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尔吉的烧退了,但人还是虚。陈医生留下的药按时吃着,每天三次,苦得他直皱眉。萨日兰变着法子哄他喝药,有时候在药汤里加点蜂蜜,有时候准备一小块奶豆腐,喝完药立刻塞进他嘴里。道尔吉像个孩子似的被照顾着,心里过意不去,却又无力改变。
巴根的手臂还吊在胸前,每天换药时,乌云其其格帮他解开布带,敷上陈医生留下的膏药。那膏药黑乎乎的,气味刺鼻,但凉丝丝的,敷上去疼痛能缓解不少。巴根忍着疼,一声不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疼就叫出来,不丢人。”乌云其其格一边缠布带一边说。
巴根摇摇头:“不疼。”
其实疼,钻心地疼。但比起父亲额头上的伤,比起家被烧了的痛,这点疼算什么?他更多的是急,是恨。急自己受伤帮不上忙,恨那些抢羊烧房的人,更恨自己当时没保护好父亲。
“别急,伤筋动骨一百天。”乌云其其格看出外甥的心思,“你阿爸的伤要慢慢养,你的手也要慢慢养。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其他的,等好了再说。”
巴根点点头,但眼神里的焦躁藏不住。
午后,阳光正好。道尔吉被扶到毡房外的毯子上晒太阳。萨日兰给他披了件厚袍子,又在他背后垫了个软垫。道尔吉眯着眼睛,看草原上的云。云走得慢,一片一片,像羊群在天上放牧。
巴根坐在父亲身边,用没受伤的左手削着一根木棍。他想做根新马鞭,家里的旧马鞭在那晚的混乱中丢了。左手不灵活,刀子总削偏,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慢慢来。”道尔吉看着儿子,“左手做事,急不得。”
“嗯。”巴根应了一声,手下更用力了,结果一刀削深了,木棍断成两截。
“啧。”他烦躁地扔掉断棍。
“心不静,手就不稳。”道尔吉慢慢说,“我以前跟你这么大时,跟你爷爷学做马鞍。也是急,想快点学会,结果不是这里削多了,就是那里缝歪了。你爷爷说,做手艺,心要比手快,但手要比心稳。心里想好了怎么做,手上再一点点来,不能急。”
巴根不说话,捡起另一根木棍继续削。这次他放慢了速度,每一刀都仔细看准了再下。木屑均匀地落下,木棍渐渐有了形状。
“阿爸,”巴根忽然问,“咱们的家,还能重建吗?”
道尔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方的天空:“能。只要人在,家就能重建。”
“可是咱们的羊被抢了三只,毡房烧了一半,围栏也坏了。要重建,得花不少钱,不少力气。”
“钱可以挣,力气可以出。”道尔吉说,“当年我和你额吉成亲时,什么都没有,就一顶旧毡房,五只羊。后来一点点攒,一点点建,才有了那个家。现在虽然烧了,但咱们有经验,有人,有手有脚,能建得更好。”
“但那些人要是再来呢?”
道尔吉的眼神暗了暗:“那就得想别的办法了。”
巴根削木棍的手停了停:“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道尔吉闭上眼睛,“等伤好了,和你巴图姨父商量。他见识多,主意多。”
父子俩不再说话。阳光暖暖地照着,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甜香。诺敏趴在不远处,耳朵竖着,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羊群在围栏里安静地吃草,偶尔发出满足的咩叫。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仿佛那场火灾和抢劫从未发生。
但巴根知道,平静只是表象。草原深处,暗流涌动。那些逃难的人还在游荡,饥饿的眼睛还在寻找下一个目标。而他,一个手臂受伤的年轻人,一个连父亲都保护不了的废物,能做什么?
傍晚,特木尔放牧回来。他把马拴好,给诺敏喂了食,走到巴根身边坐下。
“手怎么样?”
“好多了。”巴根说,“乌云额吉说,再养半个月,就能试着活动了。”
“那就好。”特木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巴根,“给,你的。”
巴根打开,里面是几块奶豆腐,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红糖。
“其其格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吃甜的,心情好。”
巴根心里一暖。这个表妹,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细。他掰了块红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确实让心情好了些。
“特木尔,”巴根忽然说,“教我骑马吧。”
“你不是会骑吗?”
