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五年,春二月。
花朝节,一年中女子最自在的日子。
这一日,无论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都可以走出家门,踏青赏花,结伴游玩。扬州城的花朝节尤为热闹,瘦西湖畔,梅花岭上,到处是三五成群的女子,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云溪本不想出门。
守孝期间,她尽量避免一切游乐之事。但阿玉不依不饶,一大早就跑到顾宅,硬是把她从汲古阁里拉了出来。
“姐姐,你整日闷在屋里读书,都快发霉了!”阿玉一边帮她梳头,一边絮絮叨叨,“花朝节一年只有一次,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云溪无奈地笑了:“好好好,陪你去便是。”
阿玉大喜,手脚麻利地帮云溪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又挑了一件月白色的春衫给她换上。云溪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打扮过了。
守孝以来,她一直穿着素色的衣裳,不施粉黛,不戴首饰。此刻换上春衫,虽然依旧素净,却多了几分少女的明丽。
“姐姐真好看。”阿玉由衷地赞叹。
云溪摇摇头:“别贫嘴了,走吧。”
两人出了砚池巷,沿着运河边的石板路,向瘦西湖走去。
春日的扬州,美得像一幅画。
运河两岸,杨柳依依,桃花灼灼。画舫在河心缓缓游弋,丝竹之声随风飘来,悠扬婉转。岸上的行人络绎不绝,有踏青的文人,有赏花的女子,有卖花的小贩,有唱曲的艺人。处处是生机,处处是欢喜。
云溪看着这一切,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在阳光下了。这些日子,她把自己关在汲古阁里,读书、整理藏书、教学生,几乎与世隔绝。此刻走出来,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如此鲜活,如此明媚。
“姐姐,你看!”阿玉忽然指着前方。
云溪抬头,只见瘦西湖畔,一片梅林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密密匝匝,像一片绚烂的云霞。梅林中有不少女子在赏花,有的在吟诗,有的在扑蝶,有的只是静静地站着,任花瓣落在肩上。
“真美。”云溪轻声说。
阿玉拉着她走进梅林,两人在花间穿行,衣袂飘飘,宛如画中人。
“姐姐,”阿玉忽然问,“你打算一辈子就这样过吗?”
云溪一愣:“什么?”
阿玉叹了口气:“我是说,你打算一辈子不嫁人,就这样教书读书?”
云溪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不嫁,而是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阿玉不解,“什么时候才算到?”
云溪想了想,说:“等我找到答案的时候。”
“什么答案?”
云溪没有回答。她看着眼前的梅花,心中想着的却是那些困扰她许久的问题——道是什么?儒释道三家说的到底是同一个东西还是不同的东西?那个能够贯通一切的“一”在哪里?
这些问题,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它们。
“阿玉,”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离开扬州,你会不会怪我?”
阿玉怔住:“离开扬州?你要去哪里?”
云溪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很远,也许很近。但我总觉得,我的路不在扬州。”
阿玉沉默了很久,忽然握住云溪的手:“姐姐,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你。你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
云溪微微一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道:“顾姑娘!”
云溪回头,只见一个年轻公子站在几步之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正是沈鹤洲。
“沈公子。”云溪微微欠身。
沈鹤洲走近几步,笑道:“今日花朝节,在下便猜姑娘会出来赏花。果然在此遇见了。”
云溪淡淡道:“沈公子好雅兴。”
沈鹤洲看着云溪,目光灼灼:“顾姑娘,在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云溪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沈公子请讲。”
沈鹤洲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诗笺,递给云溪:“这是在下去年写的诗,一直想送给姑娘,却一直没有机会。”
云溪接过诗笺,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闻道扬州有女郎,才名不让须眉郎。梅花本是瑶台种,何必春风送暗香。愿效林逋妻梅鹤,一生相伴水云乡。”
云溪看完,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首诗,分明是求偶之意。“愿效林逋妻梅鹤”——林逋以梅为妻,以鹤为子,这是要以云溪为妻的意思。
她沉默了片刻,将诗笺递还给沈鹤洲。
“沈公子,”她说,“多谢厚爱。只是晚生尚在守孝之中,不谈婚嫁。再者,晚生志不在此,还请公子见谅。”
沈鹤洲脸色微微一变,却很快恢复了平静:“顾姑娘,在下是真心实意。姑娘才学过人,品性高洁,在下仰慕已久。若姑娘不弃,在下愿意等。”
云溪摇头:“沈公子,不必等了。晚生心中只有学问,没有儿女私情。公子才华横溢,定能找到更好的归宿。”
沈鹤洲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勉强。只是……”他顿了顿,“姑娘难道真的打算一辈子独身?”
