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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血沟

烬土成疆 喵呜小周 3891 2026-03-29 17:53

  夜,是睁着眼睛熬过去的。

  南墙上,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将持弩守望的石猛和几个戍卒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堡内,无人入睡。伤员压抑的呻吟,孩童惊醒的啼哭,妇人们低声的祈祷,还有男人们紧握武器的、骨节发白的拳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紧绷的网,笼罩着北碚堡。

  陈晏和韩固一直守在墙头。风从南方来,卷着雪粒,也隐约带来一些模糊的、令人心悸的声响——短促的、分不清是金属撞击还是树枝折断的脆响,一两声戛然而止的惨叫,还有野兽被惊扰后发出的、充满威胁的低吼。每一次异响,都让墙头众人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们应该进了林子。”韩固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失真,“林子密,又是黑夜,只要不撞上大股敌人,有机会周旋。”

  陈晏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南边那片吞噬了赵长庚等人的黑暗。他知道韩固是在安慰,也是在陈述事实。但八个猎手,对上一伙凶悍的、数量不明且占先机的马贼,生还的机会有多大?

  “公子,韩卫率,你们下去歇会儿吧,我盯着。”张疤子提着刀走上来,眼珠布满血丝。他手下垒墙的人也都撤了回来,此刻散在墙下,抱着武器,靠着墙壁假寐,耳朵却都支棱着。

  陈晏摇摇头。他此刻毫无睡意,脑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那伙马贼是单纯劫掠,还是有别的目的?他们会不会发现北碚堡?如果赵长庚他们被迫往这边撤,会不会把敌人引过来?

  “让值哨的都打起精神,有任何动静,立刻示警。”陈晏对张疤子道,“另外,让苏姑娘和曹翁,把还能用的箭矢、石块、火油……所有能用于防御的东西,再清点一遍,集中到墙下方便取用的地方。伤员里,只要胳膊腿还能动的,也发点削尖的木棍,告诉他们,万一……万一有变,往地窝子深处躲,堵死门。”

  “是!”张疤子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被恐惧和未知无限拉长。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堡内那点可怜的存粮熬成的稀汤,在半夜时分勉强分了下去,每人小半碗,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虚假的暖意,却丝毫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就在启明星将亮未亮,天色最黑暗、人也最困顿疲乏的那一刻,南边的雪原上,终于出现了动静。

  不是大队人马,是几个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的黑影,正拼命朝着堡墙方向奔来。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但那踉跄的姿态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喘息与痛哼,让墙头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赵队正他们吗?”有人低呼。

  陈晏眯起眼睛,努力分辨。人影大约四五个,跑在最后的一个身影似乎格外高大,动作也有些僵硬。

  “弓弩准备!对准他们身后!”韩固低吼,同时举起一个简陋的、蒙了层薄牛皮的圆盾(用缴获的皮甲改的),挡在陈晏身前。“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箭!看清楚!”

  墙头的戍卒和石猛等人,立刻将弓弩对准了那几个黑影身后更远处的黑暗。那里,似乎有更多的影子在晃动,但看不真切,也没有火把。

  那几个黑影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清轮廓。跑在最前面的,正是李三!他背上似乎还背着一个人。后面跟着的,是赵长庚,他一手捂着肩膀,另一只手拖着一个受伤的同伴。最后那个高大的身影,步履蹒跚,似乎也受了伤,但依旧努力跟着。

  “是赵队正!李三!开门!快开门!”张疤子认了出来,嘶声大喊。

  “等等!”陈晏厉声制止,“看清楚他们后面!”

  就在赵长庚几人冲进百步之内时,他们身后的黑暗中,骤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几声怪叫!七八骑从夜幕中猛地窜出,挥舞着弯刀和长杆,加速追来!看装束,正是白日里追击流民的那类杂胡马贼!

  “放箭!拦住他们!”韩固几乎在对方露头的瞬间就下达了命令。

  嘣!嘣!几支弩箭和稀稀拉拉的弓箭离弦而去,射向追兵。距离尚远,又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大部分箭矢落空,只有一支弩箭射中了冲在最前一骑的马颈。战马惨嘶人立,将骑手掀翻,稍稍阻碍了后面的追兵。

  就这么一耽搁,赵长庚几人连滚爬爬地扑到了堡墙下。缺口处的障碍被迅速搬开,张疤子带人冲出去,将伤员连拖带拽地弄了进来。

  “关死!堵上!”陈晏大吼。

  厚重的木板、石块、冻土块再次疯狂地填向缺口。墙外传来马贼愤怒的呼喝和刀砍木板的声音,但很快被阻隔在外。

  “点起火把!照亮墙外!”陈晏继续下令。几支浸了松脂的火把被点燃扔下墙,照亮了墙外二三十步的范围。只见七八个马贼在墙外逡巡,挥舞兵器叫骂,但显然对这座有防备、有弓弩的破堡心存忌惮,不敢强冲。他们绕着堡墙转了小半圈,又朝墙头射了几支没什么力道的箭,见占不到便宜,其中一人唿哨一声,调转马头,带着人缓缓退入黑暗,消失不见。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墙头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点伤亡!快!”陈晏转身,看向被抬进来的赵长庚等人。

