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在荒山上一坐就是三天三夜。
不是不想走,而是墨尘子残魂留下的传承,太过庞大。无数破碎的功法口诀、修炼感悟,像洪水一样在他识海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的识海撑破。
第一天,他一口鲜血喷出,浑身经脉刺痛,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几乎晕厥。
第二天,他浑身抽搐,意识模糊,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墨尘子修炼的身影、与人厮杀的场面、被人暗算的绝望,还有一些模糊的、关于他身世的碎片,让他痛苦不堪。
第三天,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身上时,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疼痛感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体内的灵气虽然依旧微弱,却已经能自由操控,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他能看清百步之外,草叶上的露珠滚动;能听见山脚下,溪流里鱼虾游动的声响;甚至能感知到,周围的树木、石头里,都藏着微弱的灵气。
这,就是修炼者的世界吗?
沈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底满是憧憬。十五年的隐忍,终于换来了一丝希望,他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杂役了。
这时,他眉心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牵引感——那是墨尘子残魂留下的一丝印记,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指向北方。
“你要找的人,你的身世,还有当年的血海深仇,都在……”
墨尘子未说完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沈望心中清楚,这根丝线,就是他寻找答案的唯一线索。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沈家的人,是被人在雨夜里扔在沈家门口的。带他回来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把他扔在沈家?那块刻着“望”字的玉佩,又藏着什么秘密?还有他的父母,他们是谁?又在哪里?
这些问题,困扰了他十五年,如今,终于有了一丝眉目。
沈望顺着山势往下走,青阳镇的方向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那里,只有他十五年的屈辱和恨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
山脚下,一条溪流蜿蜒流淌,溪流对面,是一条宽阔的官道,尘土飞扬,偶尔有车马经过。沈望蹲在溪边,捧起水洗了把脸,水里的倒影让他愣了一下。
三天时间,他瘦了一圈,眼眶深陷,可眼神却彻底变了。以前的他,眼神里只有麻木、隐忍和怯懦,而现在,眼底满是坚定、锋芒和决绝,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虽未开刃,却已有了慑人的气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十几匹快马疾驰而来,朝着青阳镇的方向奔去。
沈望抬眼望去,只见马上的人身穿玄色劲装,腰间悬着统一制式的长剑,身姿挺拔,气势凛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更让他惊讶的是,那些马匹,个个都是千里马,蹄声沉稳有力,绝非青阳镇任何一个家族能养得起的。
沈家的护卫?不可能。沈家的护卫,他全都认识,而且沈家也养不起这样的千里马。
马队疾驰而过,没有停留,可最后一匹马上的骑手,在经过溪流对岸时,忽然偏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沈望身上。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能看穿人心。他和沈望对视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移开目光,打马跟上了队伍。
沈望心中一沉,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那一眼,绝不是随意一瞥,更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些人,是谁?他们去青阳镇做什么?和他有关吗?
沈望没有多想,他知道,现在的他,还太过弱小,不足以应对任何危险。他顺着溪流,朝着北方走去,眉心的牵引感越来越清晰,那根无形的丝线,仿佛在不断催促着他,加快脚步。
太阳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望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捡了些干柴,生起了火堆。他身上一无所有,没有干粮,没有银子,唯一的依仗,就是墨尘子留下的传承。
好在,传承里有一套最简单的吐纳功法,能吸收天地灵气,维持生机。沈望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按照功法口诀,开始吐纳。
一呼一吸间,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他的毛孔,渗入体内,在经脉里缓慢游走,滋养着他的身体。那种感觉,麻麻的,痒痒的,很是舒服。
一个时辰后,沈望睁开眼,饥饿感已经减轻了大半。他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神清气爽,体内的灵气,也比之前浓郁了一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脚步急促,显然是在寻找什么。
沈望脸色一变,迅速踩灭火堆,闪身躲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屏住呼吸,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月光下,七八个人影从山坳口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黑衣老者,鹰钩鼻,三角眼,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阴鸷,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燃着一团幽幽的绿火,映得他的脸青白可怖。
“分开找!”黑衣老者的声音沙哑难听,“那人往北边来了,跑不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长老!”