云溪微微一笑:“独身也好,婚嫁也罢,都是外在的形式。重要的是内心。晚生心中有所求,便不会觉得孤单。”
沈鹤洲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惋惜,也有一丝不甘。
“顾姑娘,”他拱手道,“在下佩服。愿姑娘早日找到心中所求。”
云溪回了一礼:“多谢沈公子。”
沈鹤洲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云溪一眼,终于消失在人群中。
阿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半晌才说:“姐姐,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沈公子家世好,才学好,人也长得俊。多少姑娘想嫁给他呢。”
云溪摇头:“阿玉,你不懂。我心里装的是天下,不是一个人。”
阿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在梅林中漫步,却不知身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们。
那是一个獐头鼠目的男子,穿着破旧的衣裳,一看便是街头的地痞。他已经在梅林中转悠了半日,专挑落单的女子下手。此刻看到云溪和阿玉两个年轻姑娘独行,便起了歹心。
他悄悄跟在两人身后,一路出了梅林,沿着瘦西湖边的僻静小路走去。
云溪和阿玉只顾着说话,浑然不觉。
小路越来越偏,行人越来越少。两岸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遮住了半边天空。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安静得像一面镜子。
“姐姐,”阿玉忽然说,“这条路好像不对。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云溪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也有些疑惑:“好像是走错了。我们原路返回吧。”
两人正要转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两位姑娘,别急着走啊。”
云溪回头,只见三个男子从柳树后闪了出来。为首的就是那个獐头鼠目的地痞,身后跟着两个同样不怀好意的同伙。
阿玉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云溪的袖子。
云溪心中也是一紧,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她将阿玉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那三个人。
“你们想做什么?”
为首的地痞嘿嘿一笑:“做什么?陪哥哥们玩玩呗。两位姑娘生得这样好看,一个人走在这僻静地方,多危险啊。不如让哥哥们送你们一程?”
云溪面色不改:“不必。我们认得路。”
地痞逼近一步:“别不给面子嘛。哥哥我可是好心……”
“站住。”云溪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敢行凶?就不怕官府拿你们?”
地痞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官府?就凭你们?有谁看见了?有谁能作证?”
他朝两个同伙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围了上来。
阿玉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哭出来。云溪紧紧握着她的手,心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她不会武功,阿玉更不会。硬拼是不行的。喊人?这条路上行人稀少,未必有人听得见。就算有人听见,也未必敢管。
怎么办?
正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柳树后传来:
“无量天尊。贫道看见了。”
三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老道士从柳树后走了出来。
这老道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手中拿着一柄拂尘。他看上去至少有七八十岁,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地痞骂道:“老东西,少管闲事!识相的快滚!”
老道士不慌不忙地走近,笑道:“贫道不是管闲事,是管正事。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这可是犯王法的事。”
地痞冷笑道:“王法?老子就是王法!”说着便要动手。
老道士拂尘一甩,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那地痞的手腕被拂尘缠住,整个人被带了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泥。
另外两个同伙见状,大叫一声冲上来。老道士身形一转,拂尘左扫右打,三两下便将两人撂倒在地。
三人爬起来,知道遇到了硬茬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阿玉惊魂未定,躲在云溪身后,半天说不出话来。云溪却已经镇定下来,向老道士行了一礼:“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老道士摆摆手:“不必谢。贫道不过是路过,顺手而已。”
他打量了云溪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云溪问。
老道士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云溪的脸看了半晌,忽然说:“姑娘,你身上可有一样东西?”
云溪一愣:“什么东西?”
老道士沉吟片刻,说:“你身上有一种气息。这种气息,贫道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谁?”
老道士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姑娘,你命中注定要遇见一个人。这个人,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云溪心中一震:“道长说的,可是沐长歌?”
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如何知道这个名字?”
