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层层殿宇,洒在宫道之上。李晨一路行来,心中已有定计,步履沉稳地来到慈宁宫门前。
内侍通传之后,他径直入内。殿内焚着静心安神的檀香,太后正坐在铺着锦垫的凤椅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望着先帝的画像出神,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思念与怅然。
“儿臣参见母后。”
李晨走上前,规规矩矩行礼,态度恭顺,语气也比昨日更加柔和亲近。
太后回过神,见他今日神色沉稳、礼数周全,眼中多了几分欣慰,抬手道:“起来吧,皇儿今日倒是来得准时。”
李晨起身,没有像往日那般站得远远的,反而主动走近几步,在太后身侧的小凳上坐下,如同寻常母子一般轻声说道:“昨日梦中受父皇教诲,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往日儿臣顽劣不懂事,让母后日夜操心,担惊受怕,如今想来,心中实在愧疚。”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真挚:“往后儿臣一定收敛心性,好好处理朝政,不再让母后为儿臣、为这江山忧心。”
太后本就思念先帝,又素来疼爱这个幼子,此刻听他说出这般贴心懂事的话,眼眶瞬间便红了,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哽咽:“好,好……皇儿终于长大了,终于懂事了。先帝在天有灵,也一定能安心了。”
她拉过李晨的手,掌心带着暖意,语重心长地叮嘱:“你能有这份心,哀家便放心了。如今朝政初稳,你年纪尚轻,经验不足,处理国事万万不可急躁。苏丞相是两朝元老,忠心耿耿,又是扶持你登上皇位的功臣,老成持重,你一定要信任他、重用他,凡事多听他的意见,方能安定天下,告慰先帝英灵。”
这番话,正中李晨下怀。
他面上露出一副受教颇深的神情,连连点头应道:“母后放心,儿臣谨记在心。丞相劳苦功高,见识深远,儿臣自然会事事倚重,绝不怠慢。”
见太后心情正好,李晨顺势话锋一转,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恳切与坦诚:“只是儿臣近来也发觉,这身子实在太过孱弱,昨夜又宿醉,今日起身仍觉乏力,日后处理朝政、应付繁杂事务,恐怕支撑不住。”
“再者,深宫之中,安危要紧。儿臣想从宫中侍卫里,调一位身手好、品性稳重的人,来做朕的贴身侍卫,一来护朕左右,二来也能顺便教朕几招强身健体的武艺,不知母后可否应允?”
他说得合情合理,既表露出想要强身健体、勤勉理政的心思,又不显张扬,丝毫没有拉拢兵权的嫌疑。
太后正沉浸在儿子终于懂事的欣慰之中,对此等小事根本没有多想,当即欣然一笑:“这有何不可?皇儿懂得爱惜身体、重视安危,哀家高兴还来不及。哀家这就让身边的贴身丫鬟,去侍卫营挑选一位可靠能干的过来,听你差遣。”
说罢便要扬声传唤丫鬟。
李晨连忙伸手轻轻拦住,笑着说道:“母后不必劳烦旁人。侍卫一事,关乎朕身边安危,还是朕亲自去看一看、挑一挑,心中更踏实。左右不过顺路,耽误不了片刻功夫,也免得选错了人,让母后替儿臣担心。”
他语气自然,理由也十分正当,完全是一副谨慎小心的帝王常态。
太后心中正欢喜,只当他是愈发稳重细心了,丝毫没有察觉暗藏的用意,当即点头应允:“也好,皇儿既有这份心思,便依你。你看中了谁,派人来通报一声既可,哀家这边无有不允。”
“谢母后成全。”李晨心中一喜,面上依旧恭敬,又陪着太后说了几句贴心话,诉说母子温情,直把太后哄得连连感慨,心中暖意融融。
眼看时辰差不多,李晨这才起身告辞:“母后歇息,儿臣该去承天殿早朝了,不耽误母后静养。”
“去吧,万事多听丞相的话。”太后再三叮嘱。
“儿臣谨记。”
李晨躬身退出慈宁宫,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第一步,顺利迈出。
他没有立刻去挑选那名宫道侍卫,而是先按规矩前往承天殿。早朝时辰已到,文武大臣早已分列两侧,丞相苏茂才依旧端坐御阶之下,神色淡然,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龙椅方向,带着几分审视。
李晨身着龙袍,缓步登阶落座,神态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礼毕,大臣们依次出列奏事。除了昨日未完结的大凌河赈灾事宜,又有地方钱粮核算、京城治安整顿、官员任免考核等诸多事务一一呈上。
若是往日,李晨早已昏昏欲睡,不知所措。
今日,他却一改昨日的局促,端坐龙椅,听得认真,可无论哪位大臣上奏何事,他都不急于决断,反而笑着看向丞相苏茂才,语气恭敬:“此事朕听着颇为要紧,丞相老成谋国,必有高见,还请丞相为朕指点迷津。”
苏茂才出列陈述方略,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话音刚落,李晨便立刻点头,当众高声赞许:“丞相所言极是,思虑周全,实在高明!准奏,便按丞相之意施行!”
一桩、两桩、三桩……
整整一场早朝,无论大事小事,李晨全然不拿主意,事事都推给丞相,句句都在夸赞丞相英明,一副全然依赖、毫无主见的模样,与往日那个沉溺酒色、昏聩无用的纨绔皇帝,几乎一模一样。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有人暗自点头,有人心中了然,也有人悄悄摇头。
御阶之下,苏茂才端坐原位,听着皇帝一句句奉承夸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本还在昨夜的疑虑之中,暗自提防这小皇帝是隐忍蛰伏、意图夺权。可今日一看,朝堂之上这般模样,依旧是那个扶不上墙的纨绔,不过是一时新鲜,故作姿态罢了。
所谓开悟,所谓醒悟,不过是小孩子一时兴起装出来的样子。
这般一想,苏茂才心中悬着的戒备,顿时放下了大半。
皇帝越是依赖他、夸赞他、事事听从他,他的权势便越稳固,地位便越不可撼动。
想到此处,苏茂才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心中对这一通“马屁”十分受用,看向李晨的眼神,也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淡然。
而龙椅之上,李晨垂着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隐忍示弱,不过是权宜之计。
今日他越是昏庸无用,丞相便越是放松警惕。
等到他日羽翼丰满、时机一至,他便要让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帝王之威。
早朝散去,李晨起身退朝,心中已然盘算着下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