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了整座皇宫。檐角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砖甬道上,映出一重又一重深邃的殿宇轮廓。白日里紧绷的朝堂喧嚣渐渐散去,可乾泰殿内的李晨,却丝毫没有松快之感。
他斜倚在铺着柔软锦垫的龙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早朝之上的情景。
丞相苏茂才那举重若轻的威势、群臣一边倒的附和、自己看似一言九鼎实则处处受制的窘境……桩桩件件,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
他如今虽是大凌朝的皇帝,可这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后来从小禄子断断续续的回话中,李晨已然拼凑出几分真相:原主本就不是先帝属意的储君,性格懦弱贪玩,终日沉溺酒色,毫无帝王之姿。如今能坐上龙椅,全靠太后在后宫周旋、丞相在朝堂强力扶持,这才硬生生挤掉了其他皇子,将他捧上帝位。
也正因如此,朝政大权几乎尽数握于太后与丞相之手。原主平日里乐得清闲,整日饮酒作乐,不问政事,反倒相安无事。可今日自己一改常态,在朝堂上表现得沉稳有度,虽未真正做出什么决断,却已然引人侧目。
尤其是那位权倾朝野的苏丞相,眼神深沉如寒潭,自己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恐怕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陛下,夜深风凉,臣妾伺候您安歇吧?”
一声柔婉娇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瞬间打断了李晨的思绪。
李晨回头,只见谢轻烟一身轻薄烟霞纱裙,身姿窈窕,莲步轻移,缓缓走到他身侧。她鬓边只簪了一支温润玉簪,未施浓艳脂粉,却更显得肌肤莹白,眉眼如画。白日里李晨尚在惊魂未定之中,只顾着应付太后、应对朝堂,未曾细品眼前美色,此刻夜深人静,独处寝宫,美人近在咫尺,那股压抑了许久的躁动,再也按捺不住。
谢轻烟本就是昨日才刚刚册立的贵妃,一心想着固宠争恩,见皇帝今日虽略显疲惫,眼神却依旧灼灼地落在自己身上,心中更是窃喜。她轻轻放下手中捧着的安神羹,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想要替李晨揉一揉酸胀的太阳穴,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陛下白日处理朝政辛苦,想必是累极了,臣妾给您按一按,松快松快。”
温软的指尖刚一触碰到额头,一股细腻温润的触感便传了过来,伴随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雅幽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李晨单身三十年,何时经历过这般温柔乡攻势,只觉得浑身气血上涌,心头那点对朝局的烦闷,瞬间被汹涌的欲望压了下去。
他反手一握,将谢轻烟揽入怀中。
美人一声轻呼,顺势依偎在他怀里,脸颊微红,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吹弹可破的肌肤近在咫尺,呼吸相闻,李晨哪里还忍得住,低头便覆上了那抹娇艳红唇。
红烛高烧,帐幔低垂,殿内暖意融融,一夜旖旎,极尽温存。
李晨在温柔乡中暂且忘却了身为傀儡帝王的憋屈与焦虑,而与此同时,京城另一侧的丞相府内,却是灯火通明、气氛凝重,与皇宫深处的缠绵缱绻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对比。
丞相府正厅宽敞气派,陈设古朴而威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却压不住厅内紧绷的氛围。
主位之上,当朝丞相苏茂才端坐不动。他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不怒自威。手中那根玄木拐杖轻轻抵在地面,虽未发力,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下方左右两侧,分列坐着四五位身着锦袍的朝中重臣,无一例外,皆是苏茂才一手提拔的心腹,也是朝堂之上最坚定的“相党”。
众人沉默良久,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可眼神交汇之间,都透着同一种情绪——疑虑与不安。
终于,左侧一位面容微胖的朝臣按捺不住,微微躬身,压低声音开口:“丞相,今日早朝,陛下的表现,实在是太过反常了。”
苏茂才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听不出喜怒:“哦?有何反常?”