云溪便将明心法师的偈语说了一遍。老道士听完,哈哈大笑:“明心这个老和尚,倒是会故弄玄虚。不过他说得不错,你若能遇见沐长歌,便是天大的缘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沐长歌隐居黄山,轻易不见外人。你若想见他,须得有恒心、有毅力。这条路不好走,你要想清楚。”
云溪毫不犹豫地说:“道长,我想清楚了。不管多难,我都要去。”
老道士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既然你有这个心,贫道便送你几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清水芙蓉本无尘,书山有路须自寻。他年若遇长歌者,便是人间了悟人。黄山云海深千尺,路在脚下莫问津。待到梅花三弄彻,方知我是我非人。”
云溪听完,心中一震。
这偈语的前四句,与明心法师说的一模一样。后四句,却是新的。
“道长,”她问,“这偈语是什么意思?”
老道士笑道:“天机不可泄露。你日后自然会明白。”
他转身要走,云溪连忙叫住他:“道长,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老道士头也不回,摆摆手道:“贫道无名无姓,只是一个闲云野鹤罢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柳林中,只留下一个苍老的笑声在风中回荡。
阿玉这才缓过神来,拉着云溪的袖子说:“姐姐,刚才吓死我了。那个老道士,好厉害啊。”
云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老道士消失的方向,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明心法师的偈语,老道士的偈语,都在指向同一个人——沐长歌。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隐居在黄山?他能不能回答她心中的那些问题?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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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云溪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母亲。
李氏听完,脸色大变:“什么?你们遇到了地痞?有没有受伤?”
云溪连忙安慰她:“母亲放心,女儿没事。幸好有一位道长出手相救。”
李氏松了口气,却又皱起了眉头:“云溪,扬州城越来越不太平了。你以后还是少出门为好。”
云溪点头:“女儿知道了。”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母亲,那位道长说了一件事。他说,女儿命中注定要遇见一个人。这个人,隐居在黄山。”
李氏脸色一变:“你要去黄山?”
云溪连忙说:“不是现在。女儿还在守孝,不会离开母亲。只是……等守孝期满,女儿想去寻这个人。”
李氏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女儿的性子。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一点,像极了她的父亲。
“云溪,”她终于开口,“你想去,母亲拦不住你。但你答应母亲,一定要注意安全。你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不能再失去你。”
云溪握住母亲的手,郑重地说:“母亲放心,女儿一定会小心的。”
李氏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云溪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花朝节,遇到了一件险事。幸好有一位道长出手相救,才没有出事。这位道长,似乎知道很多事情。他说的偈语,和明心法师的一模一样,却又多了四句:‘黄山云海深千尺,路在脚下莫问津。待到梅花三弄彻,方知我是我非人。’”
“我不知道这偈语是什么意思,但我隐隐觉得,它和我未来的路有关。‘待到梅花三弄彻’——梅花三弄,是琴曲。徐先生教我弹过。难道,这和我学琴有关?‘方知我是我非人’——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她停了笔,想了很久,又写道:
“今日沈鹤洲向我表达了心意,我拒绝了。阿玉问我,是不是打算一辈子独身。我没有回答她,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我不是独身,我是有‘伴’的。我的伴,是书,是琴,是道。这些东西,比任何人都能陪伴我一生。”
“父亲说,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做人。我如今走的这条路,虽然孤独,却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不后悔。”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院中的荷塘上,水面泛着银色的光。荷塘中的荷花还没有开,只有几片嫩叶浮在水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幽。
她看着那轮明月,心中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月亮在天上,也在水中。天上的月亮是真的,水中的月亮是影子。但如果没有天上的月亮,水中便没有影子;如果没有水,天上的月亮也照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水中的月亮。真正的“道”,是天上的月亮。而她,是水中的倒影。她要做的,是通过这倒影,去寻找天上的月亮。
这条路,很长,很难。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父亲在天上看着她,徐先生在琴声中陪伴她,明心法师和老道士的偈语指引着她。还有阿玉,还有陈朗,还有那些真心向学的学生们。
他们都是她水中的月亮,帮她映照出天上的光芒。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案前,在日记的最后加了一行字:
“黄山云海深千尺,路在脚下莫问津。女儿虽不才,愿以此身,赴此路。父亲,您在天上,保佑女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