身后的人影应声散开,手里拿着刀,在山坳里胡乱搜索,刀刃劈砍草丛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攥着拳头,做好了随时暴起的准备。他虽然刚踏入修炼门槛,修为低微,但墨尘子的传承里,有一套基础拳法,足够他拼一把。
一个瘦高的黑衣人,朝着他藏身的灌木丛走来,手里的刀胡乱劈砍着,距离他越来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沈望的心脏狂跳不止,指尖已经凝聚起一丝灵气,随时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呼喊:“老七,这边有线索!”
瘦高黑衣人脸色一变,立刻转身,朝着呼喊声的方向跑去。
沈望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可不等他放松下来,那个黑衣老者,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他藏身的灌木丛上。灯笼里的绿火,跳动了一下,映得他的三角眼,愈发阴鸷。
“嗯?”黑衣老者皱起眉头,提着灯笼,一步步朝着灌木丛走来,脚步缓慢,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绿火的光,渐渐照进灌木丛,距离沈望的脸,越来越近。沈望能清晰地看到,老者脸上的皱纹,还有他眼底的阴狠。
他的手,紧紧按在地上,灵气在指尖凝聚,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老者距离灌木丛不到五步的时候,远处再次传来呼喊声:“长老!找到了!我们找到他了!”
黑衣老者的脚步顿住,他又看了灌木丛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冷哼一声,转身朝着呼喊声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沈望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直到那些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粗布衣裳。
那些人,到底在找什么人?和他有没有关系?
沈望心中充满了疑惑,但他能确定一点——那些人寻找的方向,和他眉心丝线牵引的方向,一模一样,都是北方。
这,绝不是巧合。
沈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变得更加警惕。他知道,从他觉醒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再也不会平静,危险,将会时刻伴随着他。
但他没有退缩。
身世的谜团、父母的下落、墨尘子的遗愿、沈玉书的欺辱、沈家的冷漠……所有的一切,都在等着他去揭开,等着他去复仇。
他继续往北走,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山路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气息奄奄。
沈望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那人穿着玄色劲装,和之前疾驰而过的马队骑手,穿着一模一样!他身上有七八道刀伤,最重的一刀,从左肩一直劈到右肋,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脚下的石子。
人还活着,但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那人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沈望身上。当他看清沈望的脸时,浑浊的眼里,忽然爆发出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你是……沈望?”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沈望一愣:“你认识我?”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死死抓住了沈望的袖子,指甲深深嵌进沈望的胳膊里。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眼神里满是焦急和不甘。
“是谁……伤的你?”沈望轻声问道,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这个人,不仅认识他,还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那人摇了摇头,眼神死死盯着沈望,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在心里。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沈望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染血的布包,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做完这一切,他的手,缓缓垂落下去,眼睛闭上,再也没有睁开,气息彻底断绝。
沈望沉默了片刻,轻轻掰开他的手,取出那个染血的布包。布包已经被鲜血浸透,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沈望亲启。
沈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拆开信封,借着皎洁的月光,快速阅读起来。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之间写下的:
“十五年前的事,老夫欠你一个交代。你若还活着,速来北邙山找我。切记,不要相信任何人。”
落款处,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云伯。
云伯?
沈望皱起眉头,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可这个人,不仅认识他,还知道他的身世,甚至知道十五年前的事。
他抬头,望向北方,眉心的牵引感,愈发清晰。而那牵引的方向,正是北邙山。
原来,墨尘子让他找的地方,就是北邙山。
沈望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怀里,然后蹲下身,轻轻合上了那人的眼睛。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认识自己,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是为了保护他,才被人杀害的。
夜风萧瑟,吹过山路,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迹,仿佛在为死者叹息。
沈望站起身,没有回头,毅然朝着北方走去。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坚定而决绝。
北邙山,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云伯,又是谁?
无数的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但他知道,只要他走到北邙山,所有的答案,都会一一揭开。
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北邙山,等着他的到来。