“丞相明鉴,”那朝臣连忙继续说道,“往日陛下是什么模样,我等皆是一清二楚。晨起必宿醉不醒,若非再三催促绝不肯上朝;到了朝堂之上,要么昏昏欲睡,要么只顾着打量宫女内侍,议事之时更是一问三不知,凡事全凭丞相与太后定夺。可今日……”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凝重:“今日陛下不仅按时临朝,言行举止更是沉稳有度,丝毫不见往日的慵懒懈怠。尤其是谈及大凌河水灾之时,陛下直言此事关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还主动让我等各抒己见,那份气度,绝非往日那个沉溺酒色的昏聩皇帝能有的。”
另一员武将打扮的大臣也紧跟着附和,声音粗重却带着几分谨慎:“王大人说得极是!末将也看得分明。陛下今日坐在龙椅之上,虽隔着珠帘,可眼神清明,颇有威严,不似从前那般浑浑噩噩。末将甚至觉得……陛下像是变了一个人。”
“变了一个人……”
座位上一位文官模样的老者捻了捻胡须,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深深的忌惮:“依老夫之见,这绝非偶然。陛下如今已然不小,只是尚未及冠亲政。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装作顽劣不堪、胸无大志,会不会……根本就是隐忍不发?”
“隐忍?”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厅内气氛瞬间更沉。
“没错,就是隐忍。”那老者目光一沉,看向主位的苏茂才,“陛下心中,恐怕早就不满大权旁落,不满被丞相与太后拿捏。这些年故意装作沉迷享乐、不问政事,不过是为了放松我等警惕。如今时机一到,便故意摆出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实则是想要暗中筹谋,收拢权力,伺机亲政!”
这番话一出,正厅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了苏茂才身上,等待着这位当朝第一权臣的决断。
苏茂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头。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们所言,老夫心中自然有数。今日朝堂之上,陛下的一举一动,老夫都看在眼里。”
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下方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冷意:“陛下这个皇位,是如何得来的,你们心中清楚,他自己更清楚。若无老夫在朝堂压制反对之声,若无太后在后宫稳定局势,凭他?早就被其他皇子踩在脚下了,何来今日九五之尊?”
“先帝在世之时,便不喜他懦弱贪玩,如今他骤然性情大变,绝非一句‘梦中受先帝教诲’便能搪塞过去。太后思念先帝,心软信了,可老夫,不会信。”
苏茂才语气渐厉,手中拐杖轻轻一顿,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依老夫判断,这小皇帝,定是不甘心做个傀儡,想要开始夺权了。所谓开悟,所谓醒悟,不过是他装出来的假象,目的便是一步步蚕食朝政,摆脱我与太后的掌控。”
“那丞相,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一位心腹大臣急切问道,“陛下终究是名正言顺的天子,若是他真的下定决心亲政,暗中拉拢朝臣,只怕日久生变,对我等极为不利啊。”
苏茂才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怕什么?”他淡淡开口,气势沉稳,“朝堂之上,半数官员皆是老夫门生故吏,军镇之中,亦有我心腹执掌兵权。后宫有太后居中牵制,他一个根基浅薄、毫无势力的小皇帝,凭什么与老夫抗衡?凭他几句故作沉稳的话,还是凭他身边一个寸步不离的小太监?”
话虽如此,苏茂才却并未真正掉以轻心。
帝王之心,最是难测。哪怕这皇帝再懦弱,一旦生出亲政之心,终究是个隐患。
他沉吟片刻,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不过,也不可大意。从今日起,你们各司其职,密切留意宫中动向。陛下召见了哪位大臣,与谁说了什么话,对哪些官员流露过赏识,甚至平日里在宫中做了什么、去了哪里,都要一一记下来,速速禀报老夫。”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不被重用、品级不高却颇有言辞的官员,更要重点盯防。陛下今日在朝堂之上,明显对后排几位说话的官员另眼相看,难保不会暗中拉拢,培植自己的心腹。”
众人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苏茂才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深邃,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带着一丝警告意味:“太后顾念母子情分与先帝旧情,愿意纵容他,可老夫没有那个耐心。”
“他若是识趣,依旧做他的清闲皇帝,吃喝玩乐,不问政事,老夫自然保他一世尊荣,衣食无忧,这大凌江山,也依旧安稳。”
“可若是他不识好歹,真敢暗中布局,妄图与老夫抗衡,触碰老夫的底线……”
说到此处,苏茂才语气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那就休怪老夫心狠手辣。这皇帝,既然能被我们捧上去,自然,也能被我们拉下来。”
厅内众臣心中一凛,纷纷低头,不敢多言。
他们都明白,丞相这是动了真怒,也动了杀心。
一场围绕皇权与相权的暗战,已然在无声之中拉开序幕。皇宫之内的年轻皇帝尚且沉浸在温柔乡中,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而丞相府的算计与布局,却已在夜色中悄然铺开,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朝着乾泰殿的方向,笼罩而去。
夜,还很长。
而李晨的帝王之路,才刚刚开始,便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