看向苏怀瑾。
苏怀瑾示意狗儿拿来几块准备好的木板。“这是我根据此次防疫经过,草拟的《边堡防疫简易章程》,以及……一份呈文,陈述我堡如何在绝境中扑灭疫病,未使其蔓延,为守备大人稳住边防。还有……”她拿起另一块更小的木板,上面字迹更密,“这是一些关于近日流言,及白狼部动向的零碎见闻和愚见,或可供守备大人参详。”
陈晏接过木板,看了看。章程写得条理清晰,呈文言辞恭顺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表功,那份“见闻”则巧妙地将白狼部散布瘟疫谣言、与南边不明势力(未点名金蛇会)可能的勾连、以及对边塞稳定的威胁点了出来,言语克制,但暗示性极强。
“苏姑娘费心了。”陈晏点头,将木板用油布仔细包好。
“公子,我跟你去。”韩固站起身,尽管脸色依旧难看。
“不,你留下。堡里需要人坐镇。”陈晏拒绝,“疤叔,点五个身手好的弟兄,随我去。阿勒坦,你从流民里挑两个看起来最老实木讷、但脚程快的,远远跟着,不要靠近军营,就在外面等着。如果我们一个时辰没出来,或者里面有异常动静,立刻回堡报信,然后……听韩卫率和苏姑娘的。”
“是!”几人凛然应命。
准备停当,陈晏带着张疤子和五名挑选出的戍卒,打开堡门,走向胡彪的军营。他们没带长兵,只佩了腰刀,陈晏亲自捧着那个油布包。
军营辕门外,守卫的骑兵警惕地拦住他们。听闻陈晏要见胡彪,守卫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示意他们进去,但只准陈晏和张疤子两人入内,其余戍卒被拦在辕门外。
军营里气氛肃杀,骑兵们或在擦拭兵器,或在照料马匹,目光不善地打量着他们。中军大帐前,胡彪披着甲,按刀而立,冷冷看着走过来的陈晏二人。
“陈提举,好胆色,居然敢出来。”胡彪皮笑肉不笑,“怎么,堡里疫鬼清理干净了?”
“回胡队正,”陈晏拱手,神色平静,“托守备大人洪福,赖堡内上下用命,疫病已得控制,未酿成大患。此乃详细章程与呈文,请胡队正过目,并转呈守备大人。”说着,双手奉上油布包。
胡彪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亲兵上前接过,检查后递给胡彪。胡彪漫不经心地翻开看了看,目光在那份“见闻”木板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哼了一声:“写得倒挺像那么回事。不过,空口无凭,你说控制就控制了?本官如何信你?”
“胡队正可派人去西窑查验。”陈晏道,“石灰覆盖,烟火痕迹犹在。方圆百步内,已无活物。我堡已按最严之法处置,确保万无一失。此心此迹,天地可鉴,亦可呈报守备大人明察。”
胡彪盯着陈晏,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心虚或恐惧,但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心中惊疑不定。西窑那边他早就派探子远远看过了,确实有焚烧掩埋的痕迹,而且北碚堡这几日也确实没有新的骚动。难道瘟疫真的被他们自己扑灭了?这帮泥腿子,倒是有股狠劲。
“就算瘟疫暂时控住了,”胡彪语气稍缓,但依旧强硬,“你北碚堡仍是祸源。谁能保证不会复发?而且,如今草原上风言风语,都说瘟疫是从你们这儿传出去的,白狼部那些鞑子正借机生事!守备大人为此甚是烦恼!”