“会骑,但骑得不好。”巴根说,“我们河谷那边,平地多,马跑得开。你们这儿,有山有沟,马要跳要躲,我不行。那天晚上,要是我骑术好,也许能追上那些人,把羊抢回来。”
特木尔看着表哥。巴根的眼神里有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草原男人受了挫折后,想要变强的渴望。他也有过,去年冬天被困在风雪中,回来后他就苦练骑马,苦练射箭,苦练一切能在草原上生存的本事。
“好。”特木尔点头,“等你手好了,我教你。不过现在,你得先把手养好。骑马要用到手,手没好,骑不稳。”
“嗯。”
两个年轻人坐在夕阳下,看着草原被染成金色。远处,其其格在挤羊奶,动作熟练。巴雅尔在追一只蝴蝶,笑声清脆。乌云其其格和萨日兰在准备晚饭,炊烟袅袅升起。巴图在修理马具,敲敲打打的声音在宁静的傍晚传得很远。
这是一幅美好的画面,但巴根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美好是暂时的,是脆弱的。像草原上的彩虹,美丽,但一阵风就能吹散。他得变强,强到能保护这美好,强到能让父亲和母亲不再担惊受怕。
夜里,巴根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那些人冲进来,抢羊,打人,放火。他拿着棍子冲上去,但棍子轻飘飘的,像根稻草。那些人的拳头像铁锤,砸在身上,疼得喘不过气。父亲挡在他面前,额头的血像小溪一样流下来。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眼睁睁看着父亲倒下,看着羊被抢走,看着家被烧毁。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一片废墟上。毡房的骨架黑漆漆地立着,像巨兽的骸骨。围栏倒了,羊圈空了。父亲躺在废墟里,一动不动。母亲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他想走过去,但脚下像生了根。天空是血红色的,像火星的颜色。
“废物!”
“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
“连父亲都保护不了!”
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孩子的。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我不是废物!”他在梦里大喊。
但声音淹没在嘲笑声中。
“巴根?巴根?”
有人推他。巴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特木尔担忧的脸。月光从毡房的天窗照进来,能看清表弟的表情。
“你做噩梦了。”特木尔说。
巴根喘着气,满头大汗。他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吵醒你了?”
“没有,我本来就醒着。”特木尔递过一碗水,“喝点水。”
巴根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下。凉水入喉,脑子清醒了些。
“梦见那天晚上了?”
“嗯。”
特木尔在巴根身边坐下,两人披着袍子,靠着毡墙。月光如水,洒在毡房里。能听到家人们均匀的呼吸声:道尔吉轻微的鼾声,萨日兰梦中的呓语,巴图的鼾声如雷,乌云其其格翻身时袍子的摩擦声,其其格和巴雅尔挤在一起的呼吸声。
“我也经常做噩梦。”特木尔轻声说,“梦见去年冬天那场风雪,梦见迷路,梦见冻死,梦见狼。每次醒来,都是一身汗。”
“那你怎么……”
“阿爸说,做噩梦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噩梦吓住。”特木尔说,“草原上的男人,谁没经历过几次生死?重要的是经历过了,要变得更强大,而不是被吓破胆。”
“可是我真的怕。”巴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保护不了阿爸和额吉,怕重建不了家,怕那些人再来。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到火光,听到哭喊。我……”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微微颤抖。
特木尔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表哥的肩膀。月光下,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毡墙上,像两棵在风中相互支撑的树。
良久,巴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坚定了些。
“特木尔,我要变强。”
“嗯。”
“我要学骑马,学射箭,学摔跤,学一切能在草原上保护家人的本事。”
“我教你。”
“我还要挣钱,重建家,让阿爸和额吉过上好日子。”
“咱们一起。”
巴根看着表弟。特木尔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草原夜空的星星。他忽然觉得,有这个表弟在,心里踏实了不少。
“谢谢你,特木尔。”
“谢什么,咱们是兄弟。”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月光西斜,才重新躺下。这次巴根很快就睡着了,没再做噩梦。他梦见自己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在草原上奔驰。马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啸。他手里拿着弓箭,腰里别着刀,眼神锐利如鹰。远处是他的家,新盖的毡房,结实的围栏,肥壮的羊群。父亲和母亲站在门口,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笑。
清晨,巴根醒来时,天已大亮。他坐起来,觉得精神好了许多。手臂还是疼,但那种沉重的、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轻了些。
早饭时,他对巴图说:“姨父,等我的手好了,我想去找点活干。”
巴图抬头看他:“什么活?”