  出去八人,回来五人。赵长庚肩头中箭,箭杆已被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李三背上中了一刀,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他背回来的是另一名猎手,胸口中了一矛,已经气息奄奄。被赵长庚拖回来的那个也腹部受伤,意识模糊。最后进来的那个高大身影,是另一个猎手,腿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

  “阵亡三人。”韩固检查完,声音沉重。除了地上这个眼看不行的,还有两人没回来。

  赵长庚脸色惨白,不知是失血还是悲痛,他咬着牙,任由周娘子给他处理伤口,眼睛却死死看着陈晏:“公子……我们……我们撞上的,不是普通马贼!他们……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像是……像是当过兵的!穿的杂,但用的刀是制式的,虽然旧!他们也在猎黄羊,但更像是在……在清场,不让任何人靠近老鸦沟南边那片山坳!”

  “山坳里有什么?”陈晏急问。

  “不知道……没看清。”赵长庚摇头,因疼痛而吸着冷气,“我们被他们发现后,边打边退,他们追得很紧,不依不饶,像是怕我们看到了什么。李三眼尖,说看到山坳里好像有烟,很淡,像是刻意压着的……还有,我们救回来的那个李家庄的,说他们庄子被破前,也看到有奇怪的人在庄子外面转悠,不像鞑子,倒像是……南边逃荒来的,但手里有家伙。”

  南边来的?当过兵的?清场?压着的烟火?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陈晏脑中飞快拼凑。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慢慢爬升。这不像是简单的流寇劫掠,更像是有组织的行动。目标是什么?那片山坳里藏着什么?

  “先治伤!”陈晏压下心中的惊疑,对周娘子道,“用最好的药,尽量救!”

  最好的药,也不过是最后一点“石南星”粉末和煮沸的布条。周娘子含着泪,手脚麻利地给伤员清洗、包扎。那个胸口中矛的猎手,终究没能挺过来,在天色将明未明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地窝子里响起压抑的哭声。

  李三背上的刀伤处理完,他挣扎着坐起来,对陈晏道:“公子,我还听到那些马贼头目喊了一句,没听全,好像是什么‘……不能留活口,东西必须运走’……”

  东西?什么东西需要杀人灭口,需要训练有素的人马来运送?

  陈晏走出地窝子,冰冷的晨风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东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但朝霞却带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浸了血。

  韩固跟了出来,低声道:“公子,这事不对。如果老鸦沟那边真藏着什么要紧东西,又被我们的人撞破了,那些马贼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现在退走,可能是人手不够,也可能是去报信、搬援兵了。我们必须早做准备。”

  陈晏点头。他何尝不知。北碚堡像一块石头,无意中绊了别人精心布置的路,接下来,要么被一脚踢开,要么被碾得粉碎。

  “让所有人,立刻吃饭,然后上墙!武器分发下去,箭矢省着用,但该用的时候,别犹豫。石猛,你那几个‘家伙’,准备好,但没我命令,绝对不准用!”陈晏快速下令,“苏姑娘,把所有能动的,包括轻伤的,都组织起来,往地窝子里搬运石块、木头,做好巷战准备。曹翁,你带着狗儿和最小的孩子,藏到最深、最结实的地窝子里,堵死门,除非听到我或者韩卫率的声音,否则谁来也别开!”

  “公子,那你呢?”曹谨急道。

  “我在墙上。”陈晏平静道,“韩卫率,墙头防务交给你。疤叔,你带人守缺口。赵长庚受伤,李三,你还能动吗?”

  李三咬着牙站起来:“能!”

  “好,你带两个眼神好的,上最高的那处断墙,盯着南边和西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信!”

  众人轰然应诺,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再次行动起来。恐惧依旧在,但一种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狠劲,也开始在人群中弥漫。昨天分到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功赏”和“抚恤承诺”,此刻成了维系这支脆弱队伍最后的粘合剂——至少,死了伤了,还有人记得,还有人管。

  太阳终于挣扎着跳出地平线,将黯淡的光洒在雪原上。南边老鸦沟方向,一片死寂,仿佛昨夜的厮杀只是一场噩梦。

  但陈晏知道,那不是梦。血渗进了雪里,仇恨和危机,已经像跗骨之蛆,缠上了北碚堡。

  他抚摸着冰冷粗糙的墙砖,望向南边。那片看似平静的雪原下,不知藏着多少杀机,又埋着多少秘密。

  而他们,除了握紧手中简陋的武器,挺直酸痛的脊梁,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狂风暴雨,别无选择。

  风,卷着雪沫,掠过墙头,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像是在哭泣,也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一切,奏响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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