“正因如此,下官才冒死前来。”陈晏顺着他的话道,“瘟疫之控,证明我堡尚知大体,能为守备大人分忧。至于草原谣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下官在堡中,也听到些风声,并留意到一些不寻常之处,已草记于那份呈文之后。白狼部狼子野心,向来有之。此次借题发挥,恐非仅为瘟疫,背后或另有隐情,不可不防。我堡地处前沿,或可为守备大人耳目,留意其动向。”
胡彪眼神闪烁。陈晏的话,说到了他,或者说王阎王心里。瘟疫麻烦,但更麻烦的是白狼部借此生事,威胁边塞。如果北碚堡真能控住瘟疫,又能帮忙盯着点白狼部,那确实比一把火烧了或困死更有用——至少暂时有用。王阎王要的是边塞安稳,向上交代。一个听话、有用、还能挡点麻烦的钉子,比一个需要派兵清剿、可能激起变乱的废墟要强。
“你倒是会说话。”胡彪语气不明,“不过,光凭几句空话,可换不来粮食,也撤不了这围。”
“下官明白。”陈晏道,“守备大人与胡队正维持边塞,耗费巨大。我堡新定,百废待兴,愿尽绵薄之力。听闻近日守备大人为筹措军资劳神,我堡虽贫瘠,然众人拾柴,或可勉力完成一些征派,以表心意。只是如今被困于此,粮秣断绝,实在有心无力……”他开始哭穷,但重点在“愿尽力”和“被困无力”。
胡彪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要讨价还价,用“未来的效力”换“现在的活路”。他沉吟着。王阎王之前的意思,是看情况,能逼降或困死最好,若不能,也要最大程度榨取价值。现在看来,逼降短期内难,困死可能要付出代价(瘟疫扩散风险、强攻伤亡),倒是这陈晏主动递了个台阶——愿意听话,愿意出力,只是需要给口饭吃。
“你北碚堡,还有多少丁壮?多少存粮?”胡彪问。
“经历瘟疫,折损颇多,现能劳作者,不足八十。存粮……”陈晏苦笑,“已尽。实不相瞒,今日过后,堡内便无粒米可炊。”
胡彪心中快速盘算。八十丁壮,不多不少。饿极了是一群疯子,喂饱了或许能当半条狗用。至于粮食……他眼珠一转:“守备大人仁厚,念你等控疫有功,又地处前沿,可暂缓围困。也可拨发些许陈粮,助你等渡过难关。但——!”
他语气加重:“第一,你需立下军令状,确保瘟疫绝不复发,更不准蔓延出堡!第二,堡内丁壮,需登记造册,随时听候调遣!第三,日后守备大人但有征派,无论是粮是役,你北碚堡需优先完成,不得推诿!第四,每月需将堡内情形、及所闻边境动静,详细呈报!你可能做到?”
陈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点感激的表情,躬身道:“守备大人恩典,胡队正周全,下官感激不尽!所提诸条,俱是应当,下官绝无异议,定当遵从!”
“好!”胡彪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既如此,今日便撤去大半围兵,只留一队在此协防联络。至于粮食……”他想了想,“先拨给你黍米五石,盐一斗。省着点吃,够你们撑些时日。日后表现,再看赏罚!”
五石黍米,掺着草根树皮,勉强够这近百人喝几天稀粥。盐更是少得可怜。但这就是买命钱,也是套在脖子上的新绳索。
“谢胡队正!”陈晏再次躬身。
“行了,粮食一会儿让人送过去。你回去吧,把该料理的料理干净,该记的记清楚。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胡彪挥挥手,转身回了大帐。
陈晏和张疤子退出军营。走出辕门时,张疤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飘扬的“王”字旗,啐了一口低声道:“妈的,打发叫花子呢!”
“有,总比没有强。”陈晏平静道,“至少,暂时不用饿死,也不用立刻刀兵相见。走吧,回去。”
两人带着戍卒返回北碚堡。远远地,看到堡墙上韩固、苏怀瑾等人伫立的身影。堡门外,那几辆堆满干柴的大车已经被移走了,大部分黑山堡骑兵也正在拔营,只留下约二十骑,在稍远处重新扎下一个小营盘。
围,算是解了一半。勒在脖子上的绳索,松了一寸,但另一根更细、更隐蔽的绳子,已经套了上来。
回到堡内,陈晏将结果告知众人。听到只有五石粮,人人脸色灰暗,但听说围兵大部分撤走,又都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用立刻面对刀兵和饥饿的双重绝境了。
“把粮食入库,苏姑娘,重新核定口粮配给,必须撑到下一次有粮进来。”陈晏吩咐,“韩卫率,堡防不能松,尤其是盯着留下的那二十骑。疤叔,流民那边,让刘大桩去安抚,说明情况,规矩照旧。阿勒坦……”
他看向阿勒坦:“等这边稍定,你再去山鹰部一趟。这次,带上我们新打的箭头样品,还有……问问他们,除了硫磺石,有没有办法弄到茶砖,或者盐。价钱,可以谈。”
“是,公子。”阿勒坦点头。
安排完毕,众人各自散去忙碌。陈晏独自走到西墙,望着西窑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焦黑和灰白,在阴沉的天色下,寂静得可怕。
他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被石头硌破的伤口已经凝结,留下一个模糊的血印。
断尾求生。
尾巴是断了,血也流了。
但活下来了。
而活下来,才有资格去想,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堡内。人们正在沉默地搬运那点可怜的粮食,清理着泥泞,修补着破损。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但又似乎完全不同了。
沈岳的地窝子方向,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