“什么都行。放牧,打草,修围栏,我都能干。我想挣点钱,帮阿爸重建家。”
道尔吉想说什么,被巴图抬手制止了。巴图看着巴根,这个外甥眼神坚定,不是一时冲动。
“你有这个心,是好事。”巴图说,“但你的手还要养一阵子。而且现在兵荒马乱的,活不好找。这样吧,等你的手好了,先帮我干活。我付你工钱,虽然不多,但够你攒个开头。”
“谢谢姨父!”
“别急着谢。”巴图说,“我的活不轻松。放牧要起早贪黑,打草要出大力气,修围栏要细心耐心。你能行吗?”
“我能行!”巴根挺起胸膛。
“好。”巴图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现在,你的任务是养伤。伤没好,什么都是空话。”
“知道了。”
从那天起,巴根像变了个人。他不再焦躁,不再叹气,每天按时敷药,按时活动手臂。乌云其其格教他一些简单的康复动作,他认真做,一遍又一遍,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停。
他还开始用左手做事。吃饭,穿衣,甚至试着用左手削木棍。一开始笨手笨脚,饭撒得到处都是,衣服穿得歪歪扭扭,木棍削得坑坑洼洼。但他不放弃,一遍遍练习。慢慢地,左手灵活了些,能自己吃饭了,能系扣子了,能削出像样的木棍了。
“左手用好了,也是本事。”道尔吉看着儿子,眼里有欣慰,“当年我有个朋友,右手伤了,练就了一手左手好字,还能用左手射箭,比一般人右手射得还准。”
“真的?”
“真的。所以别小看左手。草原上生存,多一样本事,就多一分活路。”
巴根更用心了。他开始用左手练习握刀,握缰绳,甚至试着用左手写字——虽然写的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其其格看到,笑得前仰后合。
“巴根哥哥,你写的这是字还是画啊?”
“字!”巴根脸一红,“你看不懂是你没学问。”
“是是是,我没学问。”其其格忍着笑,“不过巴根哥哥,你练左手干什么?右手不是快好了吗?”
“多练一样,没坏处。”巴根认真地说,“万一哪天右手又伤了,左手还能用。”
其其格不笑了。她看着表哥,这个才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已经有了草原男人特有的坚韧。那场灾难没有击垮他,反而让他更清醒,更坚定。
“巴根哥哥,你会成功的。”其其格说,“你会重建一个比原来更好的家。”
“借你吉言。”巴根笑了,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真心地笑。
半个月后,陈医生又来了。这次是特木尔去接的,说好来复查。陈医生检查了道尔吉的伤口,又看了巴根的手臂。
“恢复得不错。”陈医生说,“道尔吉的伤口开始长新肉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拆线。巴根的手臂,可以试着活动了,但不要太用力。我再给你开点膏药,继续敷。”
“谢谢医生。”道尔吉和巴根同时说。
陈医生摆摆手,从药箱里又拿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给你。”他递给巴根。
巴根接过,打开闻了闻,一股草药味。
“这是我自己配的舒筋活络油。每天在手上揉,能帮助恢复。记住,要揉到发热,但不能太用力。”
“谢谢陈医生。”
陈医生看了看这家人,又看了看外面安静的草原,欲言又止。最后,他还是说了:“最近不太平,你们小心点。我来的路上,看到好几拨逃难的人。有老有少,拖家带口,看着可怜,但也……也让人不放心。饿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们知道了,谢谢医生提醒。”巴图说。
陈医生没多留,看完病就走了。特木尔送他,这次巴根也跟去了。他骑不了马,就坐在马车上。陈医生看看他,说:“你是个有心的孩子。记住,身体是本钱,养好了,才能做想做的事。”
“嗯。”
送走医生,巴根对特木尔说:“从明天开始,你教我骑马吧。”
“你的手……”
“能动了。陈医生说了,可以活动。骑马用腿多,用手少,我能行。”
特木尔看了看巴根吊着的手臂,又看了看他坚定的眼神,点头:“好。明天开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巴根就起来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臂,还是疼,但能动了。他走到马厩,特木尔已经在了,正在给两匹马备鞍。
“骑这匹。”特木尔牵出一匹棕色的马,“它性子温顺,步伐稳,适合初学者。”
巴根用左手抓住马鞍,右脚踩蹬,左腿一跨,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笨拙,但总算上去了。马轻轻晃了晃,巴根赶紧抓紧缰绳。
“放松。”特木尔也上了马,“腿夹紧,腰挺直,眼睛看前方。对,就这样。”
两匹马并辔而行,慢慢走在晨光中的草原上。巴根的身体有些僵硬,手臂的疼痛让他不能完全放松。马感觉到了骑手的紧张,也不安地晃着脑袋。
“深呼吸,想象你和马是一体的。”特木尔说,“马是你的腿,你是马的眼睛。你往哪里看,马就往哪里走。”
巴根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松身体。他看向前方,看向远方的山丘。马似乎感觉到了,步伐平稳了些。
“好,就这样。现在慢慢加速,用腿轻轻夹马腹,别太用力。”
巴根照做。马开始小跑,颠簸感传来。巴根的手臂被震得生疼,但他咬紧牙关,努力保持平衡。
“腿夹紧!腰随着马的节奏动!对,就这样!”
一圈,两圈,三圈。巴根的额头上冒出冷汗,手臂疼得像要断掉。但他不喊停,继续骑着。他要变强,要保护家人,这点疼算什么?
太阳完全升起时,两匹马回到毡房前。巴根下马时,腿一软,差点摔倒。特木尔扶住他。
“怎么样?”
“没事。”巴根脸色苍白,但眼睛发亮,“明天继续。”
从那天起,每天清晨,草原上都能看到两个年轻人骑马的身影。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刻苦。巴根的手臂一天天好转,骑术也一天天进步。从一开始的摇摇晃晃,到后来的稳稳当当;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从容不迫。
一个月后,巴根能骑着马小跑了。虽然还不能疾驰,还不能跳沟越坎,但已经能在草原上自如行走。他的手臂也好了大半,能做些轻活了。他开始帮巴图家干活:喂牲畜,清理围栏,打水,捡牛粪。什么活都干,从不喊累。
道尔吉的伤也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他看着儿子一天天变化,心里既欣慰又心疼。他知道,那场灾难改变了儿子,让他一夜之间长大了。这不是坏事,但成长的过程,总是伴随着疼痛。
一天傍晚,巴根干完活,坐在毡房外削木棍。这次他削的不是马鞭,而是一把木刀。刀身,刀柄,甚至做出了简单的护手。他用砂石打磨,一遍又一遍,直到木刀光滑如镜。
“削这个干什么?”特木尔走过来问。
“练手。”巴根说,“等右手完全好了,我要练刀。光有骑术不够,还得会别的。”
“我教你射箭吧。”特木尔说,“远距离,比刀安全。”
“都学。”巴根认真地说,“骑马,射箭,刀法,摔跤,我都要学。我要变得很强,强到没人敢欺负我们家。”
特木尔看着表哥。夕阳下,巴根的脸被镀上一层金光,眼神坚定如铁。他知道,巴根说的是真的。这个曾经有些莽撞、有些急躁的年轻人,正在用他的方式,一点点把自己锻造成草原上真正的男人。
“好。”特木尔说,“我都教你。不过你得答应我,别太急,别受伤。身体是本钱,这个本钱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
两个年轻人击掌为誓。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坚定,像两棵正在生长的树,深深扎根在这片草原上,无论风雨,都要向着天空,